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空 刘亮程 第2页,共2页

村子没腿了

到村头,我跳下车,向他们笑了笑,算打招呼。我站在路边朝村子里望,看见村中间柏油路上停着一辆警车,警灯闪着。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驴车,也不见毛驴,也没驴叫。往年这季节正是驴撒野的时候,庄稼收光了,拴了大半年的驴都撒开,聚成一群一群。那些拉车的驴,驮人的驴,都解开缰绳回到驴群里,巷子和马路成了驴撒欢儿的地方,村外大麦场成了驴聚会的场所,摘完棉花的地里到处是找草吃的毛驴。驴从来不安心吃草,眼睛盯着路,见人走过来就偏着头看。我经常遇见偏着头看我的驴,一直看着我走过去,再盯着我的背影看。我能感到驴的目光落在后背上,一种鬼鬼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注视。我不回头,我等着驴叫。我知道驴会叫。驴叫时我的心会一起上升,驴叫多高我的心升多高。

今年的毛驴呢?驴都到哪儿去了?村庄没有驴看着不对劲,好像没腿了。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村庄是一个长着几千条驴腿的东西,人坐在驴车上,骑在驴背上,好多东西装在驴车上,驮在驴背上,千百条驴腿在村庄下面动,村子就跟着动起来,房子、树、路跟着动起来,天上的云一起动起来。没有驴的阿不旦村一下变成另外的样子,它没腿了,卧倒在土里。

驴叫

我母亲说我是驴叫出来的。给我接生的古丽阿娜也这样说,母亲生我时难产,都看见头顶了,就是不出来,古丽阿娜急得没办法,让我妈使劲儿。我妈早喊叫得没有力气,去县上医院已经来不及,眼看着我就要憋死在里面。这时候,院子里的驴叫开了,“昂……叽昂叽昂叽”——古丽阿娜这样给我学驴叫。一头一叫,邻居家的驴也叫开了,全村的驴都叫起来。我在一片驴叫声里降生。

“驴不叫,你不出来。”古丽阿娜说。

我出生在买买提家的房子,阿依古丽给我接生,她剪断我的脐带,她是我的脐母。我叫她阿娜(阿姨)。我在阿娜家住到三岁,她把我当她的孩子,教我说龟兹语,给我馕吃,给我葡萄干。那时我父亲张旺才正盖房子,我看见村里好多人帮我们家盖房子。我记住夯打地基的声音,“腾、腾”,那些声音朝地下沉,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停住。地基打好了,开始垒墙,我记得他们往墙上扔土块和泥巴,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墙头,一个人在墙下往上扔土块,扔的时候喊一声,喊声和土块一起飞上天。抹墙时我听见往墙上甩泥巴的声音,“叭、叭”,一坨一坨的泥巴甩在裸墙上又被抹平。声音没法被抹平,声音有形状和颜色。

我小时候听见所有声音都有颜色,鸡叫是白色,羊咩声绿油油,是那种春天最嫩的青草的颜色,老鼠叫声是土灰色,蚂蚁的叫声是土黄色,母亲的喊声是米饭和白面馍馍的颜色,她黄昏时站在河岸上叫我。那时我们家已经搬出村子住在了河岸,我放学后在村里玩忘了时间,她喊我回家吃饭。我听见了就往家走,河边小路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我有一条自己的小路。我几天不去村里学校,小路上就踏满驴蹄印。我喜欢驴蹄印,喜欢跟在驴后面走,看它扭动屁股,调皮地甩打尾巴,只要它不对我放屁。

我的耳朵里突然响起驴叫。像从很远处,驴鸣叫着跑过来,叫声越来越大。先是一头驴在叫,接着好多驴一起叫。驴叫是红色的,一道一道声音的虹从田野村庄升起来。我四处望,望见红色驴鸣声里的阿不旦村,望见河岸上我们家孤零零的烟囱。没有一头驴。我不知道阿不旦的驴真的叫了,还是,我耳朵里以前的驴叫声。

我听了母亲的话没有进村。从河边小路走到家,就一会儿工夫。我们家菜地没人,屋门朝外顶着,我推了几下,推开一条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棍,我知道父亲在他的地洞里。我走进里屋,掀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嘴对着下面喊了一声。我听不见我的声音,也听不见喊声在洞里的回响。我知道父亲会听见,听见了他会出来。

我坐在门口看河,河依旧流淌着,却没有声音了,河边的阿不旦村也没有一丝声音。这个村庄几天前出了件大事,它一下变得不一样。也许是我变得不一样,我的耳朵聋了。

耳聋后我瞒着母亲和妹妹去过两次医院。前一个医生让我住院治疗,我摇摇头,说我没钱。后一个医生给我开了一个不花钱的方子,让我没事就回想。“那些过去的声音能唤醒你的听觉。”我望着医生,直摇头,脑子里空空的啥声音都没有。

“那你回想小时候村子里的声音。”他不问都知道我是村子里出来的人。

往村里走的一路上,我都在回想这个村庄的声音,我以为那些声音都死掉了。刚才在村边听到驴叫我不知有多高兴。我知道它们还在。我坐在河岸上,想着村子里所有的声音,我不知道这个由声音回想起来的村庄,离现实的阿不旦村有多远,就像我耳聋以后,身边的声音变远,那些早已远去的声音背后的故事却逐渐地清晰起来。这是一个聋子耳朵里的声音世界。我闭住眼睛回想时,我听到了毛驴的鸣叫,听到铁匠铺的打铁声,听到这一村庄人平常安静的龟兹话语,听到狗吠羊咩和拖拉机、汽车的轰隆声,再就是我父亲挖洞的声音。他挖了二十多年洞,耳聋之后我才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他该出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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