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的火车车厢像他这一生宿命的、注定的,不论发生了多少随机组合不同遭遇的故事,那必然的——如果它是一部看似流水账其实刻意剪接过了的电影——ending镜头。最后一个画面。强曝光成版画般的沥青人脸,拉得长长的影子,昏黄的煤气灯,车厢里的横的纵的座椅或扶杆的消失点纵深。阴惨的,像蒙克的画面。但不是定格。画面仍在摇晃着(持摄影机的手不稳地晃动),时间仍在流动,但那是最后一个画面。
那大约是在一九七o年代,他和他那群日后成为陌路的青春同伴,在那烟雾弥漫的夜车里晃摇着。他们的脸孔带着一种无知的狰狞,或是对抗这种生命何其漫长凶险而自己何其单薄孱弱的不祥预感,强自打气的模糊笑意。他们穿着高校生制服(完全仿日式高校的黑色高领外套),叼着烟,喝啤酒,配一人一只沾盐的水煮白鸡蛋,如此悠悠晃晃随那巨大铁皮车体穿过最深沉的黑夜。那种缓行列车的动力犹是烧煤球,火车头会有列车工人一铲一铲将煤球扔进乌黑生铁的炉膛烈焰里。他们在那串联成列的密闭空间里给摇晃折腾一整夜,清晨下车后,唇上短胡茬处会结两块黑不溜秋的鼻涕冰块,车厢空气里全飘浮着煤烟渣子!
他们一伙人总是搭最末一班夜车从光州出发,天亮时就到汉城或是釜山。在其中一人领路下(永远不是他),赶在朝会前,在校门口堵人,一群醉醺醺眼带血丝晃了一晚上硬板靠背座椅而胸缩腰斜的痨病鬼,像从夜河对岸偷渡来的幽灵,围着对方落单小猫两三只,一顿死揍。打完了,再用回程票疲乏欲死地摇晃回光州。
那个摇晃的画框。画外音。眶当眶当火车本身在那种慢速运动中撞击着自身金属关节的异常温柔的声音。那种宽轨慢车,慢速到对向轨道有车来,即像松解链条骨头散垮地“乞”长叹气刹车停下,乃至于时光悠悠似乎他们在那车厢里胡子蔓长身体抽高。车厢里总静默地散坐着那些底层人。那些韩国人。许多年后,回想着在那昏暗氤氲、秽臭不堪的车厢里,那些似乎作为梦境背景各自阴惨缩睡在座椅上的“底层人”,究竟是哪些人?拎着鸡鸭的老妇?疲惫的马路工?流浪汉?妓女?竟无一各自可辨识身份之外形,仅就是一集体的、忧悒不幸如影子般的填满在他们周围座位里的,“底层人”。
那个印象像溶剂蚀进了他的一生。他永远在“经过”。置身其中,隐约感受一种背景的不幸或冤怨之气,却又将心思放在更小一撮人其实毫无意义等时间流去的期待里。即使现在,他常从独自一人的旅店房间惊醒,仍为时空错置地幻觉着自己在一缓慢、有着孤寂金属节奏,且款款摇晃的火车车厢之中而想不清楚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我这是在哪儿啊?”
他记得在那无数个慢车穿行黑暗旷野,所有人全昏睡着像冥河渡船上的无助鬼魂的夜晚,其中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和他们一般醉醺醺的中年人(真难得!),那家伙完全没被这群小鬼凶神恶煞的气势唬住,主动和他们攀谈,话匣子一开便停不下来。他一眼就认出他们全不是韩国人,他告诉他们他因为酒后失手杀了自己的妹妹一家(包括妹夫、妹妹的公公婆婆,还有一个小女孩),所以正被通缉中。他记得那个男人在描述这些事件时,带着一种酒醉者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无法将逻辑串起的朦胧感,他们似乎也没把他说的话当真。主要是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像带着枪支或刀刃之类的狠角色,他们完全没有一种对前辈的畏敬惧怕(比他们更是地狱无从赦救的罪人),反而有一种客途遇投缘陌生人、几句攀谈便结为知交的亢奋和热情。
他记得那家伙谈起他们的国度,眼神突然变得柔和濡湿,仿佛充满憧憬:“啊,那可是个奇妙的国家,可惜我被通缉出不了海关,不然哪,此生能去一趟中国,死也瞑目了。”
那时他们哪知他指的是大陆或台湾,那从来不是他们这群??迌少年理解或感兴趣的国度。但他们争相拍胸脯,好像他们在那个自己其实从未去过的地方无比熟稔,“没问题,只要哪一天我们想个办法把你弄出去,到了那里,你放心,所有事情我们全罩你!”
这个画面当然要过了好几年后,他自己操着那口咬字不清的韩国腔加山东腔国语,来到这个岛上,像薄纸鬼魂恓惶混迹在那些说着他听不懂话语的人群里,才变得无比好笑。简直太好笑了!“我们罩你。”那像是在他童年小镇那间小戏院里,偶尔穿插在韩国片档期间播放的国片《独臂刀》、《独臂刀王》、《金燕子》、《一夫当关》……那样一个白光雾影、人形窄扁、孤独的主人翁永远背负着含冤莫名、被人诬陷、遭大家围杀逐猎且断肢残臂的暴力世界。他记得就在他和那群搭夜车寻衅的少年同伴在不同城市间轨道来回晃行的同时,他曾看过一部爱国战争片《英烈千秋》,为那里面那个奇异古怪的世界惊骇莫名。饰演张自忠将军的柯俊雄,在全军遭日军围歼,自己身中数弹后,颓坐在旷野中一处凸起的土丘上,对着军旗猎猎、层层包围的日本军说:“回去吧!中国太大了,中国不是你们吃得下去的苹果。”然后拿出刺刀开始切开自己的肚子(他错幻增殖着自己附加的瑰丽特写:那些颜色鲜艳挣挤着流出的大肠小肠)。然后一位日军司令下令全军“向支那战神敬礼!”。
也许,也许那个韩国人,那个夜车车厢里偶遇的杀人犯,走进那个人人残杀自己身体、卸手砍脚拉开拉链把内脏一串串掏出来吓人的世界,那个“中国”,他们这群唬烂少年,或真的可以设法“罩他一下”。但事实是,当他像闯进别人梦境里,身形瘦削地,“真的”置身在这个街景招牌全写满中国字的城市里,他却像被放鸽子失去联系忘了通关密语的情报员,他找不到可以理解所有人在想些什么(怎么样不会被人瞧不起?怎样说话让人觉得自己是自己人?怎样让人觉得自己上道、懂行道?)的秘径。
有一次,他踅晃至西门町(那些戏院广告牌、那些卤味摊色情书报摊、那些黑玻璃的理容院和门口梳飞机头发蜡呛鼻的擦皮鞋皮条客、那些穿着拖鞋热裤黑眼眶的南国女人……对他而言,这个五彩缤纷的游乐园,就是“中国”的梦幻核心),惊见骑楼边一个老人靠墙挂板上挤着一包一包洋烟。marlboro、winston、肯特,五十五元一包。雪茄六十块一根。心底一个低音鼓响了一响。是了是了,接近了。韩国没有洋烟,他少年时曾陪父亲到火车站送人,走出车站大厅时,他父亲突然在一架烟灰缸前停住,乱七八糟揉捏倒栽的小烟屁股之中、插着半截冒着烟的黑大物事。他父亲既土气又慎重其事地拿起那犹湿沾着前人口水的怪东西,衔进嘴里,美美地喷哧喷哧吸吮着:“这是雪茄,好东西!”
雪茄。他知道他父亲是见过世面的。到韩国之前(在那个“中国”)他父亲抽过三炮台、大前门、三五这些烟丝细醇滤嘴烫有金箔印字的上等烟。而今他花六十块就可以得到那样一根完整的“好东西”。他向老人买了一根,怀璧其罪地走在人群里。现在我在你们之中了,或者是,现在我和你们不一样了。他搭电梯到万年大楼十三楼的“迈阿密西餐厅”,躲进角落一个小沙发单人座,点了一杯插了小纸伞且用塑胶海盗小刀串了一颗腌樱桃的蛋蜜汁,不理会舞台上浓妆艳抹老女人的抒情歌演唱(对,是国语歌),望着头顶上一串串葡萄藤般错织交缠的电线七彩闪光小灯泡,映在环场黑色窗玻璃上,像灯海一片延伸到外面的城市上空。他拿出雪茄,点了几次火,斜着身子歪靠在座位,夸张地咬着喷烟,顾盼自雄。许多年后才羞耻地确定,当时包括服务生,那些从其他座位投来的罕异眼神,绝对不是艳羡,他们看着一个疲不啦唧、服装过时的小鬼,独自夸张像对看不见的观众打招呼地抽着雪茄,肯定心里发噱:“哪来的土蛋进城。”
这些故事是只对他有意义的失落环节:他跑进去(且遭到屈辱)的那座魔幻之城早已坏颓荒弃,灰头土脸。且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不再理会这些闯人者得不得体土不土气了。他们忙着改名,摘掉“不是”他们的名字,拆掉那些电影里飘飘摇摇的中国布景,“回去吧,中国太大了,不是你们吃得下去的苹果。”他们忙着改掉街道商标上的名称,并且在一种纯洁的情感下坚持用更古老的汉语说话。“滚回去!中国!”当然他或比所有人更感到那种整个世界的构成元素全被一小格一小格抽递换置的晕眩。他那口学了十年仍咬字含糊的国语。他好不容易让自己的颜色、气味趋近,隐匿于其中的整幅背景,突然哗一下又全幅换过。他又孤零零,突梯古怪地浮出(套句时髦话:“激凸”)前景。哎,那些独臂刀,那些荒漠里的客找北方的响马镖客,那些父辈冤仇颠倒的身世,那些失传的武功秘籍,那些玩肠子刮骨疽的魔术游戏,那些双截棍、血滴子,还有那个脸部表情永远固定成猫科动物恫吓敌人时额头前顶眼珠上翻脖子内缩下颚龇裂露齿的李小龙——啊,就像那个手机广告,那个他怀疑脸部每一条小肌肉都被注射了凝固剂的一千零一个表情的李小龙,一如往常在一个画框屏幕里摇头晃脑挤三头肌且嚎叫着亮pose,突然,上下四方的画框如机关启动铜墙铁壁,朝着他缩挤,愈来愈小,愈来愈小,最后把他狼狈挤扃在一条小小的窄缝里。或者像同一时期他看过的一部古怪透顶的好莱坞电影《联合缩小军》(同样地,那样陈旧、便宜、粗糙的科技狂想和烂特效,深深迷惑了那个困居在第三世界小城里的少年〉:一个人身体里感染了一种无药可医的病菌,奇怪的是以当时对特殊病菌束手无策的生物科技,却发展出一种缩小灯,一票医疗团队缩小成一剂注射针水滴里的悬浮物,注射到人体里。然后这群人像许多年后的“异形”系列电影,在漂流太空舱的各隔舱里拿着火焰喷枪、重机枪、曳光弹对付那些不断繁殖且匿藏在各种空间障蔽后的黏鼻涕怪物。只是这群科学家的冒险是在一具人体里的胃囊、动脉、有石灰岩洞般肠绒毛的小肠、锅炉房般的心脏、无重力室的肺泡……在这样的迷宫里对抗邪恶的病菌怪物。且他们之间亦发生了叛舰喋血之类的情节,他们分裂成两派,互相狙杀、猜疑、背叛同志、慢慢失去人性……最后幸存的那一两个人(那一对男女主角)终于找到一处出水闸口,从汹涌激流中被冲出来……原来那是那个巨大病人的一滴眼泪……
哦。真是够了。但那确是属于他的那部分的那个国度(他答应那个夜车韩国通缉犯,有一天如果偸渡进去,他会“罩”他的那个“中国”),年轻时他缩坐在戏院黑魅的座椅上,瞠目结舌全身发抖仰视着白色光雾里的那些巨大人影,那些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复制的飞天遁地,人体的极限,人生际遇的悲惨、冤愤、虐待或复仇快感之极限,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幻术和魔性兵器……到了这时全被缩小灯照射,混在泪滴钻进他的身体里,他们欢哗捣蛋,像那些吵吵闹闹的小人儿,在他看不见的他自己体内翻筋斗、长短兵器对打、杀了父亲仇家的儿子然后等着他的儿子长大来寻仇,或者,切开肚子喝令那些追杀自己的敌军立正向他行军礼……那些小人儿像断了绳控的戏偶,在他的肠胃肝胆心肺肾脏膀胱里窸窸窣窣念着他们的戏词。当然有一些台词,因为挤在那黏糊糊不透光不透气的小世界里的人物太多,而断裂遗忘了它们在原来电影情节的逻辑,使得那些小人儿,常得苦恼地对着许多不同类型片不同情境的其他不搭轧角色们,像对抗自己变成泡沬被遗忘,精神抖擞地重复(使他们成为电影经典之桥段的)那些台词或动作……时日久远,他总挂惦心忧着他身体里的这些小人儿,像那部小说《蒙罗医生之岛》(也许那又是一部曾造成他少年时心灵风暴的怪电影?):一个疯狂科学家想把一座孤岛上的动物改造成人类,没想到最后反遭恢复兽性的动物人袭击而丧命,他奇异的实验也就此成为泡影。但那些猪人、猴男、鹿人、豹人、美洲狮人、鬣狗人、雌狐人、圣伯纳人、马人、犀人、牛人……在终于杀了把它们变成如此怪物的变态造物主之后,言语丧失了明晰和意义,不再用双脚走路,裸体趴着舔地上的水,猎杀其他动物人果腹。以相当快的速度退化成动物。他担心在他里面的那些小人儿,因为画框毁弃布景被拆旷日废时地困在他身体的幽黑脏器里,忘了逃难之路,久而久之,他们成为一些片段,然后,开始退化,长出动物毛披,嘴巴发出哇哇呜呜非人的哀呜,并以猎食同类为乐。
当他和这个叫图尼克的青年并行走在这座城市入夜后的街道,当他们两人皆陷入沉默只听见彼此皮鞋踩在柏油路面的单调声响,他忍不住竖耳倾听这城市像藏在雾中风景后面的声音:远处垃圾车带着一种核爆废墟后孤独机器人的忠实固执气氛,轰隆轰隆用胶皮扇叶的电动水车旋转翻搅着它自己肚腹里的垃圾。一些金属塑胶容器被碾碎的声音,一些扎好的垃圾袋被挤压乃至里头的空气终于爆破的声音,一些瓜果果瓤烂青菜鸡骨和在汤汁里搅烂的零星细响。偶尔则是改装过排气管的重机车引擎吞食油气嘶吼着扯破空气而去的,电音吉他将扩大器开到最大、音箱却破了那样的一团声音的弹射。
他忍不住想对这个图尼克说,啊,即使是那么的不像,人们还是喜欢,喜欢怀念,喜欢将那个已然回不去的无害场景重建,移放到眼前这个你真正置身其中的世界。他想说,也许你只是在观察我,也许你只是在唯唯诺诺,用你们理解世界上任何事物的方式去想象我所说的,像你的那个西夏旅馆。一个宛然的世界。一个缩影或拼贴重建的世界。一个游乐场。一些会在所有的小城故事里出现的套式人物:小学校长、老医生、妓女、警察或消防队、火车站站务员、一间旅馆的老板娘,当你们的轨道车经过它们站立的那处转角时,会压到按钮启动机簧让它们(穿着制服)从写上它们身份的小屋推门出来,微笑挥手或做鬼脸或拿喷水壶浇花或拿棒子逐打小偷之类的,重复齿轮关节动作。或许你可以加一些细节,一些移动的事物(翻墙跳过酒瓶玻璃裂片的黑猫、檐下的纸招风铃、落叶、巡逻警员骑的老旧脚踏车和街灯下飞舞的蛾群),这些人物各自的心事和往事……那会使它们像真的一样。但我要说的是,回忆不等于虚拟回忆,旅店无法取代旅人在漫漫旅途中亲眼所见的一切,故事是无法归档管理的,经验不像那些邮局柜台上打包绑绳磅重盖戳等着和其他一包一包邮件寄送出去……
但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脑海里已像有好几双手,估量琢磨着如何将他记忆里的那个童年小城,不伤原貌又能折叠进一个故事包裹里……如何描述那成十字交叉的主干道和那条河流……
那条河流叫大田川,穿过这个小城,之间横跨了大小七八座桥梁,夏天的时候,一些捡纸的乞丐在桥下搭棚子窝聚着。白天时他们背着一个大竹蒌,手拿一个长铁夹到处收纸。各种纸:在灰土中翻飞的报纸、医院外被随手拋弃的收费单、小学生折成纸飞机的日历纸、嘘赶走猫狗垃圾堆中沾着油酱的薄油纸、草纸……有一个咔嚓咔嚓的节奏,像火车站闸口的检票员,手指自动持续地按着检票夹——他小时候只要听见街上那捡纸人长夹子咔嚓咔嚓的金属轻击声突然静止,就表示他瞥见街上一张废纸,夹住,放进背后的大篓子。
傍晚时他们点起篝火,在桥下水边把那些苍绳飞舞臭烘烘的各式废纸压成一坨一坨纸块,等着有人来收走。然后他们会优哉地靠坐在那些堆叠成小山的臭纸块堆上,喝啤酒唱歌(都是一些乡音很重的韩国土俗民谣)。他始终不理解这群人冬天时都跑去哪里了?
那同时,他父亲会拉一把木头板凳在中药行门口,一边押着他背古诗,一边摇着蒲扇乘凉,然后,像某个精准的报时设计,每天七点时,从河的对岸冒起一团白雾,并伴着一种造成人群骚动的低吼,由远而近跨桥而来。小时候他以为那是腾云驾雾的神兽妖物。但其实那是一辆绕着小城街区喷洒杀虫剂的小型黄卡车(他亦永远不知道这表演喷云魔术的报时车是从远方的哪里来的)。当那车开到他们门前时,所有人都兴奋地把门窗打开,让那云蒸霞蔚的一团一团刺鼻芬芳的白雾涌进屋里。“杀杀虫,杀杀菌,”大人小孩全一脸欢乐浸沐在那舞台干冰里。只有在很多年后,他回想起那个近乎幸福且难得让街景人物晃动起来的魔术时刻,心底会有点冒鸡皮疙瘩地想起,那卡车上拿着喷枪对大家喷吐白雾的人,在那个画面里,为什么是穿戴着一种近乎防毒面具的面罩?(那亦像是他父亲那一辈人悲喜剧的核心意象,阴暗的中药铺厅堂里一袋袋饱吸了化学毒剂的各色中药材。)
十一月底,秋天过后,河面快结冰时,会有一群穿迷彩制服的韩国军人,用军车运来一袋一袋的沙包,在他们家门口那条桥再往下没有两百米处累堆筑拦水坝,那种沙袋是用一种草奸交织编结极厚的米袋里填沙制成。河水一被拦断,几乎一个晚上就结成一个冰湖。于是那变成一个溜冰场,等河床冰面厚度结实了,上头便翩翩回旋或追逐扑打着一些穿冰刀鞋的少男少女。当然一整个冬天下来,总会有十来个溜冰客从靠岸薄冰不结棍处,像被一双自那冰面下伸出的妖怪之手攫抓下去,极快的一瞬间,从冰面裂口栽跌下去。从来没有人试图从那裂洞里抢救或打捞他们——那几乎像冰原上成千上万的海豹群,在其中某一只被北极熊猎杀,鲜血喷洒嚎叫时,其他近距离的同伴面无表情,也不惊惶窜走,已将眼前的撕裂挣跳视为一定配额的死亡牲祭——主要是那河床冰壁结得非常厚,一直要到春天冰裂融化时,一具一具完好如初的尸体,才会或栽仰或趴伏地挂列在拦水坝上。
另一个大人们用静默无动于衷态度面对的死亡场景,是每逢夏季暴雨,黄浊大水几乎漫淹过堤防,待洪水退去,有时会在那轰隆水声背景里,爆出一声细微的哭声。然后人们会在湍急河岸边,看见哪儿搁浅着一个死婴,较远对岸又一个肚子朝天鼓得好大打转浮沉的,一个又一个,他父亲说那些是从妇产科后门丢进河里的,来路不明尚未成人的夭死鬼。有的是难产死胎,有的是妓女的,有的是当地不良少女被美军弄大肚子再去打掉的……
他不知道他父亲当初为何会带着他们一家,匿居在这个近乎静止的小镇,而没有选择汉城或釜山那样的大城市。也许有一个缩藏在脏器里面的恐惧:“共产党会来。”他们的城唯一一条主千道的尽头就是铁路(图尼克想:每一个故事的暗影角落都藏着一条铁路)。每天清晨,他父亲会把他摇醒,带着他在事物尚未从梦境中浮现清晰轮廓的灰蒙中,像要让他此后一生永远回顾追忆时不要错漏细节地,一老一少把那整个小镇巡走一遍。那时全城的人几乎仍在熟睡,偶尔天际低掠过两个螺旋桨的巨大黑影,是附近驻军机场运送美援物资的美军直升机。他们静静地沿河岸走着,经过拉下铁栅栏、地面铺满鲜艳呕吐物的戏院,拐一个弯走进低矮日式房舍挨挤着的风化街,他父亲闭唇低声叮嘱他:“闭上嘴巴,不要呼吸。”似乎那里飘浮在空气里的脏病菌吸进肺里也会传染梅毒或淋病。那里偶尔会停放一辆挡风玻璃被砸烂的美军吉普车。小旅馆二楼窗台上晾着他们那个年代在他处根本见不到的、女人的新式内裤或胸罩。他总也不明白他父亲为何不把这一段区域从他们每日清晨漫走的路线删去。
当他们汗气蒸腾将那小镇走完一圈回到家里,门口总搁放着两瓶玻璃瓶牛奶。他们父子俩一人一瓶,将扎束瓶口的透明纸拆去,将一枚小圆纸盖掀开,秘密地,将这家里的贵族享受从鼓突的喉头送进肚子里。
他总是试着用全城韩国人的眼光,看着这一对形似祖孙的父子,在每个清晨安静而好奇地巡视他们的城镇。也许他可以把故事变成他们是一对犹太父子,也许那个老人不断低声告诉那孩子什么是人类适当行为,什么是犹太良知,他用无人听得懂的希伯来文诵念着那些古老的祈祷文。也许他还告诉那孩子大屠杀的历史……
等一等。他想,我终于还是受到这个图尼克小子的影响了,他的那些该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谵言妄语:那些海市蜃楼中的古帝国,世界边缘之岛屿,那些如烟消逝的古地图上的漫长旅行动线,从撒马尔干到长安、从罗布沙漠到敦煌,所有幻觉的汇聚地,能吸住船舶的磁力岛、哇嘎.哇嘎岛的处女之国与骑马女士之国,已知世界的边界……他的那座(疯人院)“西夏旅馆”,一支盗用被他们秘密处死的旅人遗骸和毛发作为文字,因此被诅咒全族将在乱伦、血腥复仇、遭马匹践踏祖坟脉穴、且全族男子将被敌人骑兵自后抓住后发辫砍下头来的大屠杀场面中集体灭族的部落。他记得他第一次和这小子在那间居酒屋喝酒,他便两眼血丝、酒气扑鼻地凑近他鼻前,像交换一个巨大秘密地低声说:“老哥,我不是这整个铺天盖地的汉人所描述、建构的世界里的人种,我不在这个时间里,简单告诉你吧,我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一个西夏人。”一开始他由着他胡说。那座旅馆,赁住在那里头各式各样靠吞食彼此身世故事维生的人们(也许正因如此,图尼克口中的那座旅馆里的男女废材们,一个比一个拥有那些罕异离奇的身世)。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我还挺喜欢这个小子的,所以任由他在这些酒后胡说中一层一层搭建那座幼稚、金碧辉煌、不断增殖变大,像血燕用随处叼拾而来的谣言、诡计、那种头尾衔接反复循环的烂故事(“从前有一座山,山下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一座山……’”)和着唾液盖成的建筑,简直比他小时候听的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还要残失漏阙,但因此添加更多空洞无法交代事件缘由的恐怖感、—个或许多个阴谋将要发生的不祥预感、躲藏在帐幕衣橱家具后面手持刀斧的敌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伸进你床下的地板……
“我杀了我老婆,”图尼克泪流满面地说:“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方式杀了她,我找不到凶刀、血衣,或其他任何沾血的榔头、扳手、球棒……我甚至找不到她的身体。”
他安慰他:“找不到尸体,那或者你并没有杀了她,也许她只是离家出走罢了。她只不过是跑去这个世界上某一座我们不认识的鸡巴城市罢了。”
“我是说我找不到她的身体。但她的头,她的那颗头颅,就摆在西夏旅馆我的房间里!”
疯了。他警惕地想,这小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