神之旅馆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当晚被收为女弟子,故事的结局则是老头情深义重一袭唐衫其实多少也感伤自己已走到一人生萧索之境,在她的葬礼上落泪。据说是和其他干女儿女弟子甚至女管家争宠闹得太过,一次摔门出走没给老头留颜面待喝得烂醉再回那豪门大宅,门锁已被换过;在门口装疯哭闹,开门出来面无表情丢出一垃圾袋她留下什物的,是那个原本做小伏低的女管家。

于是结局变成一极简的几个运镜:一碗泡面,老头尝了一口,停顿五秒沉思,然后摇头皱眉离开。她变成那碗搞砸的泡面,问题是即使被人遗忘,搁在那儿,面条还是持续变馊,持续吸干那咸辣腥臭的黑色汤汁而肿胀……

眼前这个女人,仔细一瞧,毕竟和那香销玉殒的薄命女星颇有出入。她的眉眼、神色似乎都要淡薄透明一些,图尼克突然心底打了个冷战。我认得这个女人。他想起来了:那不是凤吗?那个高大的女人。但她动了整形手术,把年轻时他记得的那张脸,削骨拉皮变成媒体上那张曾让老头神魂颠倒的脸。

图尼克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办法从这张开死神玩笑的魔女之脸,从一些线条的细节过渡到他记忆中的那张昔日之脸?他记得曾看过一部纪录片,是在介绍一家日本小工厂,专门制作那种放在西餐厅外头橱窗,惟妙惟肖引人垂涎其实全是蜡制品的仿冒食物:荷包蛋、沾着西红柿酱的薯条、有铁网格焦痕的带骨牛排、意大利面、冰淇淋……

图尼克觉得胃部又出现那种被人用手指拳握的痛苦痉挛。他差点又呕吐出来。

“怎么了?想起我是谁了吗?”

那个男人拿着不时发出碰碰碰音爆的麦克风,对着举座以刀叉刮着瓷盘分食三明治、薯条的宾客介绍着:一八九六年,驻守新城的日本分遣队士兵,强奸了一位我们太鲁阁族少女,附近部落头目遂突袭将分遣队十三人杀光。这就是有名的“新城事件”。之后,又发生了“三栈事件”、“加湾事件”,以及震动日本国内的袭杀花莲支厅长大山十郎等三十六人的“威里事件”。一九一四年,日军出动二万精锐军警,以现代化机枪、步枪、山炮,甚至毒气,沿立雾溪、木瓜溪、奇莱三路包抄。花了三个月,将二千名太鲁阁族战士屠杀殆尽,那是一页灭族的血泪史,男人哀沉地说,日本人还把我们太鲁阁族妇女脸上黥面的人皮割下,当纪念品……

咖啡座间仍嗡嗡充满着各桌人们交谈声和餐具轻碰刮磨的声音。图尼克想:又是谁的点子?请来了这样一支穿着白衣裙兜、赤足打白色绑腿的飘零族类来此跳着恐怖畏敬的祖灵之舞。那个男人拿着麦克风说部落笑话时,那六七个少女便睁着美丽的大眼躲在后面。但是场面非常混乱,图尼克注意到大堂咖啡厅从来没有涌进这么多的住客。他们是从哪来的呢?男人的声音一再被用餐诸人不以为意的交谈声淹没。那些在峭壁、溪床、山棱线上,像飞鼠一样被日军现代火器射击摔落的太鲁阁族勇士的身体。那些被从眼洞鼻洞嘴洞间整张剥起的人皮纹面。“若是违反‘gayan’,必定触怒祖灵,降下灾祸。”男人梦呓般的说。有一个客人正用刀叉肢解着一只橘红色的大龙虾。

“因为我们是那么简单,所以三言两语就介绍完了。”图尼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男人确乎在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悲伤又自嘲的话。

接着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太鲁阁族女人抱着吉他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她没说什么,拨弦调了几个音,便启喉唱了起来,奇怪的是她的歌声像一条辉映月光的小河,从某个异次元的开口流出。举座皆静默下来,像最昂贵的绢丝蛇绕共振着整个饭店大厅的空气。图尼克觉得再没有见过比那张脸还要哀伤的一张脸了。

女人唱着(歌词是后来那男人用汉文逐字翻译):

一个老奶奶背着竹篓上山采小米,

她来到长满小米的谷地,

今年的小米大丰收,

背后的竹篓堆得好高好高,

一步一步难成行,

但老奶奶很开心。

回程经过野苎麻地,

今年的苎麻又密又直,

背后的竹篓再往上堆哟,

终于在下坡时摔倒了,

咕突咕呜噜,膝盖全是血,

但老奶奶还是很开心。

当她唱到“咕突咕呜噜”,那声音像撒娇又像调情,全场宾客笑着鼓掌。

图尼克实在忍不住了,他站起身,穿过像在夜色中摇晃的水生植物的那些咖啡座客人。走出旅馆大厅,他朝着游泳池那区的灌木丛走去,终于在一片没有被夜间花园投射灯打光得那么明亮的扶桑花前弯着腰呕吐。那竟像女人们欢爱高潮时刻的身体律动,一波一波潮浪从身体的某处幽暗黑洞里被翻掏出来。他的背脊拱着被无法控制的痉挛给摇晃着。终于从胃部上升,吐出一团银白色像线团般的物事。他满脸泪水。平静下来才发现在这暗黑中,女人不断温柔地轻拍他的背。虽然是这样他跪蹲着而女人高大的身影像要覆盖住他的狼狈状态。

女人可能从刚刚就一路尾随他从那明亮大厅走到这暗黑的花园角落。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真正变成那个你变脸的那个(死去的)女人。像她们这种高个头女人在不得不照拂男人时,总会出现一种手脚过长的笨拙,有点像七爷八爷甩着水袖同手同脚巡神踩街。

“对不起。”状况好一点之后图尼克苦笑地说。他无法不闻见那摊自己腔体中喷出的秽物所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没关系。”女人说。黑暗中两人各点了一根烟,于是突然之间他们共有了一种亲爱的气氛。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女人说。

游泳池那边传来小孩或青少年在水中泼水嬉闹的笑声,他几乎可以听见水波摇晃的迷幻声响,奇怪是这个夜晚旅馆里怎么出现了那么多的人。黑暗中女人的脸容和她把叼烟的手肘搁在另一只抱胸手腕上的姿势,让她有一种毒瘾女人般的颓废风情。

图尼克想问她:你怎么会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图尼克想说: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仍思慕着你。思慕。这个典雅含蓄的词。

但是整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所以,”图尼克说:“你和w,都被卷进这旅馆的某件事啰。”

女人说:“图尼克,你几岁了?”

远处,在靠近悬崖那边的那栋建筑,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救救我啊,谁来救救我啊,但那缥渺的声音旋即被较远处的海浪声(也许只是图尼克的幻觉)、刚刚他们离开的旅馆大厅的壅塞在明亮玻璃帷幕里的觥筹交错宾客交谈声,或是较近一些的游泳池里零落的年轻笑声给弄碎弄散,像港湾里被浪潮打碎在水泥堤壁的泡沬。

女人说:“所以你可以算一算,我大概几岁了。”

“我知道。”图尼克说。很多年以前,我们几个人,在另一间旅馆,另一个同样在海边但廉价许多的小旅馆里,伤害了彼此。我们也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当然以我们现在的年纪来看,那些伤害根本算不上伤害。

女人说:“我这样的年纪,却要顶着这样一张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的脸……”

哭笑不得。各自的伤痕宛如某种退化的器官,无用地萎缩留在身体不被人看见的幽暗角落,女人的声音仍带着那种叫人绝望的低沉沙哑。她们这种高个儿女人,似乎像某种生殖斗争中进化不全的物种。她们总是恍神,心不在焉,转速落后半拍,在更繁复精密的雌性集团里搞不过那些娇小玲珑可以将乳房和子宫以一种纺锤流线动感的小个女人。图尼克突然想起生命里遇见的几个高个儿女人全带着这种温驯、不懂反抗命运,却又似乎不需要男人的气质。不是中性,而是一种即使她们年纪很大了,仍神秘地散放某种处女气氛的,无性感。

主要是因为心不在焉,像非洲的某些较修长优雅的黑女人。她们总带着一种失聪般的漂浮感。眼前的女人如此,她伪扮成的那个薄命女星如此,美兰嬷嬷也是如此……图尼克想起之前认识的几个高个儿女人,全都或多或少带着这种温柔又绝望的模糊神情。

他曾认识一个马子,在台湾保时捷代理公司当公关。哇保时捷吔,那不是整天接触那些喜新厌旧买这些上千万元高速机器怪物当玩具的公子哥儿。但他对她的理解也仅止于此。一些碳纤维车体打滑撞得稀烂的场景,她总是坐在驾驶座旁,被爆开的安全气囊包裹,有一次较严重时鼻梁还折断了,通常是眼球内血管出血……这些公子哥儿不会雇司机,但会花钱请人每礼拜到车库把每一辆不同的玩具发动热车。她和他们一样是那辆容易在自己的极速里毁坏变形的高科技玩具的周边附赠品。她只要穿着短至稍遮底裤的改良旗袍,穿着马靴,保持住那一脸外太空曳航缺氧的瞌睡表情,任那些大男孩荷尔蒙飙升,乱踩油门终于把车撞烂,然后再换一辆。就可以了。

那些昂贵华丽、像神兽一样在烈焰浓烟中变成腴软的一团什么。但她们总不会真正被收摄进那个无厘头像少年漫画一样的极速世界里。她们和家羚、家卉是不同的人种(因为她们……其实是本省女孩?)。她们不是汉人,不可考的史前迁移使她们有更古老的灵魂。没有人知道相形之下身躯较中等的父兄为何会配种出她们这样高大的女神品系?

女人说:“我小时候很会吃鱼头。鱼的眼睛,那包裹在球体外的一层薄膜,咬破后流满嘴的不像眼泪反而像腥味很重的脓。鱼的脑、鱼的唇、鱼的脸颊,那像是走迷宫一样拆除一片片透明薄片支架的小腔室。像这间旅馆一样,我阿嬷就说,我如果被人绑架,歹徒一让我吃鱼,一定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等一等,图尼克说,我觉得很渴,可不可以让我先喝口水。女人微笑像变魔术一样从胸罩里掏出一瓶麦卡伦,又是这个?可不可以不要这个?我刚刚吐出来的全是麦卡伦吔。图尼克跟跑地走至花园边一座石膏丘比特裸像,对着那鸡鸡射出的喷泉张口啜饮。

后来图尼克便进入梦游般的半自动状态了。像车子被轨道送进自动洗车隧道:泡沬、水蜡、四面八方喷来的水雾、像拉拉队蓬蓬毛球那样的大转动轴球刷、大喷嘴的风干机……当然主要是酒精的关系,他后来怀疑她们是有计划地将他灌醉。女人不知从哪拿了两只玻璃杯,斟了一杯给颓坐在花丛中的他。“来,敬你。”一开始他抗议着:要加冰块啊,太烈了……后来他一杯灌下肚,又向她要一杯,夜色中的花园竟晃摇着一种和瓶中酒一样的金黄液态光辉,后来他干脆把酒瓶要过来直接对着嘴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