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和汉娜未能达成共识

独居的一年 约翰·欧文 第2页,共2页

也许我该再好好考虑一下,埃迪想,毕竟周末结束时他还会开车四个小时把汉娜送回曼哈顿,有足够的时间和她讨论房子问题。

“我忘记刚才在想什么了,”埃迪告诉汉娜,“我会想起来的,放心。”

“该不会是你胡思乱想的毛病又发作了吧。”汉娜嘲笑他,她不知道这是埃迪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胡思乱想。

“也有可能再也想不起来。”埃迪补充道。

“你可能在构思新小说,”汉娜提示他,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绒毛,“比如年轻男人和老女人……”

“真有意思。”埃迪说。

“别紧张,埃迪,”汉娜说,“我们可以暂时忘记你对老女人的兴趣……”

“随便你怎么说,我无所谓。”埃迪说。

“我对其中的一个方面感兴趣,”汉娜继续道,“我想知道,和你交往的女人——我是说那些七老八十的人——是不是还能做爱,她们还有想法吗?”

“有些人能,有些只是有想法。”埃迪谨慎地回答。

“我就怕你这么说——因为我还是不明白!”汉娜说。

“你觉得当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就不能做爱了吗?”埃迪问。

“我可没想过,”汉娜说,“我们回到你的兴趣上来吧,你和她们做爱的时候——比如亚瑟·巴斯克夫人……”

“我没和巴斯克夫人上过床!”埃迪打断她。

“好吧,好吧——暂时还没有,没有,”汉娜说,“但我假设你们上过床了,或者说即将上床,或者假设你跟另一位老太太上床。我想问问你,你会怎么想?看着她的时候,你真的会觉得对方有吸引力吗?还是说和她在一起时你心里想着别人?”

埃迪的手指疼,他无意识地紧握方向盘,想起巴斯克夫人在第三大道和九十三街交叉处的公寓,想起她所有的照片——童年时期、少女时代、年轻的新娘、年轻母亲、不那么年轻的新娘(她结过三次婚),还有看上去年轻的祖母。每次看到麦吉·巴斯克,她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浮现在他面前。

“我试图看到一个完整的女人,”埃迪告诉汉娜,“我当然知道她年纪大了,但她还有照片——就算没有照片,我也可以想象她的人生——整个的人生,想象她比我年轻许多的时候——因为她的表情与姿态中总包含着根深蒂固、永恒不变的东西。一个老妇人并不总是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老妇人,我也同样如此,我努力去看她的整个人生,总能从中找到非常动人的东西。”

他闭上嘴,因为自己觉得尴尬,也因为汉娜在哭。“永远不会有人这样看我。”汉娜说。

这种时刻,埃迪通常会本能地撒个谎,但他说不出话来。永远不会有人这样看汉娜。埃迪试着想象她六十岁时,甚至七八十岁时——当她蓬勃的性欲被……被什么取代呢?汉娜的性欲永远都会生机蓬勃!

埃迪拿下方向盘上的一只手,碰了碰汉娜正在用力绞扭的双手。被埃迪碰到时,她说:“握住他妈的方向盘,埃迪,我现在只是空窗期……”

有时同情心会让埃迪陷入麻烦,他发自内心却又愚不可及地相信,汉娜真正需要的不是男朋友,而是知心朋友。

“我一直在想,我们能不能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埃迪提议道,(幸好开车的是他,不是汉娜——听到这句话,她绝对会把车开到路外面。)“我是说,我们可以合伙买下露丝在萨加波纳克的房子,当然,我猜我们在那里待的时间不会……不会经常重叠。”

汉娜自然不知道埃迪到底想要干什么,以她脆弱的心理状态,当然会觉得埃迪在勾引她,不只是勾引——甚至还想向她求婚,但埃迪说得越多,汉娜就越困惑。

“重叠?”汉娜问,“重叠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发现她没听懂,埃迪恐慌起来。“你可以用主卧室!”他咕哝道,“我愿意在那间大客房里住,就是走廊尽头那间。至于特德的工作室和艾伦的办公室,如果可以改造成底楼的卧室,我会很高兴的。”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咕哝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谷仓和以前的壁球场,我可以在那里工作,当成我的办公室。至于房子的其他部分,我们可以共享。当然,夏天的时候我们得招待周末来的客人——你的朋友或者我的朋友,但如果你想在汉普顿有座房子,我觉得我们两个合伙的话就能负担得起,露丝也会很高兴。”他现在开始喋喋不休了,“起码她可以和格雷厄姆去看我们,对她而言也不必完全放弃这座房子,露丝和格雷厄姆和警察,我是说。”埃迪补充道,因为他无法从汉娜震惊的表情中看出她是听明白了他的建议,还是觉得晕车。

“你是说,我们两个成为该死的室友?”汉娜问。

“平等均分!”埃迪叫道。

“但你会一直待在那里,对不对?”汉娜问,埃迪没料到她会如此精明,“如果我只在夏天和有时候的周末过去,你却一直待在那里,还叫什么他妈的平等均分?”

我早就应该料到的!埃迪想。他把汉娜当朋友,她却开始和他谈判了!这办法行不通!还不如不说出来!但他只是说:“如果我们两个不合伙,我自己负担不起,但我们两个很可能就买得起了。”

“那座破房子不可能值那么多钱!”汉娜说,“要价多少?”

“很高。”埃迪回答,但他也不知道确切数字,反正远超他的购买能力。

“你想买它,却不知道具体多少钱?”汉娜问。

至少她不哭了。汉娜赚的钱可能比他多,没错,埃迪想。她是个成功的记者,虽然不太有名,她的许多报道的题材毫无价值,不会带来名气。她最近为一本重要杂志(但埃迪认为任何杂志都当不起“重要”这个词)写了一篇封面故事,谈的是美国各处的州立监狱和联邦监狱改造不了罪犯的问题,不仅文章本身引起了许多争议,汉娜本人还和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勾搭了一阵,他正是汉娜的上一个坏男友,这家伙很可能应该为汉娜现在的颓废状态负责。

“你很可能自己就能买得起这座房子。”埃迪愁眉苦脸地告诉汉娜。

“我为什么想要那座房子?”她问他,“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该死的美好回忆的宝库!”

我永远不会得到那座房子,但起码我不会被迫和她住在一起!埃迪想。

“老天,你真是个怪人,埃迪。”汉娜说。

现在只是11月的第一个周末,但经过凯文·莫顿的农场、通向露丝的房子的那条上山的土路两侧的树木已经掉光了叶子。浅灰色的枫树和白骨色的桦树那光秃的树枝似乎预感到雪的到来,吓得发起了抖。天已经很冷了。他们在露丝家的车道上下了车,汉娜双臂交叉,等着埃迪打开后备厢,他们的皮箱和外套都在后备厢里,在纽约时还不需要外套。

“该死的佛蒙特!”汉娜又说,她的牙齿咯咯打战。

有人劈木头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院子里的厨房门口堆着两三垛没劈的硬木,旁边是一摞摆放整齐的、劈好的小柴堆,起初埃迪以为站在那里劈木头和堆木柴的男人是露丝的管家凯文·莫顿——汉娜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她发现那个劈木头的男人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干活时专心致志,根本没注意埃迪的车开过来。他只穿着牛仔裤和t恤,卖力工作让他不觉得冷,甚至出了汗。他有条不紊地劈柴堆柴,如果原木不够粗,他就把它竖直放在砧板上,劈成条状,如果木头太粗——他看一眼就有数——他就搁在砧板上,用楔子和大锤斫成小块。虽然看起来他对这些工具驾驭得相当熟练,但哈利·胡克斯特拉不过才劈了一两个星期的木头,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哈利爱上了劈木头。他的每一斧和每一锤都沉稳有力,让他想起即将点燃的温暖炉火。在汉娜和埃迪看来,他既强壮又专注,好像劈上一整天木头都不会疲倦。他看上去什么事都能做上一整天——甚至一整夜,汉娜想,她突然后悔没涂润唇膏,起码也该洗洗头发,化一点妆,戴上胸罩,穿一身像样的衣服。

“他肯定就是那个荷兰人,露丝的警察!”埃迪对汉娜耳语。

“那当然。”汉娜小声回应,她一时忘记了埃迪并不知道她和露丝的暗号——“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她问埃迪,埃迪像往常一样看起来很迷茫。“我的内裤滑到地上的声音。”汉娜告诉他。

“哦。”埃迪说。真是个粗俗的女人!感谢上帝,他才不要和她住在一座房子里!

哈利·胡克斯特拉听到了两人的声音,他放下斧子走过来。他们像孩子一样胆怯地站着,不敢离汽车太远,前警察从汉娜颤抖的手中接过她的手提箱。

“你好,哈利。”埃迪说。

“你们一定是埃迪和汉娜。”哈利对他们说。

“没错。”汉娜说,但她的声音有点反常,像个小女孩。

“露丝说过你会这样说话的!”哈利告诉她。

好了,我明白了——谁都会明白,汉娜想,要是我先遇到他就好了!但她内心深处总有个喜欢破坏她的自信的声音,它告诉她,就算她先遇见哈利,他也不会对她感兴趣——顶多感兴趣一个晚上。

“很高兴见到你,哈利。”汉娜只能说出这一句。

埃迪看到露丝出来迎接他们,因为觉得冷,她抱着手臂,牛仔裤上撒了一些面粉,露丝拨开前额的头发时,她的额头上也沾了几点。

“嗨!”露丝招呼他们。

汉娜从来没见过露丝这个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兴高采烈了。

这就是爱情,埃迪意识到,他从未感到如此郁闷过。看着露丝,他根本不觉得她哪里像玛丽恩,他怎么可能以为自己爱上了她?

汉娜来回看着他们,先是贪婪地望着哈利——然后妒忌地盯着露丝,他们两个互相爱上了!她自我厌憎地想。

“你的额头上有面粉,宝贝。”汉娜对露丝说,亲吻了她,“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汉娜低声问她的老朋友,“我的内裤滑到地上——不对,是砸在地上了!”

“我的也是。”露丝告诉她,她的脸红了。

露丝成功了,汉娜想——她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她成功了。但汉娜只对露丝说:“我得洗洗头了,宝贝,说不定还需要化个妆。”(汉娜已经不再去看哈利了,只是看着他都会让她无法忍受。)

然后,格雷厄姆从厨房里冲出来,跑到他们跟前。他抱住汉娜的臀部,差点把她撞倒,这是个令人愉快的转折。“这个小淘气是谁呀?”汉娜叫道,“不会是我的教子吧——他怎么长这么大了?这个小淘气是谁?”

“是我!格雷厄姆!”孩子喊道。

“你不可能是格雷厄姆——你块头太大了!”汉娜告诉他,抱起他来亲了亲。

“不对,是我——我是格雷厄姆!”孩子叫道。

“要说‘没错,是我’,宝贝。”汉娜轻声告诉他。

“没错,是我——格雷厄姆!”男孩重复道。

“带我去看我的房间吧,格雷厄姆,”汉娜对他说,“帮我打开淋浴或者浴缸——我得洗洗头。”

“你哭了吗,汉娜?”男孩问。露丝看着汉娜,汉娜看向一边。哈利和埃迪站在厨房门口,欣赏哈利劈好的柴堆。

“你还好吗?”露丝问她的朋友。

“是啊。埃迪刚才让我和他一起住,但他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让我和他做室友。”汉娜说。

“真奇怪。”露丝说。

“噢,说来话长!”汉娜告诉她,又亲了亲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抱着挺沉——汉娜还不习惯抱着四岁的孩子。她准备进屋去看她的房间,打开淋浴,让自己沉浸在她对爱情的最新鲜的记忆之中,以防某一天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

一定会发生的,汉娜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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