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见黎玉

百岁回望 王火 第2页,共2页

他微微笑了:“是吗?不记得了!”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由生疏变得亲密了,感情能够交流了。我见他每说两三句话就要喝一口水润润嗓子,我就常常站起来给他倒水。他就把他所了解的关于希伯的事讲给我听。

我们谈着话,忽然,我听见楼上隔壁一间房里有人厉声大叫,声音很高,腔调很怪,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是呻吟,也是一种灾难的发泄。起初,我使自己镇静下来,好像听而不闻。但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听到第二次、第三次,我就奇怪了,这是谁?为什么这样怪腔怪调地大叫?……

黎玉同志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了,停止了叙述,对我解释:“这是我的那个儿子!‘文革’中给吓疯了!”他说得平静,可是我好像能感到他话中的悲愤。

我能说什么好呢?我当时在北京住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招待所,见到韦君宜同志的儿子杨嘟嘟(他爸爸杨述同志曾任朱德同志秘书),好好的一个男孩子,也是“文革”中给吓傻的。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太深重了!

那天,谈了大约有两个多小时,我见他身体不好,糖尿病使他讲话困难,就决定告辞。他提供的材料和线索不少,我决定去采访他所提供的一些同志,如萧华(当时任兰州军区政委)、林月琴(罗荣桓的夫人)、康矛召(当时在欧洲做外交官)等,并且约定以后再来看望他。

第二次见到黎玉,我的采访收获不小,但却也带来了惆怅。见到他苍老有病、儿子发疯、住所破旧的境况,我不禁想:他的“解放”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第二年(1978年)夏天,我又到了北京,仍是忙于为收集希伯的资料奔波。7月25日,一个星期二的下午,我又到火车站附近的老万居胡同15号看望黎玉。这是我第三次见到黎老了!这次我是特地去看望他的。

住处依然如故,只是上回来正是严冬,现在却是盛夏。小院里多了些绿色,冬天的气氛在自然环境中消失了。我步入那间熟悉的客厅,见布置也无变化。只不过多了一台电视机,放在一张矮几上,罩着布罩。

黎玉来了。他大约午睡刚醒,脸上还有睡容,见到我,高兴地说:“啊,你来了!”

我站起来向他问好,又同他一起坐下。他依然是倒水喝,但也给我倒了一杯。接着,就告诉我:“这些年,我先是靠边,后来给我戴上‘叛徒’的帽子。‘十一大’后,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是不对的,不符合事实。党实事求是接受了我的申诉,我‘解放’两个月了。”

听说他已“解放”,我很高兴。我说:“早该‘解放’了!”

但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七十二岁了!”

他那发疯的儿子又在隔壁那间房里吼叫了!我沉默地听着,他也沉默地听着。后来,我送他一本写沂蒙山区土改题材的电影剧本《平鹰坟》。这剧本是临沂地区几位同志集体创作,由我主要执笔写成的。此时已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成影片在全国上映过了。

他出乎我意料地说:“这件事(指平鹰坟这件事)发生在沂蒙山区十字路(现莒南县)大店镇,我知道。你们这电影我也看过了,很好。”

可能是这剧本的题材引起了他的回忆,他忽然长叹一声,说:“过去我在山东的工作做得不够好啊!不过,有些事我可以承担错误,却并不符合事实。”说着,他变了话题,详细问起临沂和沂蒙山区的近况来了,又问起临沂地委书记和专员的名字,带着浓重的感情,像听故乡音讯似的饶有兴趣,说:“这些同志都不认识了!”又说,“山东原来一起的同志提到省一级的不多,地一级的恐怕还有。”更说,“离开山东许多年了,还常常想那里。抱犊崮我还有印象。”

我说:“您以后可以回去看看,大家会欢迎您的。”我告诉了他我在沂蒙山区深入生活时常会触景生情想起他的心态。

他没有答话,只是一口一口喝水。

后来,我们谈了很久,谈山东,谈沂蒙,谈希伯,他希望我早点把书写出来。直到后来,有客来了,我就向他告辞,他还亲自送到门口,亲热有力地握手。

以后,听说他重返工作岗位了,是农机部顾问、党组成员。并听说他坚决贯彻执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和政策。他很重视冤假错案的平反工作,敢于主持正义,也爱惜干部和人才。接着,我看报时,在全国政协第五届常委的名单中发现了他的名字,使我感到欣慰。

起先,是由于忙;到1983年,我又由山东调到四川工作,一直没有再见到黎玉同志。后来,我读到过黎玉同志写的革命回忆录,一共两篇:一篇是回忆少奇同志的,题为《胜利的转折,历史的功绩》,是他与陈沂、高克亭同志合写的;一篇是回忆罗荣桓同志的,题为《和罗荣桓同志在一起》。听说,有人请他多写些回忆录,尤其希望他写关于自己在山东的经历的回忆录,但他不肯答应。我觉得可以理解:因为当时他还背着沉重的错案包袱(1986年3月党中央给他彻底平反),他怎么能写?我也觉得十分可惜,因为他是那样一位优秀的山东抗日根据地的主要领导人和创始人,他所经历的革命历程和知道的经验教训如果写出来将是多么珍贵!

我们党的历史上,蒙冤的革命者,革命的蒙冤者太多了!革命可真不是“请客吃饭”!它是需要英雄人物才能戴上这个桂冠的!历尽艰难,承受委屈,对党始终热爱,对革命事业仍全力以赴,自始至终,心无旁骛的人,该可算是英雄了!有个哲人说过:“每个英雄的背后都隐藏着一段曲折。”我历来并不心服这句话,但从黎老和不少英雄人物的身上,却又仿佛看到了这句话的验证。我要衷心向那些历尽坎坷对党忠贞不贰的老同志学习!但我也愿革命的征途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少一些人为的坎坷、多一些关切的同志爱!

我愿意用这样的心意来悼念黎老——……一位始终坚持革命信念而不懈怠的老共产党员!

(本文刊于1990年《人物》)

纪康同志20世纪60年代曾任中联部负责人,“文革”前病逝。

李家齐同志“文革”前曾任上海市委秘书长,“文革”后任上海总工会常务副主席,已离休。

吴从云同志“文革”前任上海师范学院党委书记,“文革”初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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