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硝烟散尽

战地厨师 深绿野分 第2页,共2页

我忍不住想象出那家伙转移走后被处刑,子弹把他的身体打成了蜂窝的画面,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来不及了……然而莱纳斯却“啧啧啧”地对沮丧的我挥动了食指。

“别瞎想,小鬼。现在正在准备大量人员转移,所以说宪兵队的老手都去帮忙了,留在这儿全都是新兵。这样岂不是更好吗?”

“这样啊……好吧。我想跟你们细聊,有时间吗?”

“能挤出一些。”

“谢了。”

莱纳斯倏地举起一只手示意我不用多说,然后轻轻地走上了楼梯。留下来的斯帕克来回打量了几下,然后点亮了煤气灯,溜进房间关上了门。

“别站在门边儿,小心被偷听。”

多亏了灯光我才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个地下室原来是一个老旧的酒窖,架子上倒着布满灰尘的酒瓶,地上还有摔碎了的玻璃碎片。

“伤得这么重啊。总之先给你冲杯咖啡,赶快喝了。”

斯帕克把医护兵背包挪到前面,盘腿坐了下来,然后拿出便携式燃气炉和大茶杯并排放在地上。我的确还没有完全清醒。我揉着眼皮舒展身体时,咖啡代用品的刺激气味窜到了鼻子里。

“谢了啊,斯帕克。”

“谢什么?”

明明有人给他道谢他还板着脸,这就是斯帕克。他的注意力放在歪了一点的红十字袖章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关于镇静剂的事儿,你给我注射的时候减轻了剂量是吧?”

他听到后咬了咬下唇,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话怎么这么多啊,小心我在你咖啡里面下药。”

“饶了我吧。”

“斯帕克先生,你在吗?”

温伯格敲了敲门,打了声招呼,接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年纪轻轻却沉着稳重的温伯格是我们四个人当中最注重穿着的。麦秸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标准的三七分发型。

“莱纳斯中士在上面跟看守喝酒呢。他应该会看准时机再下来。”

“好的,谢谢。”

这一句道谢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前不久我俩吵了架之后就彼此疏远,再没怎么说过话了。但刚才我俩目光对视之后,彼此都点了点头。他也有点错愕,但也流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虽然把他也牵扯了进来有点过意不去,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既然亚伦排长和史密斯已经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就说明连里就没几个能帮得上忙的人了。亚伦少尉深受下属敬仰,作战能力高强的史密斯嗓门儿大惹人注目,也有很多跟班。

但是或许这三个人——莱纳斯、斯帕克、温伯格会相信我的话。虽然只是直觉,但似乎直觉没有错。

“现在几点了?”

“半夜两点多。”

我不耐烦地咂嘴,真的赶不上移送的时间了吗?我掰响手指关节,思考现在能够做什么。

如果要贿赂,光凭我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而且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交易人也很困难。要么就是帮助索默尔越狱,但在越狱之前我们单是要去收容所就已经很费力了。首先我们离不开部队。如果随意离开会被判谋反罪,这就意味着今后我也将被打上逃兵的烙印度过余生。

“我要进去咯。”

莱纳斯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抱着杯子和酒瓶,另一只手敏捷地提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抵在门把手下。

“新来的宪兵在本大爷的招待下高兴得不得了,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家伙平时闷闷不乐,只有切尔西和罗利烟抽,我还给了他们好彩烟抽。”

莱纳斯来到我们中间盘腿坐下,把杯子瓶子摆放在地上,然后拔掉红酒塞往里面倒酒。深紫色的酒滴溅落在地上。

“来,我们也喝起来。万一被发现了也可以骗他们说我们只是在偷着乐而已。”

他们三个用红酒干杯,而我就喝斯帕克给我冲的咖啡。喝下去后瞬间感觉整个胃都温暖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身体早就冻僵了,多亏了这杯热咖啡让我舒畅不少。

我先跟他们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简要解释了邓希尔其实是一个名叫克劳斯·索默尔的德国兵,他伪装成美国兵混了进来,还有米哈伊洛夫连长与亚伦排长说要如何处置他。我正想说我有多后悔把他交给了他们,斯帕克却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

“都已经过去的事你要纠结到什么时候啊,真烦人。”

“算了,斯帕克,别说他了。”

莱纳斯喝着酒,神情缓和下来。

“所以,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黎明之前是没办法行动的,因为转移工作已经开始了,监管特别严。听我说,邓希尔……也就是克劳斯·索默尔还不会被处刑,至少暂时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间谍都是要当场枪毙的。在有嫌疑的阶段可能会先进行盘问和审判,但基本上是死路一条。然而莱纳斯的表情很淡定。

“因为这场战争已经向结束的方向驶去,离国际审判已经不远了。很多报社都报道说战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容许胡乱杀害俘虏和囚犯了。而且盟军最高司令部(shaef)应该是想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大展身手,严厉审判解体后的纳粹集团。只是,离释放还有一段时间。本来能证明那家伙是间谍的线索就很薄弱,所以他们会优先处理更重要的审判。”

“不行,还是得快点把他救出来。不然的话他的家人会被红军杀害的。”

我也有姐妹,听到他有小女儿就总会想起小罗蒂的模样。莱纳斯用绿色的眸子瞥了我一眼,然后从衣兜里掏出香烟递给他们俩。

“我知道。你别着急,一旦失误那可就前功尽弃了。除了我们已经没有人能帮他了。”

“的确是这样。”

“该死,切尔西的烟就是不好抽。要是还有好彩烟就好了。”

因为补给品不断遭到偷窃和黑市交易,所以等分配下来之后好的香烟和巧克力早都没了。莱纳斯一边抱怨一边抖掉烟灰。温伯格对他投去了略带鄙视的目光。

“队里情况怎么样了?都知道邓希尔的事了吗?”

“知道了。他们都完全相信邓希尔先生就是间谍。谁叫史密斯那么有号召力呢,真是薄情寡义。”

莱纳斯听后哼了一声,从内兜里掏出地图铺开。

“别那么悲观啊,还有平反的机会嘛。我刚刚收到情报说,转移的地点是德国南部纽伦堡近郊。”

莱纳斯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地图上指出一个地点,那里是德国中部到东部之间,正好在边境线像花瓶一样凹进去的部分。目的地在我们的所在地杜塞尔多夫和东南方位的法兰克福连线的延长线上。距离相当于横跨整个德国,离这里很远。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垂头丧气。

“真够远的。”

“别担心,小鬼。其实明天早上我们也会出发去德国南部。之前因为铁路网被德军摧毁所以没法去,现在周边地区的线路已经联通,可以继续行进了。虽然会绕远路,但从荷兰、比利时、卢森堡、法国出发,经由海德堡,然后进入阿尔卑斯山麓的布赫洛厄,到纽伦堡也没那么远。”

路线也太迂回了。不过,因德国的防线——齐格菲防线以及铁路的断裂而一直被阻断的路线终于连起来了,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感慨万千。

“邓希尔说他的家人就住在萨克森州的一个小镇上。”

“就是莱比锡和德累斯顿所在的那个州吧?那样的话正好,从这儿出发坐火车绕远路也比步行走近路快。”

邓希尔要被送去的纽伦堡在巴伐利亚州的北边,而巴伐利亚州就挨着萨克森州。从纽伦堡向东北直线行进一百八十英里就能到达莱比锡易北河一带。远是远了点儿,也不知道他家的准确位置在哪儿,但至少他到纽伦堡之后肯定能比从这儿出发更快到家。

莱比锡和德累斯顿都是在遭受盟军空袭之后被烧毁的城市——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我前不久还对温伯格说过在战场上死了的人还有被烧得无家可归的人都是“自作自受”这样的话。但是,克劳斯·索默尔的家人也在那些人当中。这就跟认为战友的家人死了也无所谓的那些家伙一样了。就算不是战友的亲友,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为什么我都忘了?

我偷瞄了温伯格一眼,突然觉得羞愧不已。但似乎那家伙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这种情绪,于是我转而看向莱纳斯。

“了解了,中士。高层官员的目标是贝希特斯加登吧,所以才急着南下。”

“所言甚是。因为柏林已经快成为斯大林的囊中之物了。既然如此,上头的计划就是占领希特勒的藏身之所‘鹰巢’。不过我更想知道那里到底藏了多少金银财宝。”

总之就是要尽可能多地争抢好处。原本默默地听着我们对话的斯帕克双手环抱在胸前,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手肘。

“到底要怎么做?是要把邓希尔……索默尔放出来吗?虽说我们讨论到了这一步,但要是露馅儿了我们都自身难保。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停战的日子近在眼前,军队里的气氛缓和了很多,违纪违令现象层出不穷。即便如此,如果我们被发现协助逃犯越狱,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别担心,出事了我一个人扛。”

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们三个讶异得合不上嘴。停顿片刻之后莱纳斯一阵大笑,斯帕克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温伯格则是一拳捶在我肩上。

“你真傻假傻啊,小鬼?都走到这一步了肯定不会临阵脱逃啊,你可别小看了老兵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没有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别给我装酷。上战场这么多年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这次也能渡过难关的。”

莱纳斯在地上摁灭烟头,拍了拍手。

“话虽如此,但我可不想陪你命丧黄泉。各位,是时候开动脑筋了。怎么样才能把一个魁梧的男人从收容所里弄出来?”

“先说啊,我可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长得就不像能想出好点子的,至少格林伯格……”

被敲了敲脑袋,温伯格一脸“糟了”的表情。我这才知道一直以来大家都尽量注意不在我面前提起,之前没注意到都是因为我太沉心于自己的事情上了。

我耷拉下双肩对他们笑了笑,地下室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其实我是在强颜欢笑,但现在不是去想那些事的时候。试试看吧,光凭我们几个肯定也有能办到的事。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之前的经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收集降落伞的莱纳斯、偷阵亡美国兵的衣服才活下来的邓希尔、蛋粉失窃事件和对上级的反抗、荷兰夫妻的自杀、曾经协助过德国的女孩儿之死、通过自残来逃离战场的士兵们——

猛地睁开眼,我把目光停在了盘坐着不停晃腿的斯帕克身上。我看到了不停摇晃的红十字袖章。那一刻,我顿时有了主意。

“斯帕克,你那个袖章还有多余的吗?”

“袖章?倒是有备用的。”

“医护兵应该有泻药吧?”

我挺起身子不停提问,斯帕克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向后仰。

“你想干什么,臭小子。把话说清楚。”

我让他们把耳朵凑过来,然后把刚才想到的计划和盘托出。莱纳斯淡淡地笑了笑,斯帕克则是一脸的不痛快。温伯格瞧见他俩的反应后,耸了耸肩一边叹气一边说“真拿你没办法”。

“你真要干,温伯格?”

“那你有别的方案吗?即便失败也没什么损失,我入伙。反正到那边之后应该也不会专门给他们换成国防军的制服,肯定还穿着空降队服。”

一般来说不管是俘虏还是违反军规的人,都不会给他们换上囚服。因为如果有制作囚服的时间和金钱的话,还不如用来制作正规军服和内衣呢。当然,他们的武器肯定会被收缴,但穿的衣服来的时候什么样被关进铁丝网栅栏后还是什么样。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否则这个计划就行不通。

“温伯格你能不能先去打听一下?”

“明白,这么久的通信工作又不是白干的。等我去宪兵队送邮件的时候会刺探情况的。”

“莱纳斯呢?”

“我觉得可行啊。你确定补给连会帮忙吧?”

“嗯,我对他们有恩。虽然计划有点夸张,但对他们来说也有好处,所以他们应该会积极配合我们。”

“好啊,那就这么干吧。要是他们拒绝了我们再想别的方案。我先把逃跑用的车和难民穿的衣服准备好。啊,终于不用再无所事事了。”

喝得微醺的莱纳斯打了个大呵欠,又开了一瓶酒。温伯格见状立刻把杯子递了过去。“你这小子还挺嚣张的嘛。”尽管抱怨着,但莱纳斯还是给他倒了酒。两个人上一秒还在商量生死攸关的事儿,下一秒就开始把酒言欢了。然而只有斯帕克还没接受这个计划。

“我明白你的计划,但是我们要怎么进到收容所里面呢?我们要怎么给邓希尔,也就是索默尔传话呢?你可别说你自己来干啊。”

他这么问正中我下怀,我太想找人来听听我那灵光一闪想的办法了。我装模作样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一个肯定会放我们进收容所,而且还欠我们人情的男人。

次日早晨天气晴朗。和莱纳斯得到的消息一样,第一〇一空降师受命转移至德国南部。多亏如此,还没到原定的二十四小时拘禁时间地下室的门就开了。我严肃地陈述反省之词,然后在报告书上签了名。亚伦少尉或许是经历过许多次这种事,目光相对时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想回来我们肯定会接纳你,队里可以既往不咎”。

安静地、老实地、顺从地。

我要忘掉装作邓希尔混进队伍的那个人,作为即将取代纳粹接管德国的盟军一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计划不能被看穿,我们也不能被抓起来。

塞满士兵的列车压得前行的车轮咯吱作响。火车没有客车车厢,只有装货的集装箱,感觉我们都变成了货物一样。

为了打发时间,有的人打起了扑克,有的人枕着背包睡觉,还有的人在看书。我把对折了两次一直放在包里的纸拿出来展开,读上面的内容。沾有血迹的信纸上写着“蒂姆收”。信写得随意淡然,让人觉得不像遗书。

过了荷兰,进入比利时后,有人喊道:

“快看,是阿登森林。”

我把遗书整齐地折起来放回胸兜里,然后挤过人群走到集装箱边上,靠坐在为了换气而打开的装卸口拉门处。

从眼前一闪而过的树木背后,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闻到了松软泥土的气味与松树的清新香气。

比利时的森林在和煦的春阳下,闪耀着新绿的光芒。铁道边的坡地上开满了黄色的花,在风中摇曳。这一切让那些严寒的冬日都显得不再真实。

在云淡风轻得让人犯困的蓝天之下,新芽随风摇动的松林里的某个地方,应该埋葬着他的躯体。之前他甚至都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但不知为何从昨天开始我起梦见他。梦境各不相同,有时他戴着眼镜,有时他背对着我,有时和我面对面聊天,都是些碎片般的梦。不过,无论是在哪个梦中,我都跟他道了歉——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如果时间能够倒退,我希望能回到那一天,让一切重新来过。

但是,那只是梦罢了。

接受了我的道歉后他对我微笑,一边说着“别在意”一边耸肩的动作,全都是我为了寻求心理慰藉而臆想出来的画面。莱纳斯说他在巴斯通见过幽灵。但过了这么久我也还没见到过他的。

火车缓缓爬坡,上到了能够俯瞰阿登森林的位置。我睁大眼睛,再紧紧闭上,然后再睁开,至少让这片树梢的轮廓能够烙印在视网膜上,永远不会消逝。

树下睡着很多士兵与平民,从容地等着落叶归根的那一天。不只是这里,在所有土地上,所有人种、所有年龄的男男女女,他们都躺着,度过永恒的时光。

我就这么靠坐在拉门边,眺望着春意盎然的景色。突然感觉手上发痒,低下头看见手上停着一只瓢虫。集装箱里大家各干各的,没有人坐到我旁边来。与远去的景色相反,一对小鸟发出轻快的啼鸣声,向前飞去。

伤口还未愈合,一直都在痛。会痛一辈子吧,永远也等不到能够真正道歉的那一天到来。

运货列车到了终点布赫洛厄附近的兰茨贝格镇,我们在这里下车准备换乘。在整个师的团到齐之前,我们要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把东西搬进新兵营,给大家做吃的,然后把要洗的东西拿去洗衣店,我一边做着杂事一边心神不宁地等着有人来叫我。我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努力不让内心情绪表露在脸上。

我在征用作厨房的民房后院里一边看着夕阳一边切胡萝卜,而我焦急等待的那一刻就在此时到来了。我看见微微发胖的补给连长官从路的对面跑过来,便从后门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补给连长官就飞奔进厨房,他呼吸急促,指手画脚地说道:

“收容所厨子不够,赶快给我找闲着的炊事兵。”

“您说人不够?但是相关人员应该已经朝那边出发了啊。”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第四二六补给连的货车开到铁路支线上去了,没办法采取下一步行动啊。”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长官一口喝干了下级士官递给他的水,然后擦了擦通红的额头上的汗水。

“工兵队也在路上了,不过短时间内应该到不了。估计得到明天他们才能到。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派几个人去纽伦堡帮一会儿忙。事态紧急。”

厨房里顿时炸了锅。所有人都说光是自己部队的活儿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现在还是晚饭时间。不过还是稀稀拉拉地有人举手,我也是其中之一。

“哎,科尔先生,你要去吗?”

新来的两个炊事兵大叫着说。

“要把这种事儿当作磨炼的机会。有突发事态才会有成长嘛。”

我轻轻拍了拍满脸疑惑的两个人的肩,然后脱下围裙随便一裹,就跟着补给连长官上了卡车。我的裤兜里藏了一个小瓶,里面装有斯帕克给我的磨成粉末状的泻药。

做完该做的事回到兵营之后,我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准备完早饭的我坐到食堂角落的座位上,忍住呵欠竖起耳朵听周围的情况。到目前为止队友们还跟平常一样吵吵闹闹地过着毫无变化的一天,并没有什么骚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导致胃痛,我毫无食欲,不过还是勉强把面包塞进嘴然后喝牛奶咽下去。这时从敞开的门口走进两个医护兵。是斯帕克和约斯特。

约斯特面色土黄,时不时地用手捂住嘴想呕吐。然而有说有笑地吃着早饭的士兵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说到斯帕克,他今天难得地心情不错。

昨天晚上,纽伦堡囚犯收容所所提供的晚饭多半是制作环境不太卫生,要不然就是用了过期的肉,俘虏和囚犯一个接一个地说肚子痛,病倒了不少。其实真正的原因呢,是饭里下了泻药,所以只要不是体质虚弱的人到现在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鬼,米哈伊洛夫连长叫你过去。”

我把脏了的作战服和衬衫拿去兰茨贝格的洗衣店时,史密斯叫住了我。

“这可怎么办啊,我还没干完活儿呢。”

“我帮你干,你赶快去。反正就是食材不够了要准备什么的呗。就靠你了,g连厨师长!”

史密斯一巴掌拍到我背上,虽然很疼,但我仍对他挤出了笑脸。看来史密斯还什么都不知道。问题在连长……那个人才是最让人头痛的。

米哈伊洛夫连长在连司令部的书房里。书房门上装有磨砂玻璃,我打开门,连长正坐在书桌前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

征收来的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一定是个富裕的知识分子,深色红木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书架上摆满了书。要是让温伯格看见肯定会兴奋不已。

勤务兵关上门,我用脚底感受着地毯柔软的触感,走到了房间中央敬礼。

“专业兵科尔前来报到。”

“嗯,稍等我一会儿,我得把这个字签了。”

米哈伊洛夫连长看都没看我一眼,快速地整理文件。

他把稍微长长了些的头发往后捋整齐,凛凛眉间刻着一道深深的皱纹。今天他罕见地佩戴了一副金框眼睛,旁边还站着一个背挺得笔直的金发青年士兵在协助他工作。他的作战服一点也不像我们的那样满是褶皱,与浆好的橄榄色衬衫搭配得十分协调。

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连长突然起身递给青年士兵一捆文件。

“好,完事儿了。erich,bringdasauchnochrüber!”

我吓了一跳。原来站在旁边的金发青年是德国人。他对我轻微地点头示意,走过我身边时偷偷瞥了我一眼,随后走出了房间。

“挺不错的吧,我在镇上发现他的。他可比那些后勤兵出色多了。最关键的是他穿着整洁,这一点非常好。”

连长满不在乎地说着,从银雪茄盒里拿出一根雪茄,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他点燃雪茄之后,我立马闻到了类似橡胶燃烧的味道。连长无比享受地抽着刺鼻的雪茄,挥手示意候在门前的勤务兵让他出去。现在连长办公室里面就剩下了米哈伊洛夫上尉和我两个人。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把手背在身后,以稍息的姿势待命。

“小鬼,再过来点儿。”

我遵从命令站到了书桌跟前。连长摘下眼镜放到书桌上,和颜悦色地说:

“真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啊,你不觉得吗?春意渐浓,让人神清气爽。”

“对,您所言极是。”

“我最喜欢这个季节了,花草树木发芽,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平静。虽然总有人说我是喜欢冬天的那种人,其实完全错了,我特别怕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被人误会。”上尉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话听起来也容不得人插嘴,只能沉默地听着。米哈伊洛夫上尉透过大窗户眺望外面,他眯着眼,眼神有些游离。庭院树木的绿枝随风弯曲,飘落下白色的花瓣。终于他的眼神回到了室内,然后把雪茄的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

“话说回来,你知道昨天晚上纽伦堡俘虏收容所发生了食物中毒的事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背在身后的手渗出了冷汗,我只能装傻了。

“是的,厨房和食堂都收到了通知单让我们多加注意,做到勤洗手、多漱口,注意食材的管理,不要忘了煮沸消毒。”

“对。大半夜的防疫班到处喷洒消毒液,部队上上下下一片骚乱。团长念叨个不停。”

米哈伊洛夫连长仍然保持着笑容。

“不过,你其实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食物中毒吧?”

我一时语塞,然后耸了耸肩说:“不是食物中毒吗?”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回话。

“唉,算了。我刚才收到消息说被关押起来的克劳斯·索默尔失踪了。他和你都是g连管理部的吧,自称菲利普·邓希尔的那个家伙。收容所里没有越狱的痕迹,铁丝网栅栏也没有被破坏。尽管如此,那小子还是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我高兴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我拼死抑制自己。总算忍住之后咽了咽口水,我尽量压低嗓门努力装出一副痛心的样子说道:

“那个叛徒逃走了吗?”

米哈伊洛夫上尉笑逐颜开,他站了起来,朝我勾了勾手指招呼我过去。然而当我走近时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我只好猛地用手摁住书桌的边缘来支撑身体。修长的手指怎么就隐藏着如此蛮力?

“少给我演戏,没意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搞的鬼。”

耳边的低语声冷冰冰的,听得我背脊骨发凉。在他半透明的淡蓝色眼珠里,我看到了我那小小的黑色瞳孔。

把索默尔放出来的计划是这样的。

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贿赂行不通,那除了越狱别无他法。在宪兵眼皮底下挖洞太危险,而且也费时间。既然如此,那么制造一些混乱来掩人耳目帮他逃出来,这就是最安全的办法了。

掩人耳目的方法当中,最基本的变装法是最有效的。尤其是在战场上,看哪儿都是一样的卡其色。但是我们要伪装成谁呢?看守不行,他们进入收容所之前要点名。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斯帕克的袖章。

医护兵比宪兵能更轻松地进进出出,虽然无法在战斗中成为英雄,但在紧急时刻连将校也要听从他们的判断。温伯格打探到的消息说索默尔还穿着被捕时候的空降服。这样的话只要戴上头盔和红十字袖章就能伪装成医护兵了。

伪装对象决定好了之后,就必须要制造不会显得不自然的状况,而且是需要大量医护兵、现场一片混乱的骚动才行。不过这一点我轻松地想出了方法。

集体食物中毒。我能制造的骚动就只有这个了。

收容所准备的餐食也是让炊事兵就近制作。为了在囚犯的餐食上节省经费,通常是给他们做很稀很淡的汤和很轻很松的面包,而不会给他们吃配给餐,因为一顿配给餐能提供一千大卡的热量,给囚犯吃太浪费了。

要实施这个计划,就需要我在炊事班里面。

然而通常情况下,负责此项任务的不是直接给士兵制作配给餐的连管理部炊事兵,而是给团或营的将校们做饭的那种,一直在后方没去过前线的戴白色厨师帽的正宗厨师。只有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我们才会破例去帮忙。

而能够制造出例外情况的,就仅限于列车刚到这里的昨天。数万人规模的营在转移时基本上都是遵从上级指示按照计划进行的。为了不让我们待命的小镇人满为患,就必须让先到的队伍转移到别处去。

也就是说我们一〇一空降师驻扎时,要把之前给收容所做饭的厨师给换到别处去,制造出人手的空缺,这样我们才有机可乘。

于是,我利用了第四二六补给连。说是利用,其实是向补给连的连长报告了早前就被惦记的补给品黑市交易是连队的炊事兵在其中搞鬼。

我告诉他,在难民营附近的镇上看见老资格的炊事兵在搬运偷来的袋子。早就想抓出黑市交易犯人的连长听了我的计划之后爽快地答应配合。于是,在坐火车行进时他故意开进铁路支线,让后面的列车无法动弹。

补给连这次也运输了大量物资。连队的炊事兵都是惯犯了,为了在装货之后立刻盗取物资,一开始就躲进集装箱准备见机行事。火车进入铁路支线之后连长下令急刹车,误以为已经到了停车场所的炊事兵拿起装有赃物的袋子就打开了集装箱的拉门。殊不知门外等着他们的是虎视眈眈的补给兵和宪兵。他们就这样被捕了,这就是补给队那边的情况。

多亏了那场骚乱,受牵连的其他炊事兵和团的长官都无法准时抵达目的地,我便成功地制造出了需要补充收容所炊事班人手的状况。

在稀释了的大豆汤里下泻药的瞬间,我的良心收到了些许谴责,同时产出了快感。牧师犯下违背道德的罪过时,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把放了泻药的大锅汤装上卡车,运去了收容所。

计划到这里,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把医护兵的袖章交给邓希尔,并告知他不要喝汤。

收容所原则上是禁止探监,所以这是最大的问题。连长的书房里,我仍接受着米哈伊洛夫上尉澄澈的淡蓝色眼睛的审视。但我可不能在这儿败下阵来。而且我早已下定决心,绝对不后退。

“真是遗憾啊上尉,如果要抓我的话还会牵连其他一大帮人也一起跟我进收容所哦。光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让他成功逃出来?补给连、宪兵还有我们连的人,您打算全部用新补充的兵来填补这些空缺吗?哎呀,那军事法庭估计会热闹一番了。”

我在虚张声势。要抓最多也就抓我和给我泻药的斯帕克。然而我对他的威胁还是起了作用。因为这对整个连来说也是一大耻辱,而且如果团长知道连长对部下管教无方的话,肯定会震怒。一个人犯下的罪行会牵连包括长官在内的所有队员,我完全没想到军队连带责任制会有起作用的一天。

米哈伊洛夫连长十分优秀,他不像那种什么都用精神啊骨气啊来说教的典型军官,也不像死去的沃克前连长那样只认命令与军规。遗憾的是亚伦少尉不像他,是我看错了人。

总之在米哈伊洛夫连长这种人面前,比起说谎做无谓的挣扎,还不如直接跟他谈利益得失……这是莱纳斯教给我的真知灼见。上尉的情绪丝毫不外露。但我见惯了面无表情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使出最后一招。

“长官,我们快去抢夺希特勒的财宝吧。再这样磨蹭下去可就要被其他部队抢光了。”

书房里暂时陷入一片沉寂,我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时,米哈伊洛夫连长突然像玩谁先笑就输了的小孩一样笑了出来。他松开我的衣襟,笑得喘不过气来,这让我惊讶不已。随后他沉坐在漂亮的皮沙发上,叹了口气。

“败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一个只会躲在格林伯格背后让人保护的小孩儿,没想到已经完全长大了。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的,长官。”

“这样啊,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或许都该夸你一句干得漂亮了……格林伯格看到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谢谢长官。”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总之还是先感谢他吧。连长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用修长的手指擦拭眼角。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怎么让邓希尔也就是克劳斯·索默尔逃出来的。不对,我知道你在饭菜里面下了泻药,引发骚乱。你肯定是趁乱让他伪装成医护兵之类的然后跑出来的吧。”

原来他看透了一切,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但是连长却对我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他关心的不是这部分。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把计划告诉被关在里面的索默尔的?既不能给囚犯写信,收容所那边也没有你或者g连其他人进去过的记录。”

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因为我不知道门外还有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毕竟面对的是如此精明的米哈伊洛夫连长,也不是没有我坦白到一半宪兵冲进来给我铐上手铐的可能性。看我犹豫不决的样子,连长对我点了点头。

“你不用担心,毕竟怀疑你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今后我也不打算告诉别人。我只是想知道部下真实的想法……否则我也不可能发让大家注意防范食物中毒这种蠢到家的通知啊。”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心有不安。

“不能说啊?行,那就来谈谈条件吧。”

“谈条件?”

“对。我有一个军人的致命弱点,如果像平民百姓那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倒是不成问题,但如果是现在,在我靠着这场战争不断飞黄腾达的时候暴露出这个弱点,那我的抱负与野心就会全部落空。我告诉你我的这个弱点,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你是如何把计划通知给索默尔的。这样的话这次的事就一笔勾销。”

我完全无法想象连长也有弱点。

“互相交换吗?您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呢?”

“如果遇到了谜题,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想翻来覆去地搞清楚,这是人之常情吧。其实,我特别喜欢这种谜一样的事件,那个戴眼镜的犹太青年简直就像大侦探一样啊。不只是蛋粉事件,其他事件我也特别想知道,但他的口风太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米哈伊洛夫连长与蛋粉失窃事件有关联了——他也只是感兴趣而已。虽然这个人眼神让人害怕,但或许在战争之外跟他喝个酒什么的他就会变得和善起来。尽管我俩并不喝酒。

“谜题要自己解开才最有滋味哦。”

“少给我蹬鼻子上脸,小鬼。长官的时间可是很紧张的。”

我们对视一笑,那是同谋之间的笑容。

“那我先说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吧?不赌博,不喝酒,没有妻子儿女,对女人也没兴趣。即便如此,这个秘密暴露的话,我在军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这样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确实如他所说,一旦上头发现肯定会把他开除。如果他说的不是实话,风险也很大。哪怕我只是传出谣言,肯定也会对他有所影响。所以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一五一十告诉了他,罗斯前上尉的勤务兵、现在在宪兵队看守部的矮个子男人的事和我的挚友的眼镜的事。

道理和利用补给连的连长一样,就是利用欠我人情的人来配合我行动。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勤务兵的名字,在巴斯通偶然看到他之前甚至早都把他给忘了。不过去带走了魏德迈少校的宪兵队一调查马上就有了结果,然后从里面找出了曾经做过勤务兵的那个矮个子男人。我一开始只是拜托他把战友的遗物转交给索默尔,但他没有答应。虽然在告发罗斯上尉的事上我有恩于他,但他说光凭这个人情不能帮我这个忙。也是,我苦恼了一阵之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当时我特别着急,而且也没有别的手段和门路了。我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出了。

没想到说完之后他竟然答应了我的请求,条件是我不问他的名字,忘记他所属的部队,并且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之后,他便帮我把袖章和当作传话凭证的眼镜转交给了索默尔。这样一来,关键问题就解决了。

之后就是事发当天,斯帕克在去完成医护兵任务的时候把索默尔带了出来,上了温伯格驾驶的通信部队的卡车,通过了检查站。索默尔在邮局旁边换乘上准备好的车,穿上莱纳斯从当地居民那儿搞来的衣服,成功逃走了。

“科尔,你想没想过正式参军?”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我转身准备离去,而连长叫住了我。

“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太平洋那边日本投降也是迟早的事。不过,虽然苏联现在还是盟友,但很快就会和我们分道扬镳。斯大林可绝不会听任西方国家的摆布,所以军队还不能松懈下来。”

连长靠在窗边,双腿交叠在一起。窗外树木的枝条正在发芽,一只小鸟停在了树枝上。树木在强劲的春风中摇摆。我面向着这位精明的长官,窗外的阳光强烈得让我眯上了眼。

“只要人类还存在,战争就不会消失。怎么样,要不要为军队效力?我们需要老兵。能够做出如此计划并付诸实施的人才真是太宝贵了。”

又吹来一阵强风,小鸟也从柔韧的枝条上飞走了。

“长官,感谢您给我如此宝贵的机会,我不胜惶恐。”

在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战友的侧脸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挥散不去。

“但是,这次的事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的计划。因为帮我创造了所有这些关系门路的不是别人,就是爱德华·格林伯格。”

无论是莱纳斯、补给连的连长,还是无名氏勤务兵,甚至斯帕克和温伯格,都是靠那家伙把我们联系到一起的。我自己只不过是拼图中的一小块罢了。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大家对他的信任。如果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成功把索默尔放出去。”

“这样啊。”

我挺直背立正,向连长敬了礼。

“实在抱歉。我的本职还是炊事兵。回到家乡之后,我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然而上天还不会轻易地放我回家。在回到家乡之前,我还遭遇了几件大事。

其中一件就是在阿尔卑斯山麓广袤的布赫洛厄森林里发现了收容所。在周边地区放哨的部队闻到异味,于是进入茂密的森林找到了那个收容所。

接到报告之后连队长下令第一、第二营一同出动。一开始大家还在卡车车厢上载歌载舞,结果到了之后察觉到情况不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上飘着淡淡的云,开垦出来的荒地上差不多两人高的铁丝网栅栏围成一个四方形。里面有一股黑烟正缓缓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用手帕堵住鼻子。尽管手帕很久没洗,很脏,但比那股臭味要好几千倍。

空气中充斥着污垢、粪便和下水道的味道,最要命的还有腐肉的气味。

“这都是什么味儿啊……”

史密斯在一旁呻吟。

森林与开垦地的分界处,好多个美国兵趴在地上呕吐。我自己也不例外,一边忍着冒到嗓子眼儿的胃酸,一边慢慢靠近铁丝网。

这块地上有几座外观差不多的建筑,而铁丝网栅栏的四个角耸立着像是瞭望塔一样的细长型混凝土建筑。白楼上都架着野蛮的炮架,而且都没有朝着外面,而是对着内部。

然而到达的部队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建筑或炮架,而是看着铁丝网里面。

里面有人。好多人。他们都穿着褪了色的条纹睡衣,缓慢地动着。一开始大概有几十个人,但之后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超过一百人走到了铁丝网附近。

他们所有人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全被剃了光头,一根头发也不剩。头盖骨似乎隐约可见,眼窝与头部两侧的线条棱角分明。人居然可以消瘦到如此地步,实在令人震惊。有人一直在笑,我上前看他到底在笑什么,结果发现他只是嘴唇已经没有肉,遮不住牙齿了而已。

鬼魂。不,是死人。你根本不会觉得他们是活人。

工兵部队正试图打开围起来的铁丝网。据说铁丝网通了电,电压高到一碰即死的程度。好不容易切断后,打开了一个出口。

然而里面的人并不打算出来。有一两个人踉跄地走着,但大多数人就坐在枯草上,精神恍惚。

“关押犯人的收容所?”

亚伦少尉跟我一样用手帕捂在嘴上说道。

“到底都犯了什么重罪啊?”

司令部的翻译来了,这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犹太人。没有人犯过罪。我才意识到,这里就是强制移居后他们最终到达的地方。看来逃亡到美国的犹太人和索默尔说的传言都是真的。

“把所有人都带出来。”

我们忍着臭味,用手架着他们腋下,把他们一个一个带到外面来。他们的身体轻得出奇,比我在多尔马根难民营见到的人还瘦。还不只是瘦,他们的脸部浮肿,黄疸特别严重。

无数辆救护车穿过森林,停满了这块地,医护兵和军医来了。

正当我茫然不知所措时,第二营的人在收容所那块地上挥舞双手叫道:

“来人啊,快来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拖着跑了起来,原来是大个头的士兵一把揪住了我的手。他体格非常健壮,看起来是个硬汉,但再看他的脸,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了。

我就这样被拖着钻过铁丝网,在穿着条纹服装的鬼魂注视下,跑到了这块地的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灶,灶前的柴火堆积如山。然而把我拉过来的大个儿士兵似乎被这场面刺激到,当场崩溃地跪倒在地,狂吐不已。似乎把所有东西都吐完了,再也吐不出固态物。其他家伙也要么蹲着,要么在哭,要么看着不应该看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等我走得很近再看,我才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的柴火其实全都是人。

几十,不,几百具尸体堆积在一起。他们被扒光衣服,突出来的手和脚因为又细又黑,我才看成了树枝。三座大灶的铁门全都开着,还有脚和头挤在外面。火还熊熊地燃烧着,不断吐着黑烟。但即便是如此大火也不够烧,因为灶塞得太满了,只有挤出来的部分被烧得半焦。

我也忍不住吐了出来。感觉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还是止不住,眼泪和鼻涕流到一起,身体不可抑制地抖动。

我一边吐一边抬起头,突然看见堆积的人体柴火里伸出的一只手在微微地晃动。还有人活着!

“医护兵!医护兵在哪儿!斯帕克!”

我趴在地上,近乎狂吠般哭喊着。

赶过来的医护兵与士兵亲手搬下一具具尸体,把人肉柴堆解体。当中虽然还有其他留有一口气的人,但几乎都很快就咽气了。我发现的那个犹太人躺在地上,斯帕克正用毯子给他裹身子时断了气。他还只是个少年。

“听我说小鬼,现在可不是气馁的时候。快去帮助还活着的人。”

斯帕克拍着我的背对我说。我只好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才从灶前走开。温伯格一个人伫立在铁丝网边,脚下放着工作用的通信仪器。

穿着条纹睡衣、像枯枝一样苟延残喘的人们全都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甚至站都站不稳。

士兵可怜他们于是把自己的干粮给了他们,其中一个犹太人拿起巧克力狼吞虎咽地啃起来。突然他开始痉挛,然后仰着倒下,还翻白眼,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医护兵帮他诊脉之后摇了摇头。

这时,来晚了的军医大声斥责道:

“蠢货,千万别给他们吃固体食物和高热量的东西!会死人的!”

给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人吃那些东西,会让他们体内的电解质急速增加,从而导致心脏衰竭直至死亡。军医对各连的下级士官发出命令,让他们把刚刚给那些人的食物收回来。

“医护兵先给昏倒的人输液,给他们补充水分。有炊事兵在吗?”

“有,我就是。”

我走上前去,其他管理部的炊事兵也都依次上前报上了名。

“煮一些盐糖水,然后做点儿很稀很淡的清炖肉汤。我们这边东西不够给所有人输液,我会告诉你们哪些食物问题不大,你们做好了赶紧给他们吃。”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们就把野战炊事车给弄过来了。不过这是没办法预料的事。我们炊事兵聚到一起,带着小炉子的拿出小炉子,带着小锅的拿出小锅,还有餐具、杯子、火柴等,全从背包里拿出来摆在地上。去找水的a连炊事兵摇晃着小肚子喘着气跑了回来。

“收容所外面有井,应该是给纳粹看守用的。有没有桶?”

“有帆布袋。”

“先确认一下水里有没有毒吧。有人带试纸了吗?”

我们跨越了队别的界限,齐心协力开始行动。

我们生火烧水,把干粮罐头里的炖肉冻块取出来融化之后做成清汤。然后从比较能动的人开始给食,一边看着不要落下谁,一边让他们一点一点慢慢喝。看着他们撅起满是皱纹的嘴唇从汤匙的一端吸食着汤,心里开始担心他们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不过我们慢慢发现,他们每喝下去一口汤,眼睛里都会恢复一点神采。

收容所占地面积广,外观几乎一样毫无生气的建筑物并排着有几十座。打开其中一扇门后,里面的气味就像外面气味的浓缩版一样恶臭无比,所有人都呕吐了,还刺激得眼睛不停流泪。

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补给品仓库,因为架板上堆满了木箱子。然而我以为的架子实际上是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巨大的多人床铺,而我以为的木箱其实都是人。纳粹让他们睡在大约只有八英寸的异常狭窄的缝隙里,他们就这样断了气。

比这里条件稍微好点的房间里,景象也仍然惨不忍睹。虽然他们都还穿着上衣和裤子,而且也没有特别消瘦,但都是头部、腹部等流着血死去的。所有人左手手臂上都戴着象征犹太教的六芒星袖章。

“犹太人好像也监视同胞,帮助纳粹照看关押的人,也帮他们处理事务、告密以及虐待杀害同胞。不知道是害怕被问罪然后自杀了,还是被那些看守给杀人灭口了。”

后来得到情报的温伯格告诉了我详情。

“负责看守的纳粹党卫兵似乎是在三天之前逃走了。临走之前试图尽量把尸体处理掉,但数量太多,没有处理完。”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的下午,接到收容所事件报告的营长泰勒将军心中充满了对纳粹党与德国的愤怒,于是下令让附近的居民都带上铁锹前去收容所。

聚集起来的兰茨贝格居民们愁眉紧锁,表情里充满了疑惑。而当他们看到穿着条纹睡衣像幽灵一般的犹太人时便开始打战。在美国士兵的怒吼之下排成一列,流着泪哽咽身体抖个不停,同时用铁锹挖出将用来埋葬犹太人的墓穴。

迫害的对象涉及多个民族,有乌克兰人、波兰人、匈牙利人。据说还有吉卜赛人、同性恋以及残障人士等也无辜受害。

索默尔那家伙怎么说的来着?

——他相信了宣传的内容,以为他们被赶上了火车之后,只是住的地方被隔离开来,但还是安稳地劳动、生活。

——有传言说强制劳动之后等着他们的是炼狱般的折磨。但很多人觉得这只是敌方的盟军在造谣。毕竟这里是法治国家,不会做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地步。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被红军逮捕,有没有被受过压迫心怀仇恨的劳工杀害,是否平安回到了家人身边了呢?还是说,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管如何,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抓起他的衣襟好好揍他一顿。我想问问他,看到这一幕到底做何感受。

——那你们对我们投放的炸弹呢?

我想象着他朝着愤怒的我如此回应。

——为了报复而不断杀戮和强奸的苏维埃红军呢?你自己又如何呢,科尔?你在桥上涂鸦画下的猩猩,和他们烙下的六芒星印记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仰望着上天,冰冷的雨滴打在我的颧骨上。原本薄薄的云层现在变成了密布的乌云席卷而来,其间闪电的光芒让乌云像是龟裂了一样。雷声很近。不一会儿,雨就下大了,平等地倾泻在我们、挖墓穴的德国人,还有即将入土的每个犹太人身上。

不过这雨很快就会停吧。乌云的边缘,还能窥见充满春意的淡蓝色天空。

“不要让机械设备淋湿了!没事做的人赶快准备撤离。”

我听到了米哈伊洛夫连长的命令,也前去帮忙。

第二天,四月三十日,纳粹元首阿道夫·希特勒自杀了。

五月,在与仍未解除武装继续抵抗的德军交战过程中,盟军进一步大举进攻,我们部队到达了希特勒的藏身之地贝希特斯加登山区。

这里的景色简直美得令人窒息。空气清新,鸟语花香,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树叶随风轻轻摇动,溪谷里流淌的冰凉溪水叮咚作响。湖面像镜子一样,波光粼粼。森林的另一边耸立着的山峦顶上还有积雪,气势磅礴。

我无法理解,给整个欧洲带来那么多悲剧与苦痛、给那么多人不停带去绝望的独裁者怎么会爱惜如此美丽的土地。

我们背着沉重的背包在山路上攀登,走在我旁边的温伯格停下脚步心旷神怡地吐了一口气。

“多么美好的地方啊。简直就像仙境,跟托尔金小说里描述的场景差不多。”

“托尔金是谁?”

“《霍比特人》的作者啊。小说里面精灵住的‘裂谷’就是这种感觉。不过你肯定不知道。”

温伯格竟然直言不讳,用这种瞧不起人的语气说我。我踢了他屁股一脚,他叫得就像受到惊吓的马。

五月二日,德国首都柏林落到了红军手里。失去首领的军队接连投降,要不然就是士兵自杀,部队自然解散。

我们继续在陡峭的山路上走着,脚边开着可爱的花朵。白白的,像雪花一样。我停下脚步去观察,温伯格从身后走来窥探。

“这是雪绒花的一种。开的时间稍微早了点儿,可能是因为光照充足吧。到夏天会开得漫山遍野哦。”

希特勒藏身的别墅所在的地方俗称鹰巢,就明晃晃地建在悬崖绝壁之上。但是走进去一看才发现,比我们先到的第二营和自由法国军队的那些家伙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有价值的战利品基本一件不剩。

但即便如此,并非浪得虚名的莱纳斯还是顺利地找到了值钱的东西,还在地下酒窖里发现了高级名牌货。

“看看看看,外面生灵涂炭,人家还能喝到拉菲红酒。简直不敢相信,到底是怎么搞到手的啊。”

他兴高采烈地把酒藏到上衣里面,吹着口哨扬长而去。我后来听说,他没有把酒卖给将校,而是和吗啡一起高价卖给了住在贝希特斯加登的一名富裕的德国医生。据说那个医生家里挂着纳粹党党徽。

五月七日,德国终于投降了。

艾森豪威尔总指挥官与德国国防军作战部长约德尔将军在法国的兰斯签署了投降书。

还剩下太平洋战场。盟军的目光一齐投向了负隅顽抗的日本。一旦下达了出击命令,说不定我们也要飞过去。

然而在日本投降之前,军队决定让老兵们逐批退役。根据战绩、军衔,从得分高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部队。

我们当中斯帕克是第一个离开的。

“我去看看迭戈怎么样了。”

在登上开往运输船的火车前,斯帕克回过头来对我说。迭戈自那之后再也没来过任何消息。我虽然想过不给他写信了,结果还是没能放弃,一直在写。

我从裤兜里拿出一张纸,打开来进行确认。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但由于最近都没给家里写信,竟然忘记了具体的门牌号。

“抱歉。总之你只要写‘科尔老街坊杂货店’就能寄到,一定要写信给我啊。我也想知道迭戈怎么样了。”

我把纸递给斯帕克,他用食指与中指夹住接了过去。阳光似乎让他觉得刺眼,他皱着眉头,把纸塞进胸兜里。然后他板着脸歪着嘴,嘀咕道:

“我家其实是开诊所的,不过是妇科诊所。”

“啊?”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确实。虽然在荷兰的时候我也问过斯帕克,不过他总是支支吾吾地蒙混过关。选择在离别的时候告诉我,真像他的作风。

“是嘛,妇科诊所啊。那不是挺正常的吗,你何必那么不爽快呢?”

“我可不想让你知道我有一个每天光看女人屁股的父亲。”

“别啊,那是很正当的工作啊……”

我实在搞不懂,而斯帕克只是愤愤地留下一句“去你的”便匆匆地上了火车。

“保重啊,斯帕克!”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朝着他那矮小的背影大声喊叫,他头也不回,只是举起一只手,然后就消失在回国士兵的人群中。

到了七月,老兵基本都走完了。斯帕克走了之后,温伯格也走了,临近中旬的时候轮到我回家了。

“再见了。”

莱纳斯送我上了火车,我从窗户里跟他握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最后军衔晋升为中士的莱纳斯抱怨说他暂时还回不去。

“全都是处理文件的工作。应该不会再有摸枪的机会了吧。”

米哈伊洛夫连长好像劝过他让他留在军队,但他说已经受够军队的生活,所以客气地回绝了。

“要给我写信啊。我也把地址给了斯帕克和温伯格。”

“知道了。你小子才是,还欠我人情,可别忘了啊。”

我们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臂,靠在窗框上紧紧拥抱。

汽笛声响起,车轮开始缓缓前进。火车慢慢走远,我对穿着卡其色衣服的战友们挥手,挥了一遍又一遍,使劲儿地挥。莱纳斯、史密斯、亚伦少尉、马蒂尼、约斯特,还有好多其他战友,再见了。火车加速,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人啊,或许很难忘记回家的路,尽管我还曾因不记得自家门牌而焦虑过。

售票处的木质窗口上,圆形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上一次看见车站的白墙还是两年之前。两年的时间,似乎不足以改变这个城镇的模样。

“哎呀,这不是科尔先生家的公子吗!”

白胡子站长从窗口里探出头来。

“还真让人吓一跳啊!不,我听说了你平安无事。”

见到长辈我下意识地举起右手,结果又慌忙地放下。我还没改掉敬礼的习惯。站长看到我敬礼没有笑我,他说镇上好多男人从这个车站出发,也没见几个人回来,然后耸了耸肩。

“理发店的老板娘得知儿子战死之后,在我面前装作没事,结果才走到检票口就瘫坐在地上。看来是悲痛欲绝啊。你啊,既然平安回来了,可要好好待你母亲啊。”

我有点不自在,简单问候之后出了车站。

令人怀念的镇上,和我一样戴着米黄色军帽身穿制服的男人们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大家应该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吧。在售票处前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正在亲吻,久久不能分开。靠在广场树上的士兵无精打采地嚼着口香糖,目光穿梭于身旁来往的女人之间。

我重新背上装满行李的背包,开始走向那条熟悉的路。

目之所及没有一寸焦土。

这里没有倒塌的房屋,没有烧焦的尸体,没有被房梁砸破了脑袋眼珠都掉出来的孩子,没有一边呼喊一边试图救出妻子的丈夫,没有无辜死掉的猫狗;也不会看见饿得半死好不容易吃上一口东西结果却因此丧命的人,不会看见战友的尸体,不会看见满地的断手断脚。那些似乎都成了电影里的画面。

不,说不定我现在看到的景象或许只是仿制的布景。

就算猛地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战场上,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广场的喷泉,毫无防备睡在座椅上的老人,人行道上随处可见的烟头。如果看到这么多烟头,肯定会有一大群孩子去捡起来吧。然而,没有孩子跑上去捡烟头,也没有孩子哭着找爸妈,更没有孩子狼吞虎咽地吃我们给的巧克力和饼干。

一抬头我才看见广告塔上挂着一块粉红色冰淇淋的巨大广告牌。擦得锃亮的橱窗,霓虹灯箱,穿着飘扬的裙子轻盈走过的年轻女性。她们身上有一股干净的香皂的味道。这么说来,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身上有着令人心旷神怡香味的女性了。

和平,这就是和平啊。这就是我参军的原因。

然而,这种空虚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疲劳感顿时席卷而来,似乎要卷走支撑着我的最后一丝力气。我强忍着晕眩,艰难地再次扛起背包,直奔家门而去。空着的手插在裤兜里,不再去看喧嚣的街景。

到了科尔的爱心杂货店,和两年前我离开家时相比招牌倾斜了一点,粉红色的字也歪曲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姐姐辛西娅正在摆放橱柜上的商品。不知道是不是刚烫过头发,卷发收拾得很整齐。我明明可以赶快走过院子进门的,但不知为何却站在草地上,呆望着店里。这时妹妹凯蒂从里面走出来,把账簿还是什么笔记交给了辛西娅。突然,她抬起了头。

我以为凯蒂是个不喜欢表露情绪的孩子,但我好像错了。她朝门口跑来,还碰落了橱柜上的好几件商品。辛西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讶得张大了嘴,她这才看到我。不愧是我姐姐,我们眼神对上的瞬间她便露出了坦然的笑容。凯蒂一把推开门从草地上径直跑过来,一下子就扑到了我怀里。她长得比照片里还高,我抱都抱不起来了。她们都长大了不少。

“我回来了。”

所幸的是,父亲母亲还有奶奶,所有家人都很好。和战争开始前一样,一个都没少,直到战争结束。

母亲给我放了一大缸热水,我泡着澡,深深叹了一口气。

毛巾干净洁白,上面没有一点泥垢,洗澡水也很清澈。不知道淋浴喷头是不是坏掉了,换了一个新的。香皂也很干净,夕阳从窗外投射进来,把浴缸水面照成了红色。

明天、后天、一周之后、一年之后、很久之后的未来,我能否一直拥有这一份安稳呢?

左侧腰上清晰可见在比利时遭受榴弹炮袭击留下的伤痕。我不知多少次用手指感受过那种炸开之后缝合好的皮肤凹凸不平的触感。

它提醒我,战场并非梦境。

洗完澡之后等着我的是奶奶使出看家本领做的丰盛菜肴。烤油鸡上淋了好多色泽油亮的肉汁,烧猪搭配苹果甜酱,油炸蔬菜有秋葵、土豆,还有鲜嫩的卷心菜沙拉和虾仁烩饭。

“真是的,你看奶奶铆足劲做了这么多。儿子,你累坏了吧?能吃得下吗?”

尽管我说“没问题”来回应母亲的关心,但或许因为一直吃干粮罐头胃容量变小了,费了好大工夫才把饭菜吃完。

家人有好多问题想问我,但奶奶一个眼色,他们只好把话都咽了回去。我在心里感谢奶奶。虽然对不起大家,但我的胃里和心里都塞得满满的,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饭后喝了咖啡心情才放松下来。凯蒂说还要学习然后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喝了好多啤酒醉醺醺的父亲随意睡在躺椅上打着呼噜。

我用餐巾擦了嘴然后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床边打开了收音机。热闹的音乐、朗读节目,然后是新闻,正在播报太平洋的战况。我关掉开关,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蒂莫西。”

我的右手立马动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步枪。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强装笑脸回过头去,看见奶奶站在那里。她把银白色如绸子般有光泽的头发扎了起来,挺直了身躯。尽管如此,她抚摸我脸颊的时候我仍能感觉到她手上的皱纹多了,静脉也凸出得更加明显。

“我忙着做饭,都没好好跟你说一句,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我听见厨房传来辛西娅与母亲的谈笑声。她们在洗碗,不知道是谁说了个笑话,两人哈哈大笑。就像索默尔常说的那样,和睦的家庭。然而现在,我总有一种只有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犹豫盘踞在我的脑海,恐惧与不安正一刀刀刺穿我的内心。能回到家的喜悦让我对没能回来的人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我带回来的背包里,装着战友的遗物:奥哈拉的头发,布莱恩给我的牛奶糖包装纸。我把对美丽战火的憧憬锁了起来,感觉到了与战友们分离的孤寂。

我想起心留在战场上、只剩下了躯壳的战友,想起为了回到家人身边而踏上旅途的异国男子,想起离我们远去的好友,他的母亲和舅舅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他的死讯?

突然间从额头上传来粗糙的触感,我猛然抬起头。奶奶正用餐巾帮我擦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流了好多汗。

“真是遗憾,这个家里好像没有人能够分担你的悲痛。不过你要知道这儿是你的归宿,也是你的起点,永远都是。”

“嗯……是啊。”

“你不用强忍悲痛,也不用因为不悲痛而内疚,蒂莫西。这和用汤匙尝味道是一个道理,一点点慢慢来,不要心急。”

奶奶浅浅一笑后起身,静悄悄地走出了餐厅。

那天晚上,我在梦里久违地见到了我的好朋友们。其实也不是现实中他们的样子,在梦里我们都只有七八岁,只是一起不停的玩耍。

年幼的我在原野上来回跑,矮小的他蹲在地上画飞机。

“爱德。”

好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

少年抬起头,对我挥着手。我们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不戴眼镜,但我太过固执,在梦里还是给他戴上了。

还有迭戈、温伯格、莱纳斯、斯帕克和奥哈拉也从小山坡那边跑了过来,大家都是小朋友的模样。迭戈看起来特别调皮,浅黑色的肌肤,露着耀眼的白牙。莱纳斯还是一样英俊,而斯帕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似的皱着眉。温伯格的样子和现在变化不大,奥哈拉则是说个不停。最后瘦高个儿索默尔也慢慢爬上山坡来,大家都到齐之后开始玩当兵的游戏。

一边做梦一边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梦,还真是奇妙。明明在部队待了那么久,居然还玩不腻。我站在大人的角度俯瞰他们,看着他们玩得陶醉。

没错,这酥麻的伤口一定会陪伴我疼痛一生。

奇怪的是,在梦里面我们都背着洁白的降落伞。

那之后不久的一九四五年八月,在新总统杜鲁门的指示下,美军的轰炸机飞向日本上空。

美军在广岛和长崎投放了新研发的核武器——原子弹。二十多万平民百姓遇难。大约一周之后,日本终于投降了。

至此,持续了整整六年,席卷整个世界的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宣告结束。无论是同盟国阵营还是轴心国阵营都死伤无数,据说死亡人数总数超过了六千万。所有地方都满目疮痍,混沌不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准确的伤亡人数吧。

第一〇一空降师于同年十一月解散,直至硝烟再起的那一天,它都将一直沉睡下去。

译者注:(德语)别开枪,别开枪!。

译者注:afn,americanforcesnetwork,美军广播电台。

译者注:《圣经》里的罪恶之城。

译者注:盖世太保是德语“国家秘密警察”(geheimestaatspolizei)的缩写gestapo的音译。

译者注:(德语)埃里希,也把这些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