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担架工把我放到一个深绿色的长沙发上,接着后退几步,等候维尔纳夫的指示。维尔纳夫走过来,掀开了我脸上的床单,随后什么也没说,向一个两用(我猜是两用的)写字台走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来。两个担架工接过信封,里面很可能是一大笔钱,但那二人都没有打开数一数。后来,其中一个担架工说,明天上午七点钟会来接我回去。然后,二人就走了。维尔纳夫忘记了说“再见”。那二人消失在我们来的方向,我听见了电梯关门的响动,后来就安静了。维尔纳夫没有理会我的尸体,而是打开了监控显示器。我从他肩膀上方看着显示器。那两个冒牌艺术家站在铁栅栏门前,等着维尔纳夫放他俩出去。后来,雷诺车沿着这条高档私人社区的街道跑远了,铁门关上了,发出一阵干涩的嘎吱声。
从那一刻起,我超自然生活的一切开始发生变化了,尽管新生活的各个阶段完全不同,但是一个阶段接替下一个阶段的速度开始加快了。维尔纳夫走到一个很像任何一家旅馆都有的微型吧台前,取出一瓶苹果汁,打开瓶盖,对着瓶嘴就喝,接着关闭了监控显示器,一面喝饮料一面放音乐。这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音乐,或者也许听过,但是这一次我听得很认真,觉得像是第一次听,是几把电吉他和钢琴、萨克斯管的合奏曲,有些忧伤惆怅但是铿锵有力,仿佛作曲家的精神宁死不屈。我走近音响设备,想看看密纹唱片上作曲者的名字,但是没看见,只看见维尔纳夫的脸,昏暗中的他让我觉得陌生,好像因为他一人独处喝着果汁,突然脸红起来了。我看到面颊一侧的中央有颗汗珠,一颗小小的汗珠正在缓缓地向下巴流去。我还发觉他的面部微微颤动了一下。
后来,维尔纳夫把瓶子放在音响设备边上,向我的尸体走来。他看了我一会儿,好像不知如何是好,实际上他是知道的,或者又像是打算猜一猜这个裹在塑料套里的家伙——现在要听他摆布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欲望和希望呢。就这样他站了片刻。我这个人一向天真,那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要是那时候就明白了,我肯定会紧张起来的。但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企图,因此就在房间里一张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来等候。
于是,维尔纳夫非常小心地打开了裹我的塑料套,把塑料套褪到大腿以下,然后(经过了漫长的两三分钟以后),把塑料套全都褪了下去,让我的尸体裸露在深绿色皮沙发上。随后,他站起来,此前他一直跪着,脱下衬衫,停顿一下,但仍然望着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也起身,稍稍往前凑一凑,发现我的尸体比我希望的要胖了一点,但胖得不多,眼睛紧闭,表情不专注。我看到了维尔纳夫的脊背,很少人见过他的脊背,因为在我们这位服装设计师的诸多优点中,谨慎是最为闻名的(比如,从没有人拍到过他在沙滩上的照片)。后来,我又尝试去弄懂维尔纳夫的表情,打算猜一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唯一看见的是他那腼腆的面孔,比照片上的样子还要腼腆,实际上,要比时尚或者名人杂志上出现的样子更加腼腆。
维尔纳夫脱下了长裤,脱下了内裤,在我尸体旁边躺下来。到此,我才明白了一切,我吃惊得哑口无言。随后发生的事情,任何人都能想象出来,但并非所谓的享乐。维尔纳夫抱住我,抚摸我,非常纯洁地亲吻我的嘴唇。他轻柔地按摩我的阴茎和睾丸,手法很像我的梦中情人塞西尔·朗巴勒。经过一刻钟的温存后,我在昏暗中发现他勃起了。那时我想,上帝啊,这是在鸡奸我啊。但并非如此,我们的时装设计大师维尔纳夫又让我吃了一惊,他的鸡巴摩擦着我的大腿就来了性高潮。那一刻我真想闭上眼睛,可是不行。我有好几种感觉:因眼前的事情而感到不快,因没有发生肛交而感激,因此人是维尔纳夫而吃惊,因我的身体被担架工出卖或者出租而愤怒,甚至又因自己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成为法国一位大名人的追求者而产生了虚荣感。
高潮过后,维尔纳夫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叹息。我觉得这叹息中有一丝轻轻的厌烦。随后,他坐起来了,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背对着我的尸体,用手擦干净了阴茎上的精液。这时,我说了一句:您一定感到羞愧吧!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说话。维尔纳夫抬起头,样子有些吃惊,但无论如何,假如我是他,肯定比他更吃惊,与此同时,他用手在地毯上摸索着眼镜。
我马上就明白了,他听见了我的声音。我觉得这太神奇了。忽然我觉得很高兴,甚至原谅了他刚才的堕落行为。但是,我却像个白痴一样再次说道:您一定感到羞愧吧。维尔纳夫问:谁在那里?我回答说:是我,是您刚刚强奸的尸体的亡灵。维尔纳夫的脸色变得惨白,很快,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面颊又变得通红。我担心他会心脏病发作,或者被吓死,而实际上,他看上去并不十分害怕。
我用和解的口气说道:没事,您已经被原谅了。
维尔纳夫打开了灯,把房间的所有角落找了一遍。我想他是疯了,因为显然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如果藏着外人,那一定是矮人,或者比矮人还小的小精灵。后来,我明白了,这位服装设计大师,与我的想法恰好相反,并没有发疯,而是显示出了他钢铁般的理智:他不是找人,而是在寻找扬声器。就在我镇静下来的同时,觉得他特别特别值得同情。他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走动着,样子令人赞叹,如果我是他,肯定会像丢了魂一样地逃走。
我说:我可不是什么扬声器,也不是什么摄像头,劳您驾,镇静镇静吧,请坐下,咱们谈谈,尤其是您用不着怕我,我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我说完这番话就沉默了。我看见维尔纳夫难以察觉地稍稍犹豫一下,就继续寻找下去了。我让他去找。就在他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时,我依然坐在一把舒适的扶手椅上。接着,我有了一个主意。我建议道:咱俩一起关进一个小房间里去(小得像棺材,这是我使用的确切词汇)。那里别想装什么扬声器或者摄像头,在那里我会继续跟他说话,直到他能相信我的属性或者说新的属性是什么为止。后来,就在他思考我的建议的同时,我在想刚才表达得不好,因为从任何层面来讲,我现在这种亡灵状态都不能被称为“属性”。显而易见的是,我的属性依然是一个活人的属性,可显然我并没有活着。刹那间,我想到这一切可能都是梦。我以亡灵的勇气对自己说,如果是梦,我能做的最大的好事(也是唯一的事情)就是继续做梦。凭经验我知道,你想立刻从噩梦里醒过来,那是没用的,再说,那会是痛上加痛,或者说怕上加怕。
于是,我再次重申我的建议。这一回,维尔纳夫不再寻找,他静止不动了(我仔细地看着他那张我常常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脸,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就是说,孤独而高雅的表情,尽管现在他面颊上流淌着几滴意味深长的汗珠)。他走出了房间。我跟在他身后。走到走廊中央,他停下来,问道:您还跟着我吗?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吸引力,丰富的声调汇合成一种真实的热情,尽管这也许只是幻觉。
我说:我在这里呢。
维尔纳夫的头动了动,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继续在豪宅里转悠,在每个卧室、客厅或者楼梯平台都稍停片刻,问问我是不是还跟在他后面。每次我都必须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松弛,或者至少让我的声音有些不同(生前,我的声音没特色,很普通),因为我的声音太细所致(有时几乎可以说是尖),但与我们的时装设计大师相比,又极为不同。另外,为了达到最大的可信性,回答时我又对所处位置做了详细的补充,例如,如果室内有烟草色灯罩的金属底座台灯,我就告诉他。我说:我在这儿,就在您身边呢,现在这个房间唯一的光线来自一盏淡草烟色灯罩的金属底座台灯。维尔纳夫点点头,或者纠正我的说法:底座是锻铁的,或者是铸铁的。对了,他眼睛盯着地面,好像担心我会突然现身,或者好像并不愿意让我难堪。于是,我对他说:对不起,我没看清楚。或者说:我本来想这么说的。维尔纳夫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我的道歉,或者似乎正在对自己偶遇的这个亡灵形成一种比较完整的看法。
就这样,我俩走遍了整座豪宅,在从这头走到那头的过程中,维尔纳夫越来越从容镇定,或者是看上去如此。而我则越来越紧张,因为我从来不擅长描述物品,特别是非普通物件,或者那些价值连城的当代画家作品,那些画家我一点也不了解,或者是维尔纳夫周游世界(隐瞒身份周游)时收集的物件。
最后我俩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光线,是间水泥地面的房间。我俩关在里面,关在黑暗中。起初,这种形势好像很尴尬,但是对我来说,这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诞生,就是说,是希望的开端,同时又是对希望的无望意识。这时,维尔纳夫说道:您描述一下咱俩所在的位置。我说:这地方跟死亡一样,但不是真死,而是活着的时候咱们想象的死亡。维尔纳夫说:请描述一下!我说:一片漆黑,像是原子弹避难所。我又补充说:在这种地方会心里害怕,会不停地述说感觉,述说我死前很久就扎根在心中的空虚感,对此,直到现在我才有所觉悟。但是,维尔纳夫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打住吧,我相信你的话。接着,突然打开了房门。
我跟着他走到这座宅邸的主厅,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用短短几句经过斟酌的话请求我原谅他对我尸体干的事情。我说:您已经被原谅了,我是个思想开放的人。其实,我自己也无法肯定思想开放指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应该摆脱我俩关系中未来会有的过错感和怨恨感,不必介意。
维尔纳夫说:您肯定会问,为什么我要干眼前这种事情?
我用肯定的语气说:我根本没想请您解释。但是,维尔纳夫非要说明不可。假如那天遇见的是随便什么人,事情肯定会变得非常不愉快。但说话的人是让-克洛德·维尔纳夫,是法国,也等于说是世界,最伟大的时装设计师。他一边说,我一边听,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他简要地说到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故事,说到了在性爱问题上的保留态度,说到了跟几个男人和女人的故事,说到了由来已久的孤独感,说到了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一点愿望——也许包含着别人也不要伤害他的愿望,说到了他的艺术爱好——我打心眼里赞叹和羡慕,说到了他周期性的不安全感,说到了他跟某些著名设计师的争论,说到了最初在一家制衣公司的工作,说到了启蒙之旅——不愿深谈,说到了他跟欧洲三位最优秀的电影女演员的友谊,说到了他跟那两个停尸房的冒牌艺术家的关系——那二人不时为他搞到尸体过一过一夜情,说到了他身体虚弱——类似慢镜头和长镜头中的毁灭情景,一直说到晨曦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房间,维尔纳夫才结束了他漫长的陈述。
我俩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明白我俩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是非常理性地感觉到了幸福。
不久,那两个担架工来了。维尔纳夫望望地面,问我该怎么办。说一千道一万,他俩来找的是我的尸体。我谢谢他这么客气地提出问题,但我同时用肯定的口气告诉他,我已经置身物外,不再操心那些事情了。我说:您平常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问:您走吗?我刚才决心已下,但是假装思考了几秒钟的样子,然后才说:不,不走。如果他不在乎的话,我当然不走。维尔纳夫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说:当然不在乎。这时门铃响了。维尔纳夫打开监控显示器,给那两个出租尸体的家伙敞开了大门。那二人一声不吭就进来了。
维尔纳夫被夜里的事情弄得筋疲力尽,他没有起身离开沙发。那两个冒牌艺术家打了招呼,我觉得其中一位很想聊些什么,但另外一位用力推了他一把,二人就下楼去找我的尸体了。维尔纳夫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跟着那两个担架工来到地下室。我的尸体躺在那里,下身蒙着塑料套。我看见他俩如何把尸体完全裹住,抬起来一直送到汽车的后备厢里。我猜想后备厢里一定很冷,很可能我的什么亲戚或者前妻会去投诉。但是,我想,不必闹什么多愁善感,等到担架工们的汽车离开花园并且消失在那条高雅的林荫大道上的时候,我没有半点怀念或悲伤或惆怅的感觉。
我回到客厅时,维尔纳夫仍然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我很快发现他以为是在跟我说话),与此同时,他双臂环抱,因为寒冷而发抖。我在他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木椅,椅背上蒙着天鹅绒,面向窗户、花园以及美好的晨光,我让他继续说下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黛米·摩尔(demimoore,1962—),美国电影演员,因出演《人鬼情未了》的女主角而走红。
乌比·戈德堡(whoopygoldberg,1955—),美国电影演员、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凭借《人鬼情未了》赢得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
帕特里克·斯威兹(patrickswayze,1952—2009),美国演员、歌手、舞蹈家,曾出演《人鬼情未了》的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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