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术之城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干脆把这骗子关进一个玻璃柜里,放在大厅中央,每天表演“我如何在几千万人眼前让东西不见”或是“我如何无中生有”……

他们谈论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个声名狼藉喜用下三烂手法伪诈的魔术师。只是图尼克知道,他们这厢愈说得口沬横飞,楼下那个人浸浴在暗影之光的小木偶脸上的唇角弧度,便上弯得更厉害。有一个老人说,这家伙并非第一次来这家旅馆,据说当年那次神鬼莫测的枪击悬案,他便是和他的伙伴(那个个性比他更火爆犀利的胖贵妇)在一群穿黑西装的安全人员簇拥下大阵仗进驻旅馆大厅,回忆这件事的口述者发誓从楼上这个角度看去,他肚腹部位完全没有血迹,所有的人全静默但手忙脚乱围着那本来不应是主角的贵妇,似乎她真的受了伤。这位魔术师,小木偶脸孔上的西装头,第一次散乱如杂草,他像个喝醉酒的惫懒丈夫,仰身躺靠在大厅的长沙发靠背。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

约莫一小时后,这个口述者说,旅馆里听见一声用消音器压低音爆的枪响。他相信那个画面是这样的:这个魔术师站在一堵墙角的侧边,整个人隐蔽于墙面之后,只露出他那后来成为整出悬案焦点的肚子。像精密手术(是的他先打了一针麻醉剂)计算了露出肚缘约几厘米,然后让那之前挑选好的狙击手持手枪贴着墙面,射击那微露出现的白色肚皮。

当然这都是陈年芝麻烂账了。图尼克记得,当年那事件骤然发生时,各种谣言四处乱窜:什么美国cia早就用间谍卫星掌握了当天在建筑物内所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宣布破案的暗杀者早在事发十天后被发现自杀于渔港的浮尸,尸体被鱼网缠绕;警方追查提供作案枪支的黑道角头,也在一年后被人枪击头部死在自己家中;至于各方人物从国外找来那位充满影星魅力的国际神探,在暗杀现场,大张旗鼓找了一些美国鉴识人员表演了红外线光束弹道重建、枪手位置与被枪击者中弹位置之角度模拟;击发后弹壳落点之推算狙击位置……最后却以一篇模棱两可充满专家术语和“四个不知道”的鉴识报告不了了之地做结……

在某个意义上(图尼克想:我这样说话,好像在维基百科上留言的那些庶人历史学家喔),那次魔术的成功,等于彻底宣判了这幢西夏旅馆,在形而上学意义的不存在。这也难怪旅馆里的老人们那么痛恨此刻楼下那位无耻的(但你不得不佩服他)魔法师;因为如此一来,他们便在一种芝诺辩证逻辑的推论中,变成梦中的残影,地窖内的鬼魂,或恐吓孩子的恐怖故事里始终是一团阴郁模糊的灰雾。他成功地让他的魔术站立在光天化日下不被蒸发的那一刻,这座海市蜃楼和里面的住民们,便得立刻化成一缕青烟,退回他们的谎言国度。

就在这时,家羚出现了。她穿着一袭白纱洋装,像从老祖母发黄照片中跑出来的鬼魂,从头发边缘、脸庞、手臂,还有被那老式洋装裹住的腰身,皆蒙散着一层来自旧日记忆的雾光。事实上当她走下旅馆挑高大厅的阶梯来到一楼酒吧时,四周皆浮晃着衣柜里樟脑丸的强烈气味。她走到那魔术师的身边,并未冒昧和他同桌而是拉出他右侧邻桌一张椅子坐下。现在整个大厅酒吧就只有他们两人了。连服务生都跑光了。他们四周每一张桌子上的一只小威士忌酒杯里,都点着一枚卵形白蜡烛,那竟有种夜间墓园属于无主之鬼的祭典的苍凉气氛。

家羚,她的双眼像被银币封住的木乃伊,黑暗中熠熠发光,她的脸庞像荧光水母一样透明,美极了。她知道整幢旅馆的人都在他们俩看不到的各处角落窥看着他们。她几乎可以听见那像整幢建筑的白蚁集体啮啃木头梁柱或骨架的沙沙沙愤怒低语。

——叛徒。

——婊子。

——无耻。

甚至连美兰嬷嬷都在那个整体里面。啊他们恨不得搬出各自房间她母亲在世时留给他们的纪念品——拿破仑x0、放唱盘的电唱机、一本精装红皮妇女家庭百科、一叠黄页皇冠杂志、一些锅碗瓢盆,还有被蟑螂吃剩下一半的南侨水晶肥皂——从楼上往下扔,精准地把这女孩脑浆迸流击杀在那个魔术师的脚边。

但是此刻家羚却意识到自己像一出舞台剧上唯一的主角,光柱正打在她坐着的表演区,她即使保持十分钟不开口说话,观众席下的整片人们也只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那是所有女人在她们还是小女孩时便朝思暮想的梦境,她用一种年轻魔术师偶遇这一行顶尖大师时,充满感情且畏敬的口吻,向那原本孤零零在此晚餐之人求教:

“‘总统’先生,能否请问您,如果不从任何道德角度,仅以魔术的技术层面,您是如何做到,那瞒过了所有仇敌、鉴证专家、媒体,和现场整条街上万人群的神奇把戏?”

他们对话的内容,图尼克是后来家羚上楼进到他房间(是的,那时他扮演了她的保护者,否则她可能会被整幢旅馆窜流的黑色怨念像沥青一样全身裹覆而窒息,或许从她到自己房间的这一段走廊,每间房门会打开轮流朝她的脸吐一口痰)才从她口中得知大概。

但是那个晚上,家羚在旅馆楼下发生的那一幕(或如她所说的,不是“表演”而是“变成”),却让图尼克不寒而栗地想起曾在一本伟大的小说中抄背下来的话:

但我们能想象这样的出生吗?想法是什么,到底,梦想是什么,不就是漂浮与漂流,以及这些栩栩如生的映像?其中映像最可怕。最可怕的就是站在外边的幽冥当中,凝望一位身在灯火辉煌的房子里的女人正对着一面窗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然后朝她丢石头,打碎整面窗坡璃,然后看见窗子再度自行愈合,而这些她嘴巴喉咙和头发的明亮碎片再度无瑕地成为这位陌生而冷漠的女人。

关于家羚,如何像那个恐怖童话的东京艺伎悬丝傀儡,在神秘老人充满爱意的手指下,栩栩如生让每一个演出夜晚舞台下的观众神魂颠倒,对她那翩翩舞蹈于不可思议的艳异残忍故事之风流身段充满淫念幻想,最终却在一满月之夜,咬断她的创造者,那位傀儡大师的喉咙,吸干他的生命,从一个关节会发出咔咔咔声响的木头假人,变成活生生的淫荡妖姬。关于她如何在比训练忍者刺客或宫廷歌伎还严格的童年教养中,突变成进化人种,咬断创造她的脐带,变成现在这个“永不受伤害之人”?

家羚说:“你知道他回答我什么吗?”

“什么?”

“他引用了日本暗黑舞踏大师中嶋夏的话:‘舞踏应当拒绝所有的形式主义、象征主义以及用来表达我们生命力与自由度的所有意义。我所正在奋斗争取的,不是为了迈向艺术,而是为了迈向爱。’”

图尼克说:“但我听说这家伙的书架上除了六法全书和《高等司法人员鉴定考古题库》之外便一无所有,什么时候他开始装模作样谈起日本舞踏了?我想是恰好独自晚餐无聊顺手翻阅其他房客留在大厅酒吧的哪本书吧?”

“不,他对暗黑舞踏理解得非常深入。那绝非随机摘引书中的句子,他谈到那些自摩天大楼上用绳缚把身体绑成各种怪诞形态而缓缓下降的舞者;谈到他们在舞台上宰杀活鸡;谈那些像地狱妖魔的白妆裸体;他提到暗黑舞踏中最重要的几个元素:怪诞、变形、自我愤怒、自我虐待,一半是我一半是他者……这一切全和他那饱受争议的政治风格吻合。”

“恭喜你发掘了一位长期被人们忽视的伟大舞踏舞者。”

“不,图尼克,你在使孩子气。你知道吗?他提到日本在江户时期之前的歌舞伎演员:‘他们既是神,却也是牺牲受害的人;既是神圣的,却也是肮脏的,既是来自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访客,却同时也是庶民原罪的承受者。’他们既是神的代理人,也同样是人民的代罪羔羊;他们聚集净化了原罪,甚至得把人们所厌恶的死亡表演出来。”

“我想起来了,他晚餐时无聊翻的书是那本苏姗.克兰著的舞蹈教科书,难怪我这几个礼拜一直找不到,原来是忘在酒吧那了。”图尼克说:“别管这个,但天啊,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信这一套胡说八道。这和柬埔寨那砍了百万人头的屠夫有何差别?和非洲那些白天穿挂满勋章的将军服晚上换上大巫师装扮的部落元首有何差别?他们把那些被‘活在现代时刻’这件事深深挫折的人群,催眠成一口充满沸腾兴奋感的大锅子,然后他们这些大巫师,再以狂欢和粗俗的形式从他们集体变成的这口大锅子里蹦出来……你居然要我相信这个?”

家羚叹了口气,说:“但是,他杀了人吗?在他手上杀过一个人吗?我们这间旅馆里许多房间里的人曾夸耀的这一辈子杀过的真实的人,只怕比他的‘暗黑舞踏’——或他们任何人说的‘邪恶魔法师’——所召唤的暗黑怨念死者总数要多。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些每天抱着孩子割腕服农药然后全家跳楼自杀的,那些田园荒芜任令庄稼发霉废耕而引爆瓦斯的,那些被损害的被羞辱的……那似乎是他的舞踏所召唤的黑暗代价。

“但是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就如同我从小到大不断问自己的问题:为何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怪物,变形人,阴蒂剪去者,无感性能力无爱之人。每次的答案皆指向那个最初按蓝图所绘盖出这幢西夏旅馆的疯子。这部分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家羚说,我有时会无限眷恋怀想我所从出的那座城市。那座诈骗之城。语言、感情如同清晨河面薄雾一般美丽却与真实逆反之城。人人皆熟习幻术且与之从容相处的魔法师之城。某些前朝老人曾痛心疾首指责全城人皆沉沦于一种耽爱谎言的虚无品格,但包括城市行政长官、大学教授、商行领袖、宗教头子、不同部落互为仇敌的政客们……此时却不约而同群起反驳。他们认为本城之人水乳交融相濡以沬地共存活一梦境与真实的灰稠状边境,或曰幻妄之境,恰可视为某种较高心智之需求与投射。是要怎样高度进化的文明,才可能如此侥幸如此因缘际会地发展出这样一座比蛛网、蜂巢、蚁窝还要繁复精密的结构,且构建材料竟全是从所有成员腔体或灵魂吐出的谎言诈术?

是的,建筑之美。不可思议的颠倒惑乱了视觉听觉嗅觉惯性乃至人类渺小短暂心灵所发展出来的基础数学、物理学、逻辑或精神医学之演算。这样从细部开始,朝一完全相反之境搭建的一座倒影之城,岂非神迹?

譬如说,几万年后另一个文明的老实头考古学家们,或用西夏时期烽火台的功能概念来比拟其时我们那座城里,人们活在蛛网密布却看不见的髙频电波网络中,他们想象那包围着城市的发射台髙塔或如烽火台放送并传递全城人要求立即知道的消息。

——敌人来袭了。

——国王驾崩了。

——山洪爆发了,黄河决堤了。

——城南发生鼠患了。鼠疫正在大规模流行。

但他们大惑不解发现,我那座城的男女老少,人手一支小接收器,他们全在嘻嘻哈哈地传递谎言。他们名之为手机的小金属盒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恭喜您中了特奖奥迪汽车详情请拨〇〇八ooxxxxxx”或“xx银行信用卡客服中心您有一笔八千元的卡费逾期未缴请尽速与我们联络”之讯息。他们晕晕陶陶,如痴如醉,只有一些属于这城市边缘畸零人的老人、文盲、孤寂单身女人或鳏夫,会被催眠般照着那闪着银光透明蛛网的谎言之指示,把他们银行里可怜兮兮的户头存款转账到那神秘的不存在之祭坛作为奉献。有另一派社会人类学者认为这些由谎言编织而成的讯息之网,其实是作为这座城市如同免疫系统之巡逻白血球而存在:它们通过基础谎言之测试,辨识这个群体里的弱者、低能者、残疾者,狙击他们,摧毁他们,加速城市的健康代谢。

是的,诈骗在这座城里,扮演着类似种族优生学汰选系统瓣膜或过滤器那样的功能。它隐形而溶解在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他们饮用的水、他们阅读的杂志、他们扭开的电视或车内收音机。那是一种极大规模,可能包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格洛托夫斯基、斯特林堡这些表演艺术大师皆瞠目结舌的戏剧演出,角色随时进入与离开,演员们互相像谵妄症者这一刻清楚意识他们正一字不差背诵着看不见的舞台台词,下一刻却跌入应该属于情感记忆练习课程的童年伤害或内心黑暗面。

在某一次被以为是世界末日的地震后,人们在倒塌的楼房瓦砾废墟中挖掘尸体,惊见折断的梁柱中央,竟叠放着一只只原本用来盛色拉油的灌沙铁桶。那使得这伪诈之城的子民们更沉浸于一种类似活在底片世界的晦暗与模糊。原本他们以为,谎言只被限制于玻璃瓶内的果酱那样的意象:鲜艳、甜腻,一与真实空气接触便招来苍蝇,在太阳光下会融化成一摊广告颜料般的红色、黄色或橘色。但这些事件后,他们确定谎言已被打桩结构成固定不变(除非出现一场类似那地震规模的灾疫:他们心中浮现的末日图景其实是一场毁灭战争)的框格。谎言被固态化、工厂化、规格化了。原本即兴创作伪诈之术的狂欢、鬼脸与激爽不见了。他们像切尔诺贝利核电厂爆炸的居民,某一天抬头,发现天空出现一个从城市另一端矗立的灰云巨人,它是如此痛苦于自己不断的膨胀,且摇摇欲坠随时地躺压盖整座城市。他们开始理解事物的初始与源头。

家羚叹口气,在《夏洛的网》这个故事里,一开始主角是一只快乐的小猪和它的小主人——一个听得懂农场所有动物们语言的小女孩。他们活在一个拉康所谓的“镜像世界”之中,无忧无虑爱与依赖如此完足饱满、没有伤害,万物蓬勃生长,所有动物之间的关系像古老年代的大宅院,岁月静好,你(哦不,是小猪)以为自己和身边的这些家人朋友就是一个天堂般的世界中心。一直到有一天,小猪随小女孩和她的父亲到集市看热闹,亲眼目睹一匹匹等着交易的骤马它们眼神中的疲惫和哀伤,看见树荫下一身破絮的绵羊,看见那些卡车上一整群等待交易的猪只,它们喧闹、愚蠢而绝望,小猪从其他动物隐晦闪烁的话语中知道这些猪只的命运——那也将是它的命运——一送进屠宰场被尖刀割断脖子。

这个理解把小猪原来生活其中那个世界的光给抽掉了。时间介入了。它不再活在一个理所当然的静止生活里,而是倒数的死亡时刻,小女孩的身份也不再是近乎恋人的依赖同伴,只要小猪长大到人类觉得可以做成餐桌上的美食,小女孩便会把它交给她父亲,送到市集卖给他们的同类却是它的刽子手。

信任感一夕之间崩毁成尘粉。

这个伤心的、断裂的时刻,小猪却发现一件事,小女孩再听不懂动物们的话了。它也听不懂小女孩对它说的那些人类的语言。小女孩长大了,变成她所是的那个群体的一部分。慢慢地她也不大爱来农场里溜达了。其他的动物有它们各自的生老病死。小猪的成长——死亡时刻来临变成一惘惘的威胁,“预知死亡纪事”,那一天总要来临,但没有人有办法改变。所以就变成一种懒洋洋的等待。

一直到小猪在谷仓认识一只在梁柱间结网的蜘蛛夏洛蒂,它是一只害羞的母蜘蛛,它成了小猪被小女孩遗弃之后唯一一个倾诉心事的朋友,总是小猪(这时它是否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犬儒主义者)说着一些丧气的话,对爱的怀疑,对不公义的屠杀的气愤,对宿命论的反省……而夏洛蒂则安静地聆听。

那天终于来到,小猪被女孩和她的父亲带往市集,在它的死亡命运即将来临的前一夜,小猪意外地睡得非常安稳,模模糊糊听见夏洛蒂在它上面的“猪只贩卖集中所”的梁柱一角勤奋地工作。“原来她也混上车一道来了啊?”它心如槁木,只在陷入全黑梦境前这样想着。

第二天,小猪被一大群围着它的农人们发出惊叹讨论声吵醒,它照着他们艳羡的眼神抬头发现它的上方,晨曦中银光闪闪一面蛛网,上面织出人类的文字:“这是一只神奇的猪。”夏洛蒂不见了,只剩下她呕心沥血一整晚的艺术品。

市集的人们相信这是神迹,小猪成了众人争相目睹的“神猪”,他们给它头戴花环,在街道游行。这时女孩和她的父亲也决定不卖小猪了,他们满怀着拥有一只“神奇的猪”的虚荣与骄傲载着小猪回家。

故事说完了。

家羚说,图尼克,你知道这个故事里最让人伤心的是哪一段吗?

哪一段?夏洛蒂吐光了蜘蛛丝救了小猪,然后自己死了?

不,不是那里,是小女孩再也听不懂动物们说话那时起。那之前,他俩是朋友,是恋人,那之后,小猪被拋弃至绝对的孤独和恐惧之境。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使她离开它,加入了屠杀它族类的那个族类,不再愿意同情它、理解它。让它变回一只彻头彻尾的猪。

为什么听不懂了?

“现在!告诉我,你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像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柚子皮,那布满毛孔的绿色厚皮,手指陷入即如百岁老人的脸庞淫淫渗出刺鼻的组织液,然后撕去比日本女人和服还要繁文缛节的斜织横错白色纤维,当这些猥亵的白色薄膜被你耐心剥光(狼藉遍地真像单身派对哥们当作赠礼的高级妓女身上褪下的全部遮蔽织物:白色丝袜、白色吊带、蝉翼薄纱、珍珠缎马甲、马甲的系绳、像小女孩棉袜那么小的一团丝绒三角裤、作为礼物蝴蝶结的银白发带),裸露出来的多汁肉瓣竟仍不是最内里,还得像掰断什么魔女手指那样把些海葵般轻颤的黄金光泽活物一瓣一瓣摘除……

图尼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他这样一层一层地剥开眼前这魔女的假面——如川剧的“变脸”,笑嘻嘻的、狰狞的、淫欲的、红色的、白色的、电蓝色的、金色的、一低头一反手就换了一张脸——会不会不敬畏这种魔术的惩罚即是那所以老套的神话恫吓:你以为你剥去的是画皮是假面,结果它们即是可怜兮兮被允诺的本质,因为如此薄而易撕,所以你误以为将它们全撕去后会出现一个无比坚实的内里,即使是一具骷髅亦甘愿。结果即如小孩在年初一好奇撕日历,当印上日期的每一页薄纸被次第撕去,一直到最后一页也撕下时,剩下的只是一片空无。

图尼克一边拍打着家羚抵抗挥舞的手,一边剥去(或是撕裂)她身上的衣衫。他咆哮着:“告诉我你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那像是失控地在一场男女恍惚淫戏的性爱舞蹈中突然被恶灵附身,祭坛上的牺牲狂性大发把衣不蔽体的女巫手脚、颈脖扭断,当众血淋淋地大啖大嚼那仍在微弱哀号或抽搐的女体。但那只是图尼克脑中的颠倒梦幻,他弄混了家羚和他最初的清纯的小马子,或是那只剩一颗头颅的妻子。他涕泗满面,把所有原本不属于他的罪愆全弓着裸腰承担了。在一片如金箔秋阳漫天落叶的混乱光影中,他听见自己和家羚的喘息声。似乎剪接师在一间密室里同时从不同机器里播放的音像分离。他同时和家羚进行着这如光剑肢解的近距肉搏,同时听她喉头发出裁缝车呼哧呼哧的喘息。

图尼克从初次在这旅馆见到家羚,便觉得她整个人带有一种橱窗展示顶级钟表或钻饰,予人自惭形秽的不愉快气氛。他不确定是支撑着那种装腔作势的后面无限延伸的一个昂贵、讲究、寻常人不得碰触之缀满慑人光芒细节的世界让他难受,或是他隐约感受这对女孩后头有一双隐形的手,对她们进行过类似钟表或钻石大师专注、严厉、精密、细微而近乎艺术的组装、旋扭、替换零件、切割、磨砂或焊烧这一类违反人体或灵魂能承受之规训?

后来他才确定,这女孩那某些时候像最高级的钻石、皮草、红酒,在电光一闪间可以创造出水银流动的豪华之美,实在是缘自她天生地、根本地缺乏一种天赋:即感受他人痛苦之能力。

女孩像是电影《第五元素》那个摔进布鲁斯威利未来出租车里的女神。噢她的内存太庞大了。她被设计出来不是用来感受我们这些低等人种用漫长演化错误方程式或重复跳针的历史谬剧黑胶唱片交换来的问号。她不是一个洋面下礁岩上寄生的海葵的其中一根触须。她不体会片段时刻,以及只存在于片段时刻的感情模式。

嫉妒。激爽。失去至爱的痛苦。愤怒。羞耻。肾上腺素晕散的时刻。笑。引诱。想自杀。孤独。

种种种种。她的经验是被用压缩档输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