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个世纪的琳琅满目的画廊里,这样的情形向来屡见不鲜:附庸风雅的女士们与簇拥在其周围的温良谦恭的文人们总是在谈论如下一个问题:“历史上的哪个时期是你所愿意安居其中的呢?”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直截了当地开始苦思冥想,神游于历史之路,为自己的生活探求一个最怡然的阶段。它告诉我们,尽管19世纪颇为志得意满,自以为达到了一个充盈富足的阶段,然而,实际上它依旧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它依然站在过去的肩膀之上;它将自己看作过去的累积。因此,它仍然相信自己时代所流行的价值在远近程度不等的古典时代——伯里克利时代、文艺复兴时代——就已经开始发轫酝酿。这一事实足以让我们对这些所谓的充盈富足的时代产生怀疑,它们面向往昔,追忆着直到自己时代才造就完成的过去。
所以,现在如果把这样的问题摆到一个典型的现代人面前,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如实回答呢?我想,他毫无疑问会说,过去的任何时代,无一例外地让他感到仿佛置身于一个幽闭的空间,令人窒息。也就是说,现代人认为他自己的生活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像生活,换句话说,就实际人性而言,今天超过了以往所有时代之总和。对于现今生活的这一直觉,其清晰澄明之处昭然若揭,遂使那些运思不慎的关于衰败没落的预言成为天方夜谭。
因此,我们当前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感到自己比先前所有的时代都要宽宏广阔,它怎么会认为自己在衰败没落呢?事实恰恰相反,由于它自视为更加充分饱满的生活,所以它对过去失去了尊崇与兴趣。于是,我们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将一切古典事物视为无物的时代,人们认为过去没有任何东西在今天还值得我们引以为楷模与典范。它给人一种全新的开端、肇始、黎明初至与婴儿甫降般的印象,仿佛它是若干代未经任何断裂之演进的顶峰。当我们回望往昔时,哪怕是声名显赫的文艺复兴时期,在我们的眼里也显得小气十足、索然无味——为什么不径直说它是粗鄙不堪、平庸无奇的呢?
多年以前,我曾这样概括当前的情形:“过去与现代之间的豁然断裂是我们这个时代无法挽回的事实,它引发了或多或少有些暧昧的怀疑心态,这一怀疑心态给当代生活带来了不安;我们感到自己突然被遗弃在这个星球上,茫然无助;逝去的人不但在形体上离我们而去,而且在精神上也杳然无迹,他们不再给我们任何帮助;传统精神的鲁殿灵光也已消失殆尽,残留的规范、模式、标准对我们而言已经全然无用;失去了历史的助力与合作,我们所面临的一切问题,无论是艺术的、科学的,还是政治的,都必须独自解决;现代人孤零零地立于大地之上,再也没有充满生机的幽灵伴其左右;就像彼得·施莱米尔一样,每当正午时刻到来时他就会失去自己的影子。”
那么,简而言之,“我们时代的高度”到底是什么呢?它不是指时代的充盈富足,而是指它自我感觉到优越于过去所有的时代,超溢出所有已知的富足。想用一个公式化的方法来处理我们这个时代对自己所持有的印象,是困难的;它相信自己优越于其他所有的时代,同时它也感到自己是一个全新的开端,并且对自己不再经历死亡的剧痛而惴惴不安。我们到底怎么来表达这种情感呢?或许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比其他时代优越,却又自觉卑微;它的确是强健有力的,却又对自己的命运把握不定;它对自己的力量引以为豪,却又对此惊惧不已。
注释
豪尔赫·曼里克(jorgemanrique,1440—1479),西班牙诗人,所引诗句出自他最著名的诗作《悼念亡父堂·罗德里戈》(coplasporlamuertedesupadredonrodrigo,1476)。
贺拉斯(quintushoratiusflaccus,65bc—8bc),古罗马诗人、讽刺家。该诗句的原文是:“damnosaquidnonimminuitdies?aetasparentumpejoravistulit/nosnequiores,moxdaturos/progeniemvitiosiorem”(6)。
图拉真(trajan,53—117),罗马帝国皇帝,在位时间为98—117年;(小)普林尼(pliny,61或62—113?),古罗马学者,图拉真在位时他曾任地方总督;他们的事迹见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十六章“罗马皇帝们对待基督徒的态度”第2节(《罗马帝国衰亡史》,上册,第325页以次,黄宜思、黄雨石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
卢砍(lucan,39—65),古罗马时代西班牙出生的诗人;塞涅卡(seneca,4?bc—65ad),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诗人。
可以对照尼采的强力意志学说。
彼得·施莱米尔(peterschlemiel),出生于法国的德国作家沙米索(adelbertvonchamisso,1781—1838)在小说《彼得·施莱米尔的神奇故事》(1814)中创造的一个人物,他把自己的影子卖给了魔鬼,结果虽然得到了用不完的钱财,却因为没有影子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在为哈德良(hadrian,76—138,罗马帝国皇帝,在位时间为117—138年。——译注)铸造的钱币上,我们可以看到如下的字样:得天命的意大利,黄金的世代,稳固的大地之母,时代的幸福之运(italiafelix,saeculumaureum,tellusstabilita,temporumfelicitas)。参见科恩(cohen)对古代币制的卓越研究;此外还可参见罗斯托夫采夫(mishaelivanovichrostovtzeff,1870—1952,俄罗斯著名历史学家,著有《古代世界史》等。——译注)的《罗马帝国经济社会史》(thesocialandeconomichistoryoftheromanempire,1926)插图lii以及第588页注6。
黑格尔在他的《历史哲学》(philosophyofhistory)中对志得意满的时代有精彩的论述,读者可自行参阅。
“现代”“现代性”(modern,modernity)这些词的最初含义恰恰就是用来指达致“时代高度”的感觉,也就是我这里正在分析的观念,然而,它们却被当前的时代拿来为自己冠名。“摩登”是“合乎潮流”的事物,也就是新的风尚或修正,它们在现时代应运而生,与过去旧有的传统风尚针锋相对。因此,“现代”一词表达了这样的意识:新的生活优越于旧的生活,同时它也是一项要求达致时代高度的诫命。在一个“现代”人眼里,不再“摩登”就意味着跌落至历史水平线之下。
参见笔者的《艺术的去人性化》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