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珊迪去佛罗里达的时候跟我说过……她爱的不是苏打,小马。苏打说他爱珊迪,可我估计珊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爱他,因为她心里还有别人。”

“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么清楚。”我说。

“可他还是想和珊迪结婚,结果珊迪就走了。”达瑞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他怎么没告诉你?史蒂夫和两毛五倒也罢了,可我以为他什么都会告诉你。”

“也许他想告诉来着。”我说。苏打不知多少次欲言又止,仅仅因为我在发呆或埋头看书?而如果是我有话要说,他不论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认真倾听的。

“你不在的那个星期他每晚都哭。”达瑞慢慢说道,“同一周,你走了,珊迪也走了。”他放下信封,“走吧,咱们去找他。”

我们一直追到公园,虽然距离拉近了些,但他毕竟比我们先跑出一个街区。

“你抄近路截他。”达瑞说,即便状态不佳我跑得也不慢,“我还是在后面跟着他。”

我穿过林子,在公园半道截住了他。一看见我他就立马右转,不过没跑出几步就被我箭步追了上去。我们两个都累得气喘吁吁,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过了一两分钟,苏打坐起来,掸掉衬衣上的草屑。

“别搞田径了,你该去踢足球。”他说。

“你要往哪儿跑啊?”我躺在地上扭头望着他问。这时达瑞也赶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

苏打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就是……受不了听你们两个吵架。有时候我只想跑出来……我感觉我就像是拔河比赛里的那根绳子,仿佛随时会被扯为两段。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达瑞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争吵对苏打造成的影响,我羞愧不已。他说得没错,我和达瑞的确把他当成了拔河比赛中的绳子,而我们谁都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苏打摆弄着几根枯草:“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选边站队,如果可以那就简单多了。可作为旁观者,我比你们看得更清楚。达瑞动不动就大声训斥,你管得太严太紧。而小马,你从来没有换个角度想想,达瑞放弃了那么多,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好抓住他曾经错过的东西。他完全可以把你送进孤儿院,然后自己打工挣钱去上大学。小马,听我说句实话,我辍学是因为我脑子笨。我努力过,可你也看见我的成绩了,我不是上学那块料,反倒在加油站修车更快活些。可你不行,你在那种地方永远找不到快乐。还有达瑞,你也要试着理解小马,不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喋喋不休。他和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们俩,“天哪,你们知不知道,光是听你们吵架就够难受的了,如果你们还要逼我选边站队……”他的眼眶中溢满了泪水,“这个家就剩咱们兄弟三个相依为命,我相信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克服任何困难。如果失去彼此,我们还能剩下什么呢?我们会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有的下场会和大力一样……我指的不是死掉。而是像他以前那样,那比死了还要可怜。求你们了……”他用胳膊擦了下眼睛,“别再吵下去了。”

达瑞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他才二十岁,比我们没大多少。他同样也会感到恐惧、忧虑和迷茫。我一直期望能理解一切,却从未试过去理解他。他为了我和苏打放弃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我答应你,老弟,”达瑞轻声说道,“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嘿,小马,”苏打含泪冲我笑笑,“你可不准哭哦。咱们兄弟三人有一个哭就够了。”

“我才没哭。”我说。也许我确实哭了,反正我不记得。苏打玩笑似的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

“咱们再也不吵了,好吗,小马?”达瑞说。

“好。”我说。这是真心话。在我和达瑞之间,误解或许会仍然存在下去——我们性格迥异,观点相左是正常的——但我们不会再争吵了。我们不能再为了逞口舌之快而伤害苏打。苏打永远是我和达瑞之间的那根绳子,但这不代表我们要扯断它。相反,不是我和达瑞在拉他,而是他把我和达瑞拉在一起,把我们三兄弟拉在一起。

“行了,”苏打说,“好冷啊,要不咱们回家吧?”

“不如你跑我追?”我一跃而起,挑衅道。这么美的夜色,正好赛跑。空气清凉,沁人心脾,干净得几乎闪闪发光。月亮还没升上天,但星星已经布满夜空。除了我们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和风吹落叶的窸窣声,四下一片寂静。真美啊。估计是我身体尚未恢复,因为我们三个谁也没有把谁甩开。不,我想是我们更愿意一起走吧。

不过,这天晚上我还是不想写作业。我在屋里到处找书读,可家里的每一本书都快被我翻烂了,就连达瑞那本《投机客》我都没放过。但他说我年纪太小,还不适合看那本书。看过之后我也那么觉得。最后我还是拿起那本《飘》看了许久。我知道约翰尼已经死了,一直都知道,即便在我生病期间假装他还活着的时候。杀死鲍勃的是约翰尼,不是我,这一点我也知道。我只是认为如果假装约翰尼还活着,痛苦可能会少一些。警察抬走大力的尸体后,两毛五曾发牢骚说他的弹簧刀再也拿不回来了,因为警察搜过大力的身。

“弹簧刀?让你惦记的就只有那把弹簧刀?”史蒂夫红着眼睛咆哮道。

“不,”两毛五颤抖着说,“但我倒希望我只惦记那把刀。”

可我还是很难受。一个朝夕相处多年的朋友,关系亲密得好似兄弟,可他一夜之间没了,任谁一时半会儿都无法接受。约翰尼不仅仅是我们的朋友。我相信他听过的牢骚和抱怨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听过的都多。他是一个真心听你说话的人,且真心在乎你说的话,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忘不了他说过的那些话。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一辈子连我们的社区都没有出去过——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书。一张纸滑落到地板上,我捡起来。

小马,我请护士把这本书交给你,好让你把它看完。

这是约翰尼的笔迹。继续往下读,我几乎能听到约翰尼平静的语调。

医生刚刚来过,但我已经知道了。疲倦无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不在乎现在就死掉。救了几个孩子,我这条命也值了。他们的命比我的命更宝贵,他们活着比我活着更有意义。有几个孩子的家长过来感谢我,我很满足。告诉大力我这么做是值得的。我会想念你们大家。最近我一直在想那首诗,还有那个作者。他说人在年幼的时候是金色的,就像大自然的新绿。年幼的时候,一切都是新鲜的,就像黎明。当你习惯了一切,便是白天。就像你对日落的钟爱,小马,那也是金色。保持下去吧,那是一种很美的色彩。我想请你告诉大力,让他抽空也看一次夕阳。他可能会觉得你发神经,但还是告诉他吧。我估计他从没正经欣赏过一次日落。另外,不要再为自己是油头而烦恼了。你还有大把时间让自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个世界仍有许多美好之处。告诉大力。我想他可能还不知道。

你的好哥们儿,约翰尼

告诉大力。现在为时已晚。可即便我告诉了,他会听吗?我很怀疑。忽然间,我觉得这不再是我个人的事。我可以想象成百上千个生活在贫民区的孩子,他们都有着乌黑的大眼睛,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甚至经常被自己的影子吓到。或许有成百上千的孩子也喜欢看日落,或者满天星辰,他们同样渴望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仿佛看见许多年轻人倒在街灯下,他们出身卑微,强硬冷酷,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美好,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个问题太宏大了,早已超出个人的范畴。他们应该得到帮助,应该有人及时告诉他们,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或许将来人们会慢慢明白,他们不该用抹了多少头油作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我觉得这件事值得写一下。于是我找出电话簿,拨通了英语老师的电话。

“塞姆老师,我是小马。那篇作文……篇幅可以写多长?”

“怎么了?哦,不能少于五页。”他听起来有些意外。我方才想起时间已是半夜。

“可以写更长一点吗?”

“当然可以,小马,想写多长都可以。”

“谢谢。”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坐下来,拿起钢笔,思索了片刻。回想。回想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他脾气火暴,笑起来没心没肺。还有一个男孩子,头发淡黄,嘴里叼着烟,坚毅的面庞时常露出苦涩的微笑。回想——这一次我并未黯然神伤——这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十六岁少年,他满脸沮丧,头发蓬乱,黑色的眼眸总是流露出受到惊吓的神情。短短一个星期,三个少年的命运彻底改变。我觉得可以向人们讲讲他们的故事,不妨就让英语老师做我的第一个听众。我想了好久这个故事该如何开头,毕竟它对我意义非凡。终于,我下笔写道:

从昏暗的电影院跨入明媚的阳光,我心里只想着两件事:保罗·纽曼和搭车回家……

《梅森探案集》(iperrymason/i):1957年开始播出的一部犯罪、悬疑类美剧。2020年,该系列又重启拍摄。

《投机客》(ithecarpetbaggers/i),美国作家哈罗德·罗宾斯(haroldrobbins)所著商战小说,后被拍摄成电影《江湖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