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绝对是人类最旷古幽荒的染色体底层,对于一个极小单元内之场景的复制。无限延伸的两条经线,一条一条作为基因密码的枕木……
dna之复制:像拉链一样扯开那铁轨的双股,接着,以一条幽灵般的“信使rna”,转录,像模板拓印下那一段撕裂之铁轨的秘密,哦,不,是相反的镜面,a变成u,t变成a,c变成g,g变成c……漂浮至细胞质的核糖体,将所有的谜底、回文、祖灵的记忆、黑暗之心、所有预演的剧本……全转译至“转移rna”,将幻影指令转译成排成蛋白质链的氨基酸……
阴谋一旦被实现,便成为光天化日下无比真实的谋杀案。
有尸体。尸体里还被检测出微量致命毒药。有拆毁铁轨螺丝的扳手。有测试用的铁轨机踏车,有人看见:当时他扶着已像烂醉或嗑药般瘫软的女人从火车厕所出来。有人看见:他拿着针筒在帮女人注射……
那原来只是一个卡榫连系着另一个卡榫的智力推理游戏罢了。
主要是,他的妻子近乎哑巴地不会说我们的话语。
在那条铁路上,他们要捕捉谁?要找寻谁?灾难发生时,最好不要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的妻子在死亡降临前最后的时光,一定会恐惧谵妄地哇哇说些什么?(“我不想这样死去。”)重点是没人听得懂她说什么,在那个火车翻覆,所有人狼狈不堪从扭曲的金属车体和玻璃碎洒的车窗爬出来,蹲在长满酢浆草的土陇旁呕吐。谁会注意一个满嘴越南话的女人在说什么?很久以后他们会问他:为什么要杀妻子?保险金?他们觉得不可思议。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妻子,诈领保险金然后去大陆嫖妓?
他们会在他的计算机中找到那些,他和上百个不同女人(大部分是妓女)的性爱照片。他们推算那是一个巨大的债务黑洞。但他们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怪。其中一个刑警粗俗地用女声学他的妻子:“可不可以不要杀我?肏我就好?”
他记得高中时的生物老师中内老头曾对他们描述过“噬菌体”这种玩意儿。“……噬菌体满满地爬在大肠菌的表面,然后哦,把空壳子留在那个外面,把壳里的dna注射到大肠菌的内部。不用二十分钟哦,这些注射进大肠菌里面的噬菌体dna就会复制出大批的小噬菌体,将那粒倒霉的大肠菌溶解、啃蚀、碎成残骸,而那批新噬菌体们近乎欢呼地从那大肠菌残骸流出,继续找新的大肠菌再繁殖……”
他想象着那时张嘴仰躺在火车车厢内的他的妻,确实像一枚被噬菌体填塞并吃光内脏的大肠菌。只有把她溶解、啃蚀,那许多个化身成精虫的他的意志分身,才能继续漫游,找寻新的宿主。
“也就是这种像男人打枪的繁殖方式,”他记得中内老头当时说:“才让科学家用放射性同位素追踪到噬菌体的dna——它的繁殖剧本,所有的秘密全写在上头……”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像他一开始设计的,如果他本人在妻子死去的同时,留在那辆翻覆的火车车厢里,应该……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他就是凶手吧?像噬菌体把自己全留在大肠菌的尸体里。
没想到后来所有的侦查、线索比对,全绕着那具没来得及送进火葬场的尸体。那里头留下太多他的剧本草稿了……
“……有另外一种噬菌体,侵入大肠菌体内后,并未如一般状况将宿主之大肠菌溶解、歼灭、分食;而是让注射进去的dna,嵌合进大肠菌之dna,成为大肠菌dna的一部分。偶尔依噬菌体dna之讯息密码,命令大肠菌帮它制造新噬菌体……”
他不记得当时中内老头的意思是,那枚dna环从此带上一截噬菌体dna的大肠菌,从此会像噬菌体工厂一样变成一个无数小噬菌体们的“大妈妈”(它们让她活着)?或是,那一截噬菌体dna密码改变了这粒大肠菌的性子,让它变成一颗超大的噬菌体……?
这是我们这个移民社会,这个以周边贫穷国家之女孩为“新娘买卖”输入的岛屿,一场关于繁殖意志的残酷剧场吧。曾几何时,他们这些残疾、智障、老朽、贫穷线以下的边缘人……这些男人成为那染色体的一股;而那些妻子(被谋杀或尚未被杀的)成为另一股。像铁道的双轨。有一天那些异国女孩的基因图谱在显微镜下显得豪华而美丽。她们在漫长而庞杂的民族志基因海洋里插入了这一段密码。
他觉得很孤独,遂以google连接上一些以“杀妻”为关键词的网页。一开始他进入的是充满“援交”、“sm”、“淫人妻女”这一类充满“混乱关系遐想”的色情网页。在翻开那一层层一瓣瓣如蕨草复叶的艳异名词后,他发现在那乍看繁华若梦的油污水塘下面,其实只是蜉蝣聚集着一些拉皮条的人渣、一些诈骗电话、一些盗拷a片光盘的地下宅配公司……色情的荒原。他注意到那上千条网址里留下的王八机门号,比对删去重复后大约就是十组号码。那可能就是这座城市空荡荡的虚拟色情水沟里彼此认识的几个痨鬼。
“新花招新花样新茶种新制度全新优质登场完全发泄”
“纯㊣兼职台湾玩美女人。精选中国各地超优质水姑娘。神秘性感东南亚俄罗斯日韩”
“学生、少妇、专柜、空姐、酒店公关、内衣主播、车展模特儿……素质严选。对岸优质水茶、皇后茶、3k起。皇帝般享受:潮吹、口爆、舌上发射、颜射、松叶崩、屈曲位……新茶最多、现金交易、宅配到府……”
他发现他们用茶叶的意象涵盖那些从茶罐真空包里倒出来的烘干女体,真是文案经典!用手指搓揉拣选,放在鼻下蹭嗅,拗折的焦枯的各种形状,滚水浇下去,悬浮漂起,白肉膨皮,限时限次数的香味。暗室里指状的繁复触感、女阴的折皱、睾丸的回路纹、女人皱挤一团哀鸣的五官、直立灵长类发达的腿骨与腰椎骨在趴跪时形成充满力感的几何结构。少女的雪白胴体在违反视觉惯性的拗折剧烈摇晃下造成类似电影播放的眼球诈术(你明知道是假的,但就是像茶叶舒展那样地勃起了)……
后来他意外闯入一个叫“西夏旅馆”的私密网站。他们正在上头讨论“杀妻”,他晕眩迷惑地看着他们讨论的项目、话语,一度以为他们讨论的是某种“真空压缩涡轮处理器”或“十八世纪中国皇宫内务府刑杀宫女之失败实例研究”的学术论文。但后来他知道他走对地方了。简直是神迹。像阿瑟王等着那唯一缺席的圆桌武士,他们简直像是依照他梦境中自己仍不知道未踏查过之秘径打造出来的幻术蜃影。当然要再过一阵之后,他就更确定了,像国外那个吃人魔上网征集被他吃的家伙。他们俩虔敬感恩地祷告,进行仪式,然后他以精密外科手术摘下
那自愿者的睾丸,烹饪后他们含泪感动地在餐桌上优雅地吃了它。然后他再杀了他将他吃掉。他知道不是他闯入他们,他们早在等着他。他没出现,他们永远悬在一个空缺的状态。他们爱他,就像他离不开他们一样。
当然他们都是用昵称:图尼克、安金藏、图尼克一号。有时他们会用第三人称聊起一些似乎和他们关系密切但从未在网上出现的人物:美兰嬷嬷、小芬、小芳、老范。有时他们会变成一组卡通人物:噜噜米、阿金、小不点、大耳。他后来知道那是一出芬兰的卡通,但他从未看过。他不确定他们究竟有四个或五个人,他知道图尼克又是噜噜米、图尼克一号又是阿金、安金藏又是大耳……但有时似乎又会冒出新的角色,或是其中一人的人格分裂角色换串?
他知道图尼克是这群人的核心。
也许这整个网站,就是图尼克一人分饰多角在自说自话?他也曾怀疑过,但那太复杂了,超过他想象的脑力负荷。
他记得他初次闯进来时,图尼克正在贴文:
荣誉谋杀
discovery频道上,美国记者采访报道了一位巴基斯坦“荣誉谋杀”的受害女性:她只是因为某一次回家途中,和陌生男子交谈被丈夫怀疑不贞,先是被吊起来用斧头柄殴打,如此不解恨,再像猪只倒吊,挖去双眼、割掉双耳、切掉鼻子舌头……且她还有六个月身孕。这位女性奇迹般活下来后,在另一位女律师的协助下,向巴国这个恐怖的“屠杀女人”之部落魔咒挑战,她们透过各层级法庭的控诉,“竟然”打赢了官司。这个报道(镜头前那张原本美丽的脸被一种遥远空洞、令人不解的男人集体暴力给刨成一几个小窟窿的平面,一个无法感官、无法表达内心情感的暴力涂鸦)深深撼动了西方的观众,一位美国著名整形医生立即前往巴基斯坦,替她做人工颜面重建。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记者在那落后乡村采访多位曾经“荣誉谋杀”自己妻女、姊妹的男人时,他们一脸坦然(那是一种确信自己安身在一确定秩序中的表情),带着记者到曾凌虐、杀死那些女人的现场,详细解说当时杀戮的过程。当地大部分是文盲,但他们相信男人“为了荣誉可随意处置女人”的权力。杀死妻子、女儿或姊妹后,只要向警方交五卢比,这事便暧昧没入“捍卫荣誉——传统——男人的群体”之烟尘。
二00二年,巴基斯坦一位妇女穆赫塔兰?玛伊,只因为她弟弟被控与来自敌对部落的女孩交往,玛伊所在的部落的四名男子便在长老的下令下将她公开轮奸。
二00五年,巴基斯坦农民纳齐尔.艾哈迈德,因为继女穆卡达斯无法忍受丈夫长期殴打意图离家,女婿向岳父指控穆卡达斯与人通奸。纳齐尔做完析祷后到市集买了一把屠夫用的大砍刀,当晚砍死继女和三个年幼的亲生女儿。记者问他为何要连那三个小女儿一并杀死,纳齐尔回答,他担心她们长大后会像她们的姊姊一样“走上邪途”。
二00六年二月,旁遮普省西部偏远小城马特拉伊的一家小诊所护士鲁比娜?库萨尔,因为拒绝为一位妇女做堕胎手术,遭到那个家族三位男子闯入宿舍轮奸。其中一位强暴者才刚当选当地部落长老会的领导人。这件轮奸案最后可能不了了之,因为根据巴基斯坦法律,一位已婚妇女遭强奸,指控他人对自己实施了强奸,她必须提供至少四名证人来证明自己的指控确有其事,如果她遭到强奸无法提出证明,则会被视为已婚女子的通奸行为,甚至可以按照部落传统将该妇女施以当众被人用石头砸死的酷刑。如果是未婚女子,则被看成损害了家庭荣誉。于是,被害妇女家庭的父兄、儿子将耻辱承受,但他们不是向施暴者报复,而是去杀害那个被强暴的女性。
他上去留言,他考虑过使用女人的名字,但想想那似乎会让之后的交谈只在性别的伪装切换上消耗心神。他用了“无脸男”作为称谓,只留了一行字:
我需要四个人帮我做不在场证明。
有一阵屏幕的淡绿底色像寂静的旷野麦浪翻涌。他有一种“让另一端的家伙短暂地惊慌失措一下吧”的欢愉。他耐心地等着,潮浪退去后,你们这些招潮蟹,就会抖着钳壳上的细毛,一只、两只、三只……从那些沙穴里钻出来。
屏幕上开始有字的光点跳闪,那是图尼克。
我们的王终于出现了。
每一个字都像咧着嘴在欢呼。
事情一下就切入核心。他有时难免嘀咕这是否太顺利了。他们就像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工兵营,或是好莱坞电影上看到的那种把材料工程、机械动力、心理学或莎士比亚剧本各种学问结合进高级犯罪的fbi。他相信他们是一群人格异常的天才学生仔。他们坚持他们就是住在那个“西夏旅馆”里面。有一次他提议约大伙出来一见,但图尼克代表大家正式地拒绝。“除非你到‘旅馆’里来。”他们好像有各自的房号,像真的有那一幢旅馆存在似的。
但他不在意。这都只是枝微末节,他知道有些天才小孩脆弱又敏感,他高中曾认识一个全校第一名的神经病,那家伙告诉他他从小学开始读藤子不二雄画的《小叮当》(后来改名《哆啦a梦》)。那对他是一个时光悠悠恒常静止存在的世界。从抽屉跑出来的一只机器猫,那是他未来子裔派来拯救他平凡庸懦的人生。它的口袋可以拿出各式各样无现实利益却可解决少年最恐惧之小事的道具。记忆土司、任意门、驯兽师点心、傀儡娃娃、直升蜻蜓。有一天,电视竟然播出“日本漫画大师藤子不二雄病逝”。那家伙陷入一种世界从此将分崩离析的恐怖。那不是再也看不到新的《哆啦a梦》的情节了吗?大雄、静香、技安、阿福这些少年,不是就此永远停止在创造他们之人消失的那一时刻?
他不敢相信那么聪明的家伙,会故障在这样无意义的小事上。他记得在学校垃圾焚化炉旁,那家伙对他说:“我已经一百三十个小时没睡了。”然后拿出一柄美工刀,咻咻咻快速在脖子割出三条斜线,问他:“嘿嘿,你看这样像不像鲨鱼?”后来他听说他自杀了。
他猜想图尼克应该就是这类人物吧。他不确定他的年纪,二十几?三十几?他事后回想,觉得那个“西夏旅馆”的网页,简直就像他曾看过一出烂港剧《金装香蕉俱乐部》那里头的播音室。在那部电影里,黄秋生演一个在小电台夜间节目说鬼故事的dj。但是每个晚上他在播音室里昏昏欲睡脑袋空白胡诌乱掰的恶烂鬼故事情节,却会如实在下工后真正地发生在那些助理、音控师、电台打扫阿婆,或他自己身上。
黄秋生说:杀人放火金腰带,造桥铺路无尸骸。
接下来便是投保。
接下来是到高雄买蛇毒。
接下来是找药头订意妥明和摇头丸。
订机票,安排妻子返乡探亲。
他买了一辆奥迪a4,turbo涡轮动力引擎。他得同时在火车上,同时在旷野精测选上那截铁轨的路段。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接下来……”有一天图尼克在那上头打了这一行字。
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他头痛欲裂。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记得在那原先设计只容一人的狭窄金属密室里,他的妻子双颊酡红、眼神带笑迷离,像被闹酒的新娘瘫软如泥地垮在他怀里(意妥明的剂量下太重了!)。他们周围的世界规律地晃动着。有人在外头敲门,他回敲着,待会要怎么扶着这一坨米袋般的女人出去,经过列车的甬道,走回座位?“对不起她喝醉了。”他得抱歉笑着回应那些多事的眼光。他又按了一次马桶冲水钮,纯粹是纾解从体内绷紧想大喊的躁郁,这很荒谬,缺了一截的铁轨缺口在几公里外的夜色中静静等着,他们却像舞会中离席跑到厕所偷情的不伦男女,手忙脚乱地贴挤在一块。
磕噔、磕噔、磕瞪。
铁轨的声响像女人的高跟鞋踩着圆舞曲在回旋。
像是甬道的尽头有一扇门,他满头大汗哄着这个不上台面的新娘。“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就过去了。”那个时刻他的柔情婉语竟有一丝真情。今天你是女主角喔。他想象着门打开时,众宾客皆起立,合唱着赞美诗歌。他们把鲜花如雨洒在那异族新娘的戴着花冠的头顶。
“接下来……”图尼克在屏幕上打着:“我们将之命名为‘神圣罗曼史’!”
就是那一刻,他把图尼克和他们那个“西夏旅馆”从他的计算机,不,他的脑袋删除。delete,你们这些小鬼懂什么?整个平静晃动且终将翻覆的世界只剩下孤独的他和那其实已正慢慢死去的妻子。
某一次,他骑着机车(说来讽刺,他浑身臭汗是因为一整天沿着南回铁道找寻测试火车出轨最适合的路段)找到镇上那个外籍新娘聚会的礼拜堂。他的妻子和一群他也分不清她们长相差异的越南女人坐在里面的长排木椅上唱圣歌。有三个脏兮兮的小孩蹲在一摊积水前,用树枝拨弄那彩色油污水面上扭动的孑孓。时光仿佛静止、倒退,回到他童年那个贫穷、绝望的年代。他记得第一次到胡志明市在旅馆里挑选新娘时,两个陪着她们一眼看去就智能不足的儿子的阿巴桑,紧张兮兮地交头接耳:“听讲她们越南女人这么多,得整批整批嫁到外国去,是因为越战时男人都被美军杀光了。”所以,他和那整飞机整飞机花了大笔银子飞到那个女人国“像挑选后宫佳丽”的傻屌,他们这一族的劣等基因载体,只是她们避免种族灭绝的种猪?他觉得那群女人一聚在一起,怎么无端就弥散一种寡妇村的悲愁和沉默。
怎能乡村女子如我,成为你的新妇、配偶?
你是如此圣洁、神圣,我却堕落、属人。
若非是你,我怎得以在这罗曼史里像你?
在创世前,我蒙拣选,你计划永不变!
神圣罗曼史,神心计划之;
神成为卑微人子,追求乡村女子!
神永远的爱,无何能妨碍,
亦无何能以更改,神终得心所爱!
那时他在一片金银花架藤蔓下疲倦地睡着了,残阳余晖像蜜蜂轻轻晃颤碎洒在他身上。礼拜堂里那群异族女人用不标准的国语和声。他突然为里头片段被听懂的歌词深深感动,腔体里有一种远在他的时间之前就存在的巨大委屈,让他险险忍不住呜咽起来。
世人、天使未曾知悉,隐藏在你心中秘密;
创世之前,你已定意:与人联调为一!
因那恶者阴谋、诡计,我被罪恶败坏至极;
但无何能断绝你爱,我终投入你怀!
万王之王,你竟成人,为我受死,将我拯救;
在复活里,我成童女,许配给你——我王!
死而复活,你进我灵,使我得有你的神性;
你我今同生命、性情,神人二性合并!
他妻子的声音藏身其中。他恐怖地想:她知道我要杀她!她们知道我要杀她了!她们的歌声悲伤又无告,像集体召唤她们远古的女神,卑屈、圣洁而狡猾地向他求情。像用预先的宽恕、洗涤他这必然之杀的,那永远无从救赎的血污地狱之境。
磕噔、磕噔、磕噔。
世界整个被拆毁、颠倒旋转,在雷霆和闪光中撕成碎片之前,他心里微弱地辩解着:
至少我是让她被裹覆在一个明亮温柔的火车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