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82)

抓落叶 汤米·巴特勒 第2页,共2页

“你好。”我回答道。

“你想干什么?”她问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什么也不是。”

“我不相信你什么也不是,”她说,“我也不相信你什么也没干,但你不愿意的话,不必告诉我。”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又或者是她的调笑,我突然感到松了一口气,不想跑了。

“你为什么叫我旅行者?”

“我觉得你像个旅行者,”她说,“要么你就是一只矮精灵。”

“一只矮精灵?”我忍住没笑出声,“我不是矮精灵,我是个小男孩。”

“矮精灵都这么说!现在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什么?到亮处来,让我看清楚。”

我走近后看清楚了她的样子,平静的眼神,苍白光滑的面孔。她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肩上,其中夹杂着的几绺银丝在灯笼的照射下熠熠发光。她似乎既不老也不年轻。

“现在光线不是很好,”她说,“你的皮肤是绿色的吗?”

我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

“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我马上停住。“没有,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你可以笑,我不会介意的。”她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堆成了精灵翅膀上的纹路。“我叫艾瑟尔。”

“我是艾略特,住在隔壁。”

“很高兴见到你,艾略特。我想我见过你的父母,是企业家?”

“不是,是尚斯家。”

她哈哈大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她的笑声很美,充满感染力,像是从她的喉咙传来的一阵清亮的铃声。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有人嘲笑你,不一定要生气,让他们笑好了。但我依然想知道原因。

“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她停下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

艾瑟尔点点头,从椅子倾身向前。“企业家是个职业,做新的生意,”她解释,“是愿意冒险的人。所以,我们其实说的是一回事。你的父母经营鞋店,是吗?”

“是的。”说起父母,我想到自己该回家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妈妈该担心了,很快她就会打开后门,大声喊我的名字,直到我出现。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希望艾瑟尔目睹我被召唤的一幕,但我也不想离开。最近我和家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从来都没有好好交谈过,就好像房间里的氧气有限,说太多话会让我们窒息。

“你将来想成为企业家吗?”艾瑟尔问。

“不想。”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鞋店,不停焦虑的妈妈,还有爸爸每天早晨打完电话之后面红耳赤的样子。“但我想帮帮他们。”

“为什么?”

我想跟艾瑟尔解释,我试图从父母谈话内容中定位他们遇到的问题,然后找出解决方案,但每次都迷失在千头万绪的担忧之中——按揭贷款和个人担保、利率、员工周转、供应链。我耸起肩膀,埋着头,心底泛起绝望;我无法清晰明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确定,”最终无奈回答,“也许我可以当个顾问?”

“那很厉害啊,”艾瑟尔说,“我敢打赌,你仅凭着观察父母就能学到各种宝贵的经验,将来你一定可以把学到的融会贯通,给其他企业家提出绝妙的建议。”

一瞬间,我的肩膀轻松了,绝望的感觉渐渐平息。但喉咙一阵紧,说不出话来。是的,我想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手里拿着什么?”艾瑟尔问,冲着我手里的书点点头。

我几乎忘了这回事。脑海中重新唤醒了永恒之境的记忆,我心里十分想回到那个地方。“关于一个地方,”我回答,“一个非常酷的地方。”

“啊,”艾瑟尔说,“那我不打扰你看书了。”

我抓着书的手紧了紧,好像怕被抢走。艾瑟尔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她只是耐心地看着我。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这本书的确不是我的,于是我把书递给她。“我在森林里找到的,刚才正要借。”

“问谁借?”

“哈丁先生吧,我想应该是。”

这是我遇到艾瑟尔之后她第一次低下头,眼中的光彩变得暗淡。“哈丁先生去世了。”

我僵在原地。灯光外的黑暗变得危险、空旷。我认识的人当中还没有谁死了。我是不怎么喜欢哈丁先生,但他的死总让我觉得不舒服,而且,我感到有点儿愧疚,因为刚刚还庆幸他不在后院。

“我很抱歉。”

“我也是,”艾瑟尔说,“不过,他按自己的意愿,度过了漫长的一生,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不欢迎我们在他的森林里玩。”

艾瑟尔点点头。“他不但看重自己的隐私,还是个混蛋。”看着我一脸震惊的样子她大笑。“这是事实,”她说,“但他是我的叔叔,无论怎样我都爱他。”艾瑟尔是哈丁先生的侄女这个事实让我更加震惊,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居然有着相同的基因。

“不管怎样,”她叹了口气继续说,“现在这片森林已经不是他的了,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了,你可以尽情地在森林里玩,你找到的那本书也属于你了。”

我胸口暖暖的,喉咙像是紧紧锁住了一样,但这次总算努力说了句话:“谢谢你。”

“这是我的荣幸,”艾瑟尔说,“你现在是不是该回家了,否则你父母会担心的。”

我点点头,挥挥手离开了。一堵破败的石墙分割了我们两家的院子,我走到墙边转身大喊:“跟你聊天很高兴。”

艾瑟尔在灯光中抬起手。“再见了,不是矮精灵的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