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

西夏旅馆 骆以军 第2页,共2页

托鲁三步并做两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朝外张望着。

“啊哈!司那夫金这家伙是爬绳梯溜到外面去的!”

有一瞬间,他觉得他的左右耳像是两组独立运作听觉建构互不干扰的系统。他可以同时收听并且维持好奇两个故事的发展:范老头和安金藏究竟在搞什么鬼?以及姆米托鲁的好朋友司那夫金到底跑去哪了?

但是安金藏接下来说的一段话,让他的脑袋像上百个凹洼孔格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条白糊糊的蜂蛹在扭动着。安金藏说:魔术不存在。许多传说中极高境界的魔术,如今证明只不过是一些纯度极高的海洛因吸食后的幻影。譬如那个“杜子春”的故事:一个潦倒的穷鬼,你给他一大笔钱,他一个礼拜就花光;于是你再给他一大笔钱,他又一个月内狂嫖滥赌用得一文不剩;于是你又给了他最后一张巨额支票,这次你和他签了魔鬼的契约。好极了。他是个白痴,买车然后上酒店请每一个喊他大爷的人喝酒,买爱马仕铂金包送某个长得还不赖的酒店公主。这次他心甘情愿地回头找你,愿意帮你贩毒。但你怕他嘴巴实在太大了,于是给他一次震撼训练。你给他最纯的k他命,让他吸个爽。然后警告他无论看到何种幻象都要记得那是幻象,绝对不要出声(不要像条毒虫那样一脸鼻涕眼泪地乱哭乱叫)。这家伙超出你想象的能捱。他在烂漫幻影中看见穿着特种部队制服的一群军人对他施虐——用钳子拔他的牙齿他的指甲,用电击棒电他的卵蛋,用刺刀割他的乳头,用沙袋甩击他的肾脏,用十几个夹子夹他的眼皮一起拔掉——我们看到他的眼珠因恐惧而凸出,但他却咬着牙关一字不吭。后来他在自己的幻觉中被打死了。他以为他见到阎王爷和牛头马面。他还见到了受难的基督和垂泪的圣母玛利亚。他们全哀伤地问他这毒品是谁给的?他还是死不张嘴。于是那快克时光机让他被践进某一个妇人的子宫,让他重新被生出来。(这时他满脸是泪)因为他投胎成一个女婴。这个女婴成年之后变成一个哑巴美女(天啊这毒品的幻境还真漫长)。一个变态家伙娶了她。他每天搞她(他在幻觉中被操得像个女孩那样哀嚎),翻来覆去地搞,终于她(梦里的他)被搞大肚子,也生了个儿子。有一天,这个变态丈夫倒提着那婴孩的脚对她说:告诉我这毒品是谁给你的?她抵死守密。于是那家伙把那婴孩掼摔在墙上,脑浆迸流鲜血喷到她的脸上……

这时他突然睁开眼说:那毒品,是安金藏给的。

安金藏说:这就是魔术的问题。它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是无法控制人为了他所爱而出卖你。

安金藏说:至于另一个魔术经典是《牡丹亭》。fm-2强奸丸加古柯碱。现在不流行这个?但那个时代还蛮受上层社会喜爱。迷奸。强力春药“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欲仙欲死,形容枯槁。其实全是子宫收缩机制乱了套。

老人说,算了,别想那些毒品废话了。你知道他不吸毒的。我们必须让他在清醒的状态下相信他眼睛所看见的一切。我们必须找一个人来演他儿子。

图尼克想:原来不是将要大乱。事情已经开始了他们在若无其事地诱我入彀。他突然像一只夜枭置身在暗夜森林,因为瞳孔里虹膜的悬浮色素改变,使他竟可以神经质地转动脖子,盯上每一处密藏在暗影中的更黑暗事物。那些事情之间似乎隐隐皆有关联。像旅馆走廊上陈列的一间一间房号的猜谜游戏。他突然头痛欲裂地想到他妻子的那颗头颅(现在还摆在他的房间里)是否跟这两个家伙有关……

这时安金藏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身,用一种像站在空旷户外剧场没带小蜜蜂麦克风的表演者气势,大声地对着电话那端的人吼着:

“喂……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脱线透顶……你是白痴吗?范爸交代你几次了,梨花带雨,欲语还休,只能哭,不能说。你居然还在机场大骂记者。噢mygod,你那边有没有电视?你看看特写镜头你那是什么嘴脸?你翻不了身了你知道吗小姑娘?十几家有线电视每一个整点新闻会反复回放你那张狰狞的脸……啊?你现在哭有什么用?你他妈把眼泪留着到记者会再流好不好……”

不会吧?他心里嗤之以鼻却又对他们这样夸张卖弄背后的真实性深信不疑。那个前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老牌喜剧演员在荒山一棵莲雾树上上吊自杀的新闻。他记得接连着十几天他一回房打开电视,新闻全狗血淋漓像翻揽尸体内脏般追踪这件死亡之谜的“线索与内幕”。死者的前后任妻子陆续(她们穿着黑色套装戴着黑墨镜在镁光灯曝闪下低头疾行的模样简直像孪生姊妹)带着各自儿女回国奔丧,演艺界的老中青三代全一个个跳出来曝黑幕,箭头全指向这位和安金藏通电话的女主角。第三者。不伦之恋。喜剧演员暮年跌进的一场年龄差距甚大的激狂恋情。重点是这个女主角不是台湾女人。她是个童年经历过“文革”抄家,辗转赴美来台湾发展的上海姑娘。当初崛起也是因为在喜剧节目的串场时间以一种和台式综艺节目无厘头恶搞风格非常不搭轧的形象出现。

仔细想想,她真像是大陆某些年画里剪纸剪出的假人儿,疏眉淡影、小眼小嘴,孩童般的个头,总是一脸正经对那些男主持人一脸涎馋黄色笑话反应不过来。出了事,媒体上绘声绘影。好像说“圈内”的大哥们普遍对她的不上道不爽啦,经历过“文革”所以比台湾女孩厉害剽悍许多啦,据说这位喜剧演员就是被她一步步算计着逼着人财两失最后才走上绝路……

但是,那一切不是发生过了吗?图尼克模糊记得这整件事连续剧般的发展:女人在喜剧演员风光葬礼后几天由日本返台,在机场对着十几支伸向她的麦克风在摄影机前语无伦次地发飙。他记得当时他坐在电视机前诧异地看着女人挤眉弄眼忽笑忽怒忽泣,心里黯然哀伤地想:“这样子在汉人的社会,只有死路一条。”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女人又召开记者会,痛哭流涕(几次哭得昏厥倒下)向死者、家属、演艺圈、所有媒体记者、全岛同胞忏悔道歉。第二天的报纸评论一百八十度逆转。所有的舆论全一面倒同情她为她叫屈。女性主义。替罪羊理论。

《圣经》里的丢石子故事(“你们之中有谁自认丝毫无罪者,尽量拿起石子来丢她吧”)。甚至有人提到阮玲玉或陆小曼(另两则上海传奇)。

事情已经过去颇一阵子,但安金藏讲电话的神情像是此刻正在事件的风暴中。只有这个时间感的落差让他纳闷起疑。

而安金藏改用上海话急切地交代着电话那一头一些琐碎的什么……

他故意用一种带着怀旧情感的口吻对老人说: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捡到一个怪东西,一个矿石彩木雕的人偶,木头被蛀虫得很厉害,那个人偶像个外国马戏团里的小丑,是笑脸,两手上举像在扛什么重物。母亲说那是您的东西……

老人像是被他挑起的话题打动,而跌进回忆的时光之流里。哦,那玩意还在。没错,那是我给你父亲的。那东西叫“憨番”(台语)。据说是台湾独特的雕刻人物造型,原是用来扛庙檐的。也不晓得这种人物原型是从什么年代、什么历史典故流传下来的。一个流离失散的外国人,也许是个跳船的海员,被汉人视为痴傻之人,或仅仅因为恐惧,便在塑像上惩罚他。他命当被整座庙宇压的“扛负者”。没想到你父亲还留着这件东西。

改天我带来还给您吧。

不了,不了。这一类的东西,我屋里多的是。

家羚(他这时确定她是家羚)走过来替他们的空杯里加水,并且帮他们换了个烟灰缸。他发现她似乎对老人充满敌意地板着脸,但侧过脸对着他时却友善地眨了眨眼。他转头发现吧台那边那个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安金藏换了另一桌,和一个女人交谈着,女人背对着他们这边,看不见她的脸。

决定了。他说:你们说要找一个人演儿子。那么是谁来演那个父亲呢?

老人露出非常诧异的神情。哦?不,不用找人来演那父亲。那父亲本来就在的。

这是一个骗局吧?你们要介入别人的故事里去是吧?不过这可不是一间普通的旅馆噢。它可是一个会吃故事的黑洞噢。我不知道你们打算进行到怎样的程度?只是普通的敛财、一个恶魔游戏、一个玩笑、一场报复或惩罚?不过如果你们的这个计划,这场魔术是建立在演戏这件事上,我要奉劝你们……

他说:或许你们可以考虑找我演那个儿子。

老人非常专注地听着他说话,直到他冒出那最后一句,老人才整张脸皱纹漾开地笑了起来。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类似父亲的感性说:昨晚我就看见你了,那时我心里担忧着,你可能是个麻烦人物。现在我确定我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要麻烦许多。

不过,老人说,那不是一个计划,那是一整组庞大复杂的、许多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