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铁匠铺旁围着几个人,见了亚生村长都站起来跟他握手。铁匠吐迪的手忙着呢,没工夫跟村长握。

吐迪边打铁边说:“亚生村长,我看村里来了好多小车,是不是又要挖啥了?要不要坎土曼挖?”

亚生说:“管沟的活儿让挖掘机抢掉了,你们不要怨我。要是没有挖掘机,那个活儿就是坎土曼的。我为了跑这个活,摩托车好几个轮胎都磨坏了。不过,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坎土曼的大活儿又来了。”

亚生把阿不旦村下面发现一个古代村庄,以及文物员说的阿不旦可能要搬迁的话说给大家。

亚生说:“我们一直住在一个古代村庄上面。政府要把这个古代村庄挖出来,我们要搬走。”

“我们搬到哪里去?”

“政府肯定会安排我们住楼房。”

“我们人住楼房了,毛驴怎么办?毛驴住哪里?羊圈在哪里?”

“住到楼房,我们就不需要毛驴,也不需要羊和羊圈了。”

“不养羊我们的生活费从哪里来?”

“你们光想着驴呀羊呀,就没想到坎土曼的大活儿又来了吗?挖掘文物可不像挖管沟,挖掘机一点儿都用不上,全得用手工。以前我们村边来过挖掘文物的人,都雇我们村的人挖。要把我们阿不旦村挖开,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活,要干多长时间,我们的坎土曼会挣多少钱啊。”

“你村长又在给我们煽乎,挖掘文物不用坎土曼,他们用铁锨。”

“我们也可以用铁锨嘛,用铁锨有啥难的?”

“难倒不难,可是,我们习惯了往里刨土,不习惯往外扔土,那是铁锨的动作。那个王加把我们的坎土曼说得最清楚了,他说我们想把土搬到哪儿,自己先过去站在那里,用坎土曼把土刨过来。用铁锨的人是自己不过去,把土扔过去,想扔哪儿扔哪儿。这就是我们跟用铁锨的人的区别。”

“几年前文物所的人在村外挖文物,就没用我们的坎土曼,他们带着铁锨,说坎土曼挖东西没轻重,坎土曼举起来,往下挖的时候力量就出去了,收不住,万一下面有文物就挖坏了。铁锨不一样,轻轻插到土里,脚往下踩,遇到东西能感觉到,马上停住。坎土曼停不住,直接就挖下去了。”

“要是那样,吐迪师傅你就要改打铁锨了。那个王加说,把坎土曼的头扳直,就变成铁锨,简单得很。”

“我吐迪从来不打铁锨,也不会打铁锨,你们要用铁锨到外面买去。”

“你吐迪嘴不要硬,到时候全村的人都要扛铁锨挖文物,这么多的铁锨,你吐迪不打?到跟前的钱你不挣?”

“那不是我吐迪挣的钱,你们能不能挣上这个钱到时候再说,挖管沟的活儿你们一坎土曼都没有干上,我吐迪打了多少把坎土曼,你们看,都扔在那里,你们没挣上钱,我赔大钱了。”

“吐迪师傅你放心,我们都一个村的,跑不掉。打坎土曼的钱,迟早都还给你,如果挖文物的活真的来了,我们用铁锨挣的钱还。”

“你们可以拿铁锨挣钱,我吐迪不会打铁锨。那些年他们把一首老歌的词当标语写在墙上,就是:当坎土曼刃扳直的那一天,一切都会被改变。我不理解这句话,以为坎土曼扳直是遇到坚硬的活儿了。现在我才知道,坎土曼扳直,就变成铁锨。你们细想想,如今我们除了信仰胡大没有变,再就是手里的坎土曼还没有变。要是我们的坎土曼都变了,还有什么不能变?那个王研究员说,把坎土曼的头扳直,就是铁锨。我们的坎土曼为啥没有扳直变成铁锨?汉族人的铁锨为啥没有扳弯变成坎土曼?铁锨就是铁锨,坎土曼就是坎土曼。它不会变,变不了。如果它变了,那就是我们的心已经变了。我不相信一个挖文物的活儿,就可以把你们手里的坎土曼换掉,换成汉族人的铁锨。”

谣言

阿不旦搬迁的话省里的文物专家随便说了一句就没下文了,又一个月过去,再没有文物专家来村里。亚生想,这样的事他们会先跟上面说,说到村里时就已经该干了。

亚生去乡上开会,会后问王书记,阿不旦村搬迁的事定了没有。

王书记说:“搬什么迁?这个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你从哪里知道的?”

亚生说:“我听在阿不旦考察文物的专家说的。”

王书记说:“你亚生从来把我书记的话当耳旁风,外面人说个啥你就当真。我让你给村里安路灯,到现在你没动手。你在外面听个风声就忙不停。去年那个挖管沟的事,本来就跟坎土曼没有关系,石油上也从来没跟我们说过要用坎土曼挖管沟。可是,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故意蛊惑农民,说坎土曼的大活来了,说石油管沟就是国家留给坎土曼挖的,传坎土曼涨价,人人拿着坎土曼等。结果,管沟让挖掘机挖了,农民怨气很大,没有的事情变成了事情。当时县上乡上都对这个事没有警惕,后来才明白,这是有人有意制造的谣言,让农民失望,继而掀起民愤。县上正要调查这个事,而且把重点放在你们阿不旦村,因为你们村的人说得最起劲,你亚生村长也为这个事跑得最积极。可是,紧接着发现了玉素甫挖洞,调查管沟谣言的事就放下了。但是,造谣言的人我们不会放过。”

王书记的话让亚生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是这样呢?坎土曼挖管沟的活儿是谁说给我的?好像到处都在说。我跑乡上问,跑县上问,那些领导都没有否认啊。电视上也天天说“西气东输”,说挖一个几千公里的沟到上海,铁匠铺的坎土曼都涨价了。乡上县上开会也说这个事。可是,到底谁说了这个挖沟的活儿是给坎土曼干的?不是明摆着就是坎土曼的活儿吗?难道这真的是一个谣言,我们真的跟着一个谣言折腾了一两年?

王书记见亚生愣在那里,又说:“你亚生是阿不旦的村长,又是党员,你首先要听党的话,听我书记的话,不要随便听外面说个什么,就跟着起哄。遇事情动动脑子,你是有脑子的人,又是干部、党员,是我们党的人,你要立场坚定。”

王书记又说:“我们今天开的是新农村建设动员会,国家要搞新农村建设了,要花很多钱给农村、给农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大机遇、大好事,回去多给村民做宣传,这是正事,千万不要再信谣言,不要再跟着传谣言。”

亚生听着王书记的话,头蒙蒙的、愣愣的,像一个土块直接打进脑子里。那里面有一个洞,黑黑的,亚生看不到头。

亚生在这年冬天的村长选举中落选,库半当上了村长。亚生落选后把摩托车还给村里,重新赶驴车骑毛驴,没事了坐在墙根那些老头儿堆里。论年龄他是最年轻的一个老头儿,他的黄胡子开始有些杂白,看着一点儿不比那些老头儿年轻。那些老头儿也看着不比他老。亚生坐在他们中间,讲他当村长时做的事,讲他上去过的石油井架,讲那个让坎土曼落空的挖管道的大活儿,他从来不讲玉素甫和他的地洞。亚生靠在墙边讲这些时,看见新任村长库半骑摩托车在路上跑过来跑过去。

库半当上村长后,把亚生骑破的摩托车在铁匠铺修理了一遍,还喷了漆,远看跟新的一样。“挖洞事件”公安没有找库半的麻烦,玉素甫跑了,黑汉和艾布死了,没人知道他在地洞干过活儿,破获地洞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也没人知道。当上村长后的库半,经常闭着眼睛想村里的角角落落。他太熟悉这个村庄了,村里的每条路、每棵树、每个土堆他都熟悉,他这样的人不当村长,真是浪费了。自从他认为自己被人蒙住眼睛在村庄下面挖了几天洞,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阿不旦村的地上,耳朵听着阿不旦村的地下,地下的驴叫声他听见了,地上哪有一个坑哪有一个土堆,他都清清楚楚,以前他可从来没这样观察过自己的村子,连自己的院子也没这么细地观察过。他和亚生村长一样喜欢治理村庄环境,他经常坐在家里,安排某个村民去把渠沟边的一个坑填了,或者把林带里的一堆土平了,村民按照他说的位置,准确地找到一堆土或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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