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说完张开嘴,向空中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舅舅是个很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他对我妈也很冷淡,因为我妈擅自生了个私生子,还取了个爱德华这样的一点也不像犹太人的名字。与其说她是个母亲,还不如说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要么化好妆不知道跑哪里去,要么就是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听广播或者唱片。就算我去搭话,她也不理……抱歉,尽说些无聊的事。”
我狠狠摇了摇头,差点把自己晃晕。
“一点也不无聊,再给我讲点儿吧。”
“也没什么好讲的了。”爱德苦笑着抖掉了烟灰,“对了,想事情这个习惯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因为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有必要排遣心情,我就对好奇的事情展开想象。现在也是,要是发生了什么,我会完全沉浸在里面,也是因为这个习惯吧。”
“你说的这个我也有经验。不过我是喜欢想奶奶的菜谱,多亏了它,我在军队也能当个炊事兵什么的。”
我们俩相视一笑,爱德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其他怎样呢,朋友什么的?”
“我小时候没有朋友,学校也是因为我舅舅在意别人的眼光,好不容易才让我去上的。不过伙食倒还不错,有苹果或者鱼丸什么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为了避开热心老师的盘问,我只能空着肚子四处晃悠,这也挺难受的。十六岁我离家出走,谎报年龄参了军,学会做饭也是在被分配到利堡之后。”
太意外了。我还以为这个可靠的队长一定是因为喜欢烹饪才成为炊事兵的。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对味道不在意的性格倒是能理解了。
“入伍体检之前,我连自己近视都不知道,这副眼镜是入伍之后配的。”
爱德说着用指尖敲了敲眼镜上的镜片。
“那时候安德里奇教授相当照顾我。对我来说,如果这世上有称得上父母的人,那一定是教授了。”
“那……战争结束之后你打算留在军队吗?”
“我也无处可去啊。所以我很同情偷蛋粉的比弗中士,因为他和我的处境相似。”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在法国后方基地,爱德少有地紧张蛋粉失窃一事,原来是因为这个。事件解决后,他那望着远方出神的样子,可能是在后悔自己揭露事件真相而让比弗中士无家可归吧。
“但是你不害怕吗?也就是说就算你在这场战斗中生存下来了,如果还有战争发生,你还得出战吧?”
我是已经受够了,甚至后悔来到了这里。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报名参军了,我甚至想过我应该好好读读招募规则,或许我压根就没达到征兵条件。不过爱德说他还是会选择回到战场。
“我倒是不怎么害怕。杀人也好,被杀也好。”
爱德深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出来。
“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就在外面的世界好好努力。不要让这样的战争再次发生,不要让世界变成只能用战争去解决问题的地方。”
远处传来机枪扫射的声音,毯子的缝隙中闪过耀眼的白光,夜空中曳光弹划出清晰的弧度。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我被爱德所说的“不害怕”给震惊到了。我一直认为谁都害怕早死,谁都不想杀人,矛盾着扣下扳机,这才是战争。
原来我对我的朋友一无所知。
第二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巴顿将军率领的美国陆军第三军突破了德军的包围网。
以坦克师为中坚力量的第三军从南面进攻而来,同倾注了全力的德军展开死斗,最终咬掉了敌军阵型的突出部分,突破了敌军防线。
多亏了他们,运送物资的道路再次保持畅通,多得超出想象的卡车载着货物到来。配给口粮、医药品、弹药、新枪、毯子、替换的内衣和靴子、羊毛袜等,各种各样的补给品被送到前线。原本人员已经变得单薄的待命所里又来了新的补充兵,伤员被送往后方的其他医院,人员的出入也增多,连报社都跑来采访。
雪原忽然变得热闹,转眼之间我们不再孤独。
在物资缺乏的这七天,我们死守住了前线,所以我心里并不想说“这全是巴顿将军的功劳”,不过很明显是他让敌军动摇了。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敌营的话,会看到敌军慌慌张张的,也不再进攻。再过没多久后,对面就安静了。恐怕是转移去了别处。
“最近我们一直在防守,现在反击的时候到了!首先要夺回福伊和诺维尔,我们不能再让德军好过!”
队伍壮大士气上涨的我们气势汹汹地响应了米哈伊洛夫连长的指示。
上午,巴斯通的救护站有了空位,迭戈终于得以被送往后方。我本想送他过去,但不知为何鼓不出勇气,只得躲在松树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他上吉普车的后座,心里暗暗发誓等查清了幽灵的真面目后,一定去看望他并把这当作趣事讲给他听。
雾霭逐渐消散,久违的蓝天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日光在积雪的反射下灿烂耀眼。我和爱德、邓希尔三人坐上吉普车,前往巴斯通领取配给口粮。越靠近巴斯通,路上的轮胎痕迹就越多。吉普车溅起融化了的雪沫,飞驰在混杂着泥土的褐色雪道上。
巴斯通的各处都有士兵围着铁皮桶里生起的篝火取暖。挂着红十字幕布的教会位于被轰炸摧毁的石街的中心,而迭戈应该就在这里。虽然窗户碎了,倒塌的部分墙体被烟完全熏黑,但只要迭戈能安睡就好。
教会的门口排着一列敞着后门的救护车,护士和医护兵抬着担架依次将伤员送上救护车。等前一辆走后,又移往下一辆。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矮小的医护兵正靠着教会侧面的墙抽烟。仔细一看,是斯帕克。
“路通了真是太好了。伤员可以送往后方,你们应该轻松不少吧?”
我上前打了声招呼,斯帕克皱着眉回了句“谁知道”,然后换了个站姿,抖掉了烟灰。虽然斯帕克说话一直是这种态度,但我感觉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我环视了下四周,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和老公公步履蹒跚地横穿马路,他们对面有两个头戴三角巾的护士小跑而来,和他们交错而过。斯帕克踩灭烟,跑到护士跟前,和两人说了几句,又回到了这边。
“四眼儿在哪儿?”
“在那边……干吗啊,突然找他?”
通过马路能从右面进入一个满是瓦砾的广场,野战炊事车停在广场上,而爱德和邓希尔就在那里。斯帕克拍了下我的后背,说道:“跟我过去下”,然后一手按着头盔朝广场走去。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但千万别说出去。救护站里有奇怪的伤员。”
“奇怪?”
被斯帕克带着,我、爱德、邓希尔在广场上一个无人的角落围成了一个圈。
“没错。两个伤员都是h连的,应该是受到了敌军残兵的袭击。”
“啊,难道是那个去小便回来被袭击的家伙?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昨晚又多了一个。完全是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方式从背后受到袭击。他的后肩被匕首挖穿,肌腱都断了。恢复状况也不好,多半会就这么退役。他的左手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用了。”
“这太可怜了……但哪里奇怪了?”
我问完后,斯帕克抬眼瞪了我一下,随后立马移开了视线。
“受伤的一个人一直昏迷,并且昏迷原因不明。本来没什么出血量,但他就是醒不过来。负责运送他的医护兵说,他一直在喊痛,想给他打点吗啡,但他乱打乱闹也没法打。最后军医给他打了吗啡,但他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会不会是什么打了吗啡就会死的病?”
“怎么可能,这种软弱的家伙能当空降兵?你以为入伍检查是干什么的?而且他也没有痉挛和湿疹的反应,也不会是过敏。说起来,他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受过一次伤,那时候打了吗啡也没出现异常。”
斯帕克一口气说完,事实确实如他所说。邓希尔接着问道:
“喝了酒的可能性呢?”
“没有。虽然症状确实很像吗啡摄取过量,或者吗啡和酒精共同作用下导致的昏迷,但是他身上并没有酒味。而且运送途中他乱打乱闹也没能打吗啡,最后军医好不容易才打了一支,不可能过量。”
在我们交谈期间,咬着指甲不吱声的爱德终于开口了。
“被袭击的是两个人,都有相同的症状吗?”
“不,没有意识的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有意识。虽然运送的途中他的伤伴随着剧痛和发烧,但可能他会更先恢复。”
“昏迷的那人,该不会是最初被运送的那个吧?”
听到爱德的话,斯帕克的表情凝固了,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稍微后仰了一些。
“……是的。你怎么知道?”
爱德没有回答,只是双手环抱胸前,左手放在下巴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盯着脚下的雪。斯帕克难得地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但就算他这么看着我,我也只能耸耸肩。
而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司机突然对着我们吼道:“你们几个,给我快点!”糟了,完全忘了还在工作了。斯帕克有些不明所以,我们拍了拍他的肩,暂且回到了野战炊事车。
“去h连看看吧。”
这天下午,吃过有些迟的午饭,爱德前来邀我去调查之前的事件。
“我把收拾工作交给了帮厨兵和邓希尔,现在有点空闲时间。我有太多问题想问那家伙了,包括迭戈的事。”
空地是坡度较缓的洼地,周围围绕的松树很好地形成了遮蔽物,在这稍微移动一下也没有立刻受到炮击的危险。空地呈椭圆形,长的一边较长,指向松林深处,短的一边也有相应的宽度,容得下坦克的炮塔来回转动。
由于昨晚天色太暗,我完全没有注意。等到现在白天一看,立马明白过来这里到底有多凄惨。看起来像雪丘的东西全都是德国兵的尸体。血迹被踩得四处都是,这一片的积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与其说这里是墓地,不如说这里是剧场里摆放废弃蜡人的垃圾场。
因为一低头就会看到成堆的尸体,所以我尽可能地直视前方前进,不过没一会儿就被尸体绊倒了。我嫌弃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脚下,只见绊倒我的尸体仰面朝上,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士兵。他的半边脸被霜覆盖,连半张的嘴里都被雪堆满。黑色的鸟飞来停在他举到一半的冻僵的胳膊上。我突然感到寒气袭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想赶快过到对面去,但爱德却仍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四处乱转,时不时还蹲下来触碰尸体。
“喂,快点走吧,这里太冷了。”
“随便去哪儿都冷啊。比起这个,蒂姆,你注意到这些尸体的异常了吗?”
“谁知道啊,赶紧走吧!”
我真的觉得很冷,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是容易聚集冷气的地形?我环抱着双臂,两手插在腋下,原地踏步,想尽可能地让身子暖和点,但是几乎没用。
除了联合作战以外,连与连之间几乎没有交际。当然私下也有交情比较好的家伙,但是跟我和爱德的关系还是不一样。
就算是同一片松林,松树的生长方式也不一样。我们一到对面,就感觉像是来到了陌生的街道。这边的松树比我们那边的枝干更细一些,相应的数量也更密集。
我们刚进入h连的阵地,就遇到了一个矮个子男人。他背对着我们,单手拿着步枪,呆呆地看着天空。我想着天上难不成有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结果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只有形状好看的松枝罢了。
“请问……”
我们出声之后,矮个子的男人才终于看向了这边。但是他褐色的眸子并没有聚焦,也没有对我们做出回应。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晃着大衣的衣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
不久之前我才见过和他一样空洞的眼神——躲在洞穴里不出来的迭戈的。
再前进一点,队员慢慢多了起来。在我们正犹豫到底要向谁搭话时,偶然和正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聊天的三人对上了视线。三人歪着脑袋打量我们,似乎觉得有意思,嘴里说着“怎么回事,这两人迷路了吗”,从对面走了过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旁边,g连。”
由于不知道三人的名字,我在心里分别根据三人的外表给他们取了“胖子”“瘦子”“创可贴”的外号。从肩章来看,胖子是下士,瘦子和创可贴肩上没有标记,是二等兵。从他们的语气来看,三人都是老兵。
“什么嘛,专业兵啊。是厨子什么的吗?”
三人瞅了一下我和爱德的肩章,揶揄地笑了起来,问了我们许多问题,“你们那边情况怎样”“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攻击吗”等。我正苦恼怎么转移话题,一直沉默的爱德开口了。
“平安夜你们这儿有个人被袭击了是吧,是在哪儿被袭击的?”
三人对视一眼,接着胖子下士借着肢体动作告诉了我们:“喏,更后面的地方,离这估计一百码左右吧。就在我们当厕所使用的地方的跟前。”
“我听说昨晚也有个人被袭击了,是同一个场所吗?”
“差不多吧。那儿刚好树木密集,容易形成死角,纳粹的浑蛋肯定就藏在那里。”
“等找到了那帮家伙,立马弄死他们。”
创可贴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往雪地上吐了口唾沫。
“被袭击的两人都是脾气好的家伙。昨天被袭击那个,是个狙击手,他可是在荷兰的战役中救了许多战友的英雄哪。”
“原来如此,这真挺了不起的。狙击什么的,像我这种厨师连想都不敢想。”
爱德为了应和三人,夸张地点了点头。但他跟风跟得太快,在我看来这演技肯定暴露了。不过这么僵硬的笑容似乎让胖子下士对故意放低姿态的爱德产生了好感,还拿了一根烟递给了他。爱德接了下来。
“谢了。”
“要是平时的那家伙,实在很难想象会被人从后面袭击。不,他也只是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实际上还是闪躲了的。幸亏是他,要是你们专业兵或者女人的话,可能已经被杀了吧。”
“你们专业兵和女人”——听到这一句,瘦子和创可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一下火了,要是在荷兰遇见的副驾驶员泰蕾丝·杰克逊听到这话,十有八九会暴怒地把这个下士踹飞吧。我想象着她英勇的身姿,暂且忍了下来。总之先到此为止吧。我把步枪的肩带重新挂在肩上,假装咳嗽了一下。
“还有件事能不能跟我说下,科隆内洛二等兵在哪儿?”
空气瞬间冻结,三人脸上的嘲笑消失,眼神甚至变得有些犀利。
“呃,抱歉,也可能是科隆内特。总之这个名字……”
“你是那家伙的朋友还是什么?”
“这倒不是。昨天晚上偶然碰到了,现在有点问题想问他……”
我慌慌张张做了说明,结果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危险。这时,另外的两人从三人的身后跑来,中间的高个男人戴着中士的肩章。他的鼻梁特别高,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在脸的中间放上了一个三角尺一样。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名的中士问道。瘦子咂着嘴解释道:“这些家伙在找科隆内洛,还说昨晚见到他了呢。”
中士瞪大双眼打量着那三人和我俩,看起来这个下级士官也有些不安。但是为什么一提到科隆内洛大家都会惊慌失措呢?只见爱德也紧紧皱着眉。中士的喉结动了动,从我们这儿也能清晰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命令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三人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很抱歉惊扰到你们。”
爱德道歉之后,中士用手挠了挠那高高的鼻梁,严厉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该抱歉的是我们。不好意思没能马上说明。大家都有些混乱。”
“混乱?”
“是的。昨晚见到科隆内洛的是你吧?恐怕有什么误会,你见到的应该是其他人。”
“为什么?虽然当时确实很暗没有看清脸,但是他明明白白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听我这么说,中士深深地叹了口气,平稳但清晰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科隆内洛,在二十二日已经死了。”
回到阵地,我反复回想中士的话。
“科隆内洛二等兵是作战开始前刚从待命所调来的补充兵。他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后来还开枪射伤了自己的大腿。医护兵想尽了办法,但是他的大动脉破裂,谁也无力回天。包括我在内,很多队员都确认了他的死亡。他的尸体埋在离这稍微后方一点的洞穴里。”
说起二十二日的话,是我们抵达这里后立马被包围的第四天,那时候部队上的储备物资几乎快要见底。
那些日子非常紧张,大炮没了弹药无法射击,步枪别说弹夹了,连子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h连的炊事兵如果无能的话,可能没有将配给口粮平均分配。但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雾霭就散了,运输机飞来追加了补给品。如果再等一天,科隆内洛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可能也就不会死了。
谁都知道“可能”“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想那可能有的另外一个结局。
回到岗位刚坐了没多久,目前为止一直安静的敌军阵营又有了动静。
受到米哈伊洛夫连长的命令,我们二排被派往雅克树丛西侧侦察,并负责将敌军的部署通过无线电传达至司令部。头盔上缠上绷带,肩上披上救护站运来的白色床单,我们当即扮上雪地迷彩出发了。
想从第三营的阵地绕到西侧观察敌军阵营,就不得不暂时从树林里出去——靠松林掩护着过去的话太远了。因此,我们沿着工兵为前哨打造遮蔽物时事先堆好的雪丘前行。不足三十人的侦察小队分散开,按照各自分队的编排来到了预定好的岗位。
观察对象是一处像飞地的小规模松林,偏离了之前敌人所潜伏的广阔松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稍微飘远了的小岛。敌军派了一部分兵力驻扎在这处松林,似乎有什么企图。
为了能够随时射击,我藏在雪丘后举起枪单膝跪地。当全员都装填完毕时,盯着瞄准镜的狙击兵马蒂尼注意到对面松林的树木比之前增多了。
“排长,看那边。”
亚伦排长拿起双筒望远镜,顺着马蒂尼煤灰色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
“……是88mm高射炮,炮身露出来了。”
“瞄准的是?”
“这边看不清,不过有可能是瞄准了巴斯通。”
亚伦排长摸着他浓密的胡子思考了一会儿后,叫来了负责通信的温伯格。
“联系本部,让他们派炮兵队的观测兵过来。”
温伯格迅速取下无线电通话机,拿起听筒拧开开关:“这里是g连,收到请回答。”我和邓希尔听着温伯格发出讯息,举起步枪对准了树林。而麦克和史密斯在雪地上架好了半自动步枪,调校着准星。
亚伦排长展开地图,接过听筒,架在脸颊和右肩之间。
“我是g连亚伦少尉,有紧急指令需要传达。”
我将视线收回步枪,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纯白的雪原对面。离这不足四百五十码的飞地树林里,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四处乱转。我抬起头,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右脚,挪了下屁股,接着再次瞄准了对面。
“是的,确认有一门88mm炮,位于福伊南面,从巴斯通的炮台阵地射击角度005。没错,请前来确认。”
之后,排长快速准确地报告了我们所在的位置,然后放下了听筒。
十分钟不到,炮兵队的观测兵便抵达了这里。拥有榴弹炮等武器的大型炮台阵地位于后方,在这次战斗中配置在了巴斯通周围。由于离目标有一定距离,通常会有观测兵前往前线用肉眼确认目标,然后将正确的射击角度告诉炮手。矮个子的观测兵弯着腰迅速跑过来后,立马分辨出亚伦排长,来到排长旁边,用双筒望远镜眺望对面。
“原来如此,确实有。用105mm炮打击吧。”
观测兵擦了下冻红的鼻头,从温伯格手里接过了听筒。排长在地图上将目标标红,观测兵朝后方给出指示。
105mm炮是一种威力强大的火炮。不久后,伴随着轰鸣声,雪原的树木被炮弹撕裂,碎片四溅。虽然偏离了目标的88mm炮,但这是为了让第二发炮弹能够精准地击中,因此不算失败。排长和观测兵一边看着升起黑烟的雪原,一边同地图做比较,再次向后方给出了指示。
“方位和距离不变,角度上左移三百码。全部使用105mm炮射击,每门炮依次发射!”
不久之后,几道亮光划过天空,大地轰鸣。敌军阵营被击中,雪地就像巨大的喷泉一样,不停地往上喷发。
受到炮击惊慌失措的敌人从树林里跑了出来,我们用步枪对准这些人影,扣动扳机。
当大家都瞄准树林时,我注意到有一名敌军跑进了雪原。不知是否太过慌乱,他和战友走散,跑往了从属部队所在的树林的反方向。他明明离我很远,但他在雪地里蹒跚前进的凄惨模样,让我感觉他的喘息声几乎就在耳边。皑皑白雪和灰色垂云之间,那形单影只的黑色人影就像是连接两者的纽带一样。
我用准星瞄准了那走散了的人影,扣动了扳机。三发子弹之后,纽带断了。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这次的战斗似乎还混杂着敌军的精锐空降兵,被他们逃掉了好几个。不过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摧毁了飞地的88mm炮,并俘获了许多敌人。回到二排的阵地,我们受到了其他队员的称赞。大嗓门的史密斯被围在人群中间,最先注意到敌军阵营发生变化的马蒂尼在他身旁,被他用胳膊圈住了脖子。我无意中来到人群边缘,史密斯突然指着我说:“小鬼也杀了纳粹哦!”说完一副夸张的样子拍了拍手。
我心里一下变得不舒服,远离了人群。刚才纷纷倒下的人影还留在我脑海里,我想忘掉这些残像,拍了拍额头。这时,我和正靠在松树上的斯帕克对上了视线,斯帕克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跟去。
我们走过松间小道,远离骚乱的人群,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场所。爱德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们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在我向爱德询问之前,斯帕克抓住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又一个受害者出现了。也是肩胛骨附近裂伤,肌腱断裂。”
“又出现了?在哪儿?”
“和上次完全一样的地方。受伤的士兵有意识,出血量也比之前的两人少。然而这个四眼儿……”斯帕克有些厌烦地用拇指指了指爱德,“说什么‘这不是德国兵干的’。”
这次爱德向前一步,小声说道:
“蒂姆,你和我都见过那家伙。第三个人,就是我们进入h连的阵地之后没多久就遇到的那个矮个子的男人。你肯定记得吧,他发着呆,我们打了招呼也没完全没有反应。”
由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我们暂且决定来到最近的我的洞穴里交谈。邓希尔正待在洞穴里,见突然来到这么多来访者,惊讶之余,用便携式燃气炉点上火,给我们热了咖啡。
“装模作样的话可饶不了你啊,格林伯格,快点说吧。”
平日里一直觉得斯帕克有些急躁,但是此时此刻我倒有点感谢他这么没耐心了。
“我也没打算装模作样。”
爱德一边坐下一边取下肩上的步枪靠在旁边。
“那我直接说吧。这次的事件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不是德国兵干的。就算我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出来德国兵。因为敌军的残兵什么的,一开始就不存在。”
“等等,但是有人活生生地被人从背后刺伤了啊?”
“小鬼,你闭嘴吧。格林伯格,那你说到底是谁刺的?难道是自己人?”
我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h连的那些人在听说科隆内洛二等兵后的反应。或许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可能发生了争执,也可能是有人导致了他的自杀。就像为了告发长官而偷东西的比弗中士一样。
但是爱德的回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自己人干的。这应该是所谓的自导自演了吧……也就是自残。”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斯帕克、拿着勺子搅拌咖啡的邓希尔,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有爱德一个人很平静,从口袋里拿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嚼了起来。
“等、等一下。自残?”
斯帕克用手指揉了揉眉间,无意识地开始抖腿,反问了回去。
“你不会是说他自己用匕首刺了自己的肩胛骨附近吧?”
正如斯帕克所说。受伤的三人都是从后面被人袭击,且伤口很深,自己一个人应该做不到这样。不过面对斯帕克的紧紧追问,爱德没有慌乱。
“当然不是。这虽然是自残,但是有第三者的帮助。”爱德从邓希尔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啜饮起来,眼镜上蒙上了一层白雾,“也就是说,是和别人共同策划了这一出。”
爱德一说完,斯帕克便愣愣地张着嘴,前倾的身子往后倒去靠在土墙上,后脑勺也贴了上去。斯帕克和邓希尔似乎已经理解了,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等等,你倒是说清楚点啊。为什么要自残?除了伤痛还有什么?连前线都不能回了啊。”
不仅我不想去救护站,连许多队友受伤、疲惫不堪的迭戈也不愿意去救护站。许多人就算勉强自己,都想要回到前线。
去救护站的话,确实可以暂时离开前线。但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救护站里,一边听着其他士兵的惨叫目睹生命的逝去,一边呆呆地等着自己的伤痊愈,对谁来说都是过于痛苦的酷刑。莱纳斯曾说过,战场就像炼狱。那么救护站就是炼狱黑暗的最底层,接近地狱的边缘。
不过爱德将炼狱的另一面摆在了我们眼前。
“因为可以不再战斗了。”
“……什么?”
“为了失去战斗能力,所以弄伤了自己。这样就可以被送往后方。只有不能痊愈的伤病,才是无条件脱离战场的唯一手段。”
我终于理解过来,愣愣地捧着装有咖啡的马克杯。理解之后想了想,其实是非常单纯又自然的理由。
士兵没有自由和个人的意愿,只有老实地接受命令,扼杀自己的感情和敌人。正像我之前感受到的那样,这只是曾经做出的妥协发展过快,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一旦进入军队参加战斗,不想去啊、害怕啊什么的任性言语是不管用的。身体不舒服、感冒了什么的,也不管用。即使暂时来到了救护站,只要被军医认定已经痊愈,就将再次被送往前线。
就算后悔自己没料想到是这样,也为时已晚。若是懦弱哭泣,只会被殴打或者侮辱,接着被队友排斥。逃走的话,不是被带上军事法庭,就是被冠上临阵脱逃的罪名当场被射杀。
迄今为止,也并不是没有企图离开前线,故意让自己受伤的家伙。但是这些家伙立刻就会消失,不再出现。因为胆怯的家伙必须被排除。不安是会传染的,甚至会挫伤原本精神的人的锐气,使他们也不能再战斗。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停下脚步就只有死亡,最终败给敌人。
另一方面,就算从救护站逃出来也想回到战场的家伙受到了称赞。
——还真敢回来啊,只有这样才是我们的伙伴。
我想起了圣诞前夕那天从救护站里溜回前线,之后没多久就死了的一等兵。
“肯定是因为没有去处了吧。”
爱德平静地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口咖啡。我和邓希尔无法反驳,只有斯帕克一个人生气了。
“去处什么的哪儿都没有!拜那些任性的家伙所赐,我们浪费了多少医疗品、人手和时间!”
“淡定点,斯帕克。你对我们发脾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烦死了,我绝对不原谅他们。干脆我直接动手,给点药了结了他们!”
“你是说,这些人全部死了就好了?”
平时稳重的邓希尔犀利地问道。斯帕克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准备反击,但重新考虑了一番,挺起的腰杆慢慢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职责了。”
斯帕克抱住双腿,将下巴放到膝盖上,本来就矮小的体格显得更小。他的右手摸着被血弄脏的红十字袖章。对医护兵来说,不管哪里出现伤员都赶过去给人治疗就是他们的使命。就算炸弹正在爆炸,就算对方是自残,有时就算是敌人,他们都不能撒手不管。
“抱歉。你继续说吧。”
斯帕克的侧脸看起来很阴沉,就跟在法国布莱恩阵亡的时候一样。为了鼓励他,邓希尔用胳膊勾住他的肩,对爱德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继续了。我注意到这是自残行为,是因为这三人似乎都患上了战后心理综合征。h连的那人说过,受伤的其中一人是荷兰战役中的英雄,但是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那应该就是综合征的缘故。”
迭戈也是如此,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爱德继续说:
“跟这事有关的至少有四人。受伤的三人和刺伤第三人的那人。是最初就串通好的,还是受到最初的事件的启发才有了后续事件,暂时还不知道。”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一个刺一个?”
希望负伤后被送往后方的四人聚到一起,后一个人刺伤前一个人。这样一来,第四个人会被新的第五个人刺伤,因此很有可能会出现下一次自残事件。不过爱德摇了摇头。
“不,恐怕不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刺人的技术在提高,我觉得是经验积累而来的。恐怕帮助这些人自残的是同一人。”
爱德做出论断之后,一口气喝完了咖啡。
“不管怎样,他们是想伪造出外人袭击的样子,免得违反军规。如果被发现是自残,那会受到处罚,也就没有意义了。那时正好敌军侵入了我们的阵地,大家都认为还有残兵遗留,这一点刚好利用上了吧。而且借他人之手还有另一个好处,你们觉得是什么?”
“呃……”
我欲言又止,这时一直沉默的斯帕克回答道:
“受的伤必须是不能返回战线,并且又死不了的程度。但是自己动手的话,恐怕下不了手。”
“没错。轻微的伤口的话,治疗一结束又会被送回来。不是脑袋或者脖子上开个洞,又或者半身不遂、四肢截肢级别的重伤的话,是回不了国的。但是这样也可能丢掉性命。如果死了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那么……难不成,有军医或者医护兵协助了他们?”
虽然在文化课的时候多少学了点儿,但对身体的构造最熟悉的还要数医疗班了。
“不,我觉得应该不是医疗班。因为第一个受伤的人昏迷了,只能是因为吗啡注射过量。这说明他们在刺人的时候,因为害怕疼痛,注射了一次吗啡。如果有医护兵参与的话,应该知道这之后在做手术的时候还会注射吗啡。配给品的吗啡浓度很高,打三支的话就有生命危险。所以这应该不是故意,而是过失。这之后没有再使用吗啡了就是证据。”
我想起来了,最初的那个人昏迷了,但是之后的士兵意识都很清楚。
“所以你才知道昏迷的是第一个人啊。”
“没错。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会不会是他自残或是有帮手。他明明痛得厉害却乱打乱闹不接受吗啡的注射,可能也是因为不想打第二支。”
我想起了在巴斯通停有炊事车的广场上,斯帕克那愣住的表情。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不由得感叹爱德的头脑果然不寻常。
“不是医疗班,也能刺得这么准吗?”
“能啊。不管怎么说,我们一直都在反复训练和实践怎么样让对手受伤啊。”
“……说什么呢。”
“开个玩笑。刺得准是因为辅助的人实验了很多次怎样刺才妥当。”
“实验?在哪儿?”
“我们和h连的边界那里的空地。那里堆着许多德国兵的尸体,那个人晚上从洞穴溜出来,用匕首在尸体上实验,确认用多大的力去刺比较合适。他应该觉得反正也没有人会去调查德国兵的尸体。不过我们白天去调查的时候,我发现有许多尸体的肩胛骨附近都有被刺的痕迹。说回来,他在实验的时候,还遇到了你和莱纳斯。”
见邓希尔和斯帕克歪着头有些不解,爱德便把昨晚的事以及h连科隆内洛二等兵的事做了说明。
这期间,我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想我和莱纳斯一起去捡敌军遗物时的情景。在黑暗中蹲在尸丛中的男人。谎报了死去的二等兵的名字的男人。
“也就是说,那就是参与辅助的人是吧?”
“是的。于是那个练习的声音,传到了迭戈的耳朵里。”
迭戈很害怕,他想起了用刺刀刺杀敌人的声音,怕是有鬼来找他了。我摸了摸贴在左脸的创可贴,被迭戈揍开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
如果——只是如果,迭戈没有听见那个声音的话,或者至少那个人在远一点的地方实验的话,再或者没有大雪吸收周围的声音的话,或许……
“你没事吧,蒂姆。”
我抬起头,模糊的视界里出现了爱德的脸。不知何时,我流出了眼泪,连鼻涕都流了下来。“没事没事。”我慌慌张张地用袖口擦去眼泪,再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左脸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是我应得的下场,后悔也没有用。
“那个浑蛋为什么自称是科隆内洛呢?”
“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认为这个计划的开端是因为科隆内洛二等兵。他朝自己的大腿开枪,恐怕不是想自杀,而是打算自残然后被送往后方吧。如果想自杀的话,朝太阳穴来一枪不是更快吗?那个帮手感受到了科隆内洛的本意,受到启发计划了这次的事件。所以在被莱纳斯盘问的时候,才报出了科隆内洛的名字。应该是想着对方是其他部队的,所以不会注意到吧。就算被注意到不对劲,由于他给的是死人的名字,事后也不会给自己造成麻烦。”
“没法查出辅助的人是谁吗?”
“现阶段肯定是没法知道了。光雅克树丛里的队员就有六百人以上,只能去问自残的家伙们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向土墙。头盔撞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现在该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会向米哈伊洛夫连长报告。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但是在自残志愿者增加之前,最好还是采取对策吧。总之,这个事还是先对迭戈保密,你们也不想再把他牵扯进来吧。”
“明白。”
我们沉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洞穴外有人正剧烈地咳嗽着,紧接着又传来了雪从树梢落下的沉闷的声音。
“小鬼、邓希尔。”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人声吵醒,连忙拿起了身旁的步枪。原本睡着的四人中只有斯帕克去拿枪套里的防身手枪。抬头看去,只见二排的亚伦排长掀开了洞穴边缘的毯子。
“是我,抱歉吵醒你们。啊,格林伯格和斯帕克也在啊。正好。”
排长身后,不知何时又开始下的雪正安静地飘落着,难怪那见惯了的胡子和鬓角都被染成了白色。周围仍旧很暗。
“怎么了?”
刚睡醒喉咙很干,声音有些沙哑。我看了看手表,半夜三点。
“抱歉,跟过来一下,去接战俘。”
“专门去接?”
斯帕克用明显不爽的声音回答道,排长苦笑了下。
“俘虏中有个高级将领,而且不是武装党卫军。傍晚之前飞地的那场战斗中,不是有几个空降兵逃脱了吗,就有这个家伙。据说受了伤无法行动,现在待在当地的农家里。他让那家的小孩给巴斯通的总部送来了投降信。”
“难道是空降兵团的……”
“没错,团长。”
在法国的卡朗唐战役中敌军的伞兵团让我们吃尽了苦头,我倒是要好好瞻仰下这位团长的尊客。我们抓住史密斯伸过来的手,依次爬出了洞穴。
“具体位置在哪儿?”
“这儿往西约一英里的地方,据说是夏天使用的狩猎小屋。小鬼,你夜里看得远,就靠你了。”
“但是我们不会说德语啊。”
亚伦少尉嗤笑一声,沾满雪的胡子中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
“这是当然的了。我们只是因为离目标最近,所以被派去了而已。只要等长官到来之前确保他还在就好。询问和翻译都交给司令部。”
二排二班的所有人,加上爱德和斯帕克,在雪下个不停的黑暗中前行。这个夜晚有些微风,雪花就像大火烧过的灰烬漫天飞舞一样,卷起细小的旋涡。
我斜拿着步枪,将步枪贴在腰间,和亚伦排长并列在前。后面跟着爱德、温伯格、斯帕克,最后由邓希尔和史密斯殿后。一行人排成纵队朝目标的小屋前进。由于没有使用照明,我们只能依赖白雪反射的月光前进,但若是不小心的话,就会连同膝盖都陷进深厚的积雪里。
松林的尽头树木逐渐稀疏,我们历经困难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猎人用来休憩的冰冷的小木屋。小木屋同g连的阵地以及巴斯通在地理位置上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我们确认了周围没有陷阱后,排长小声做出了指示。
“史密斯在外面负责放哨,温伯格先用无线电向总部报告我们已经抵达,然后跟斯帕克一起协助史密斯。邓希尔、格林伯格、小鬼跟我过来,你们学过抓捕俘虏的时候应该说什么吧?”
确实在训练的时候被强行灌输了很多,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还是尽可能不开口吧。这时,排长对着我们小声叮嘱道:
“听好了,这些家伙跟我们交过手,但也不要慌张。好了,我要开门了,格林伯格守住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野兽的臭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昏暗又简陋的小屋,屋子里很安静,没有枪声响起,也没有手榴弹飞出来。我们进入了小屋。
屋子中间有桌椅,面对我们坐着的正是穿着德国国防军野战服的德军将领。他是一个长脸的中年男人,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瘦马。他的身后有四个德国兵,其中一个似乎受了伤,头上包着布躺在地板上。他们所有人都一副疲惫的神情。
将领突然眯起眼,在看清我们之后,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被白色的布吊在脖子上,而墙边小床上的床单是破的,看样子用的应该是床单。
“本来应该我们主动前去,结果提出这么没规矩的要求,实在抱歉。因为手臂骨折,所以……”
竟然是英语。虽然带有德国口音,但也称得上流畅。我们面面相觑,这时亚伦排长咳嗽了一声,挺直背,然后走上前和将领握了握手。
“我是从属美国陆军第一〇一空降师的亚伦少尉。抱歉来的只是我这个下级士官,不久之后我军的长官会前来迎接,请稍等。看起来您是第六空降猎兵团的司令官是吧。”
“正是如此。我是冯·魏德迈少校。能成为你们的俘虏我很荣幸,你们很强大,不管是在法国还是荷兰,都让我们陷入了苦战。”
将领说完之后露出了绅士的笑容。尽管他的手臂受着伤,但完全看不到疼痛的迹象。
“您的英语说得很好。”
“谢谢。在战前我上了大学,那时候锻炼出来的。实际上,我是想当外交官的。”
虽然少校语气平静,但我和邓希尔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步枪,因为少校身后的四人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
“这之后会把各位带往巴斯通,再之后可能会把少校送往位于法国的联合军最高司令部管辖的俘虏收容所。”
“没问题。抵达巴斯通后,不知我的部下们是否能吃上温热的食物?”
“看守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排长轻轻点了点头,用手指指着爱德命令道:“去把斯帕克带来,给他们治疗。”排长从口袋中拿出水壶,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马克杯中,接着放在了少校面前。白兰地的香味传来。没一会儿后,迈着杂乱步伐的斯帕克进到小屋,一脸不快地从我旁边走过。
“请先治疗我的部下。”
冯·魏德迈少校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丢掉威严。斯帕克沉默地用手指抬了抬头盔,转身前去给德国兵们治疗。
这之后小屋安静了一阵。
我的眼前坐着敌军的将领。他因寒冷而弓着背,一脸平静地喝着白兰地。这太不真实了。德国国防军特有的漂亮的黑色衣领、看起来非常高级的大衣面料,都明显和我军的不一样。从言行举止来看,他显然是出生在不一样的文化圈、受不一样的教育、吃不一样食物的人。
“你是学生吧?”
我瞬间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对我说话。我连忙将视线移到少校身上,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不,不是。已经从学校毕业了,现在在父亲经营的杂货店里帮忙。朋友里倒是有好几人上了大学……”
完了,太过紧张一不小心说了多余的事。但是少校似乎并不介意,继续问道:
“战斗结束之后,还要回去帮忙吗?”
我难以推测这个问题的含义,不由得歪起了脑袋。因为我一直认为活着回去的话,当然是和当兵之前做同样的事,完全没有对此产生过疑问。看我不知如何回答,少校温和地笑了笑。
“抱歉。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地返回故乡。”
他的眸子颜色很浅,瞳孔看起来特别明显,我不由得联想到了对着荒野嚎叫的狼。对方明明是敌人,但却严肃地对我说希望我平安返乡,我疑惑着说了句“谢谢”。
“你呢?”
这次他对邓希尔说道。邓希尔硕大的身子抖了下,那紧张的样子我在旁边也能看出来。这时,或许是心理作用,我感到将视线移往邓希尔身上的少校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我也……不是学生。我想活下来回到有家人的家里。”
少校眨了眨眼,突然转过脸去,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嘟囔了一句:“wiedaslebensospielt……werdeglücklich,junge.”
这之后,少校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低下头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外面忽然嘈杂起来,温伯格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说道:
“排长,长官们到了。”
不一会儿,长官和翻译踏着杂乱的步伐蜂拥而入,给少校的左手手腕戴上手铐,连同剩下的四人一起带走了。我挺直脊背敬礼目送一行人离开,这时我发现人群里有一张眼熟的脸。是罗斯上尉的矮个子勤务兵。他还是那样额头突出、手脚短小,给人一种比例失调的感觉。注意到我后,他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还是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说起来,对罗斯上尉不满的他曾偷偷地帮过爱德的忙。现在他的左臂上戴有宪兵队的袖章,看来那件事以后得到了调动。应该是调去做俘虏收容所的看守兵了吧?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似乎是他们俘虏敌军将领的特殊任务。
目送吉普车远去后,我们回到了阵地,此时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和敌军少校的接触真是奇妙的体验。
目前为止我见过许多德国士兵,何止见过,我甚至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反过来我们许多战友也被他们杀害——杀死奥哈拉的就是德国兵。如果没有他们,法国的野战医院不会被烧,荷兰的小罗蒂们肯定也会和家人过着安稳的日子。
又是“如果”。但我老是忍不住想“如果”。
不过我确实有些看不懂那个少校。我不能将少校和残忍、傲慢、令人作呕的纳粹形象结合起来。尽管我们一直在和他的部下们战斗,尽管我们用步枪瞄准他们,他们也用枪口对准我们。
“话说,爱德。”
“怎么了?”
大家解散后,邓希尔和斯帕克早早地回了洞穴。我虽然知道还是休息比较好,但不知为何胸中有些悸动难以平静。在雪地上晃悠散心时,已经回去的爱德又倒了回来。现在我们正往没有洞穴的树荫下移动,我不自觉地看着爱德瘦弱的后背。
“刚才的少校,你怎么看?”
在一处松树茂密的安静场所停下后,我开口问道。爱德转过身来眯着眼看向我,就像我身后有光亮照着他似的。他叼起了从亚伦排长那里拿来的烟。
“怎么说呢。”他擦燃火柴,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摇曳的火光,“比想象中更矮小一些吧。”
爱德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看不透,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说得这么无关痛痒,还是真的这样认为。
“我吧……我觉得少校这个人不错。我这么想有点奇怪吧,他明明是敌人。”
“不。”
爱德干脆的回答让紧张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奇怪啊。状况不同的话,敌人也不会一辈子是敌人。就像我们的伙伴中有讨厌的人一样,敌人里面也有好人。”
道理我是懂,也因此在扣动扳机的时候感到了犹豫。就像我们是奉命行事一样,若是敌人也是很痛苦地在战斗的话……我不想去考虑他们也有人性。
我的脑子乱成一片,心情也变得很差。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只见爱德正悠闲地吐着烟,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是个好人,蒂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我愣了一下,我被自己正准备咽下的口水呛住。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被这么夸过。
“但我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不能说完全是个好人……”
的确如此,考虑到我轻率地用玩笑刺伤了迭戈,以及曾经对黑人们做了过分的事,实在算不上是个好人。况且我还杀了人,尽管是敌人。
爱德吐出一个眼圈,把它吹向空中。说我是好人什么的,应该只是在逗我吧?我实在有些看不懂他。
“你会好好保管死去的战友的遗物对吧,现在也还保留着奥哈拉的头发。”
“你竟然注意到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这是你看重感情的证据。不过也可以说你有点孩子气。”
“果然还是不对啊,真是的。”
我有些生气,想超过爱德,便向前走去。爱德难得地笑了出来,似乎是想把我糊弄过去。我心里更不舒服,想着差不多该回洞穴了,而这时爱德低声叫住了我。我再次回过头去,见爱德的表情无比认真。
“这之后,我可能会对你做无法原谅的事。不只是我,你的伙伴、家人也会做同样的事。那件事你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但是我可能还是会做。”
“什么啊,不好的预感。”
“我只说可能。那时候,为伙伴着想的你可能会受伤吧。又想责怪我,又想包庇我,两种想法让你变得混乱。就是这样的你,对我来说是个好人。”
我歪着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无法接受,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时候要说这些话。
抽完烟的爱德将烟头弹走,火星弹落在雪地上熄灭。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回去吗”,然后朝大家所在的方向走去。我连忙追上去,爱德突然嘀咕道:
“可能最近你就会经历这种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不管我怎么问,爱德也不再回答,只顾着往前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雪地上只留下了他笔直前进的足迹。
这之后的几天都非常忙,也没能和爱德好好说上话。
我们终于准备好反击,并决定为下次的作战而向前推进。在新的阵地做着种种准备、重新挖掘洞穴期间,我也完全忘了爱德那意味深长的话。
不久之后,一九四四年结束,一九四五年到来。
积雪堆得更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能没到腰间。三天之前,管理部长用吉普车运来了装有配给口粮的木箱,但是很快也就要见底了。
战斗越来越激烈,我们失去了好几名队友。这里在敌人的88mm炮的射程范围内,炮弹击中麦克的洞穴,他的右手被炸飞,不用自残就被送回了美国。那个自恋的家伙走了之后,我觉得有些落寞。
不知是否是敌人改变了作战计划,88mm炮的位置不再为我们所知,我们陷入了苦战。团里人数在不断减少,但是我们没有空余精力缅怀逝去的战友。
这个时候,迭戈·奥特加回到了战场。
他虽然瘦了些,但脸色好了许多,在受到一排队员欢迎时还露出了笑容。已经没事了吧。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
天色渐暗的黄昏时分,我来到了团司令部帐篷附近的保管配给口粮的战壕里。难得迭戈回来,四人全员到齐。虽然他还有些别扭,但过段时间应该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开朗。
我一边这样期待着,一边数着搬出来的装有配给口粮的木箱,以排为单位分好。这时,司令部的参谋走了过来。
“格林伯格,上次的那件事……”
爱德被叫到,他一人跳出了战壕。应该是连长传来的指令吧,但是那位幕僚声音太大,以至于内容连我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是关于士兵自残事件的。爱德推断正确,h连里找到了那个辅助的人。这下好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处罚呢。这件事牵连到了整个第三营,不光是引起骚乱这么简单。
我一边想一边做着手上的工作。这时参谋对着我们说道:
“哟,奥特加,回来了啊。干得不错,是你最先注意到了那个怪声。虽说是会感到害怕,但是多亏了你什么都解决了。”
空气瞬间凝结,邓希尔,甚至迭戈,都绷紧了脸。而只有那个参谋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没心没肺地笑着转过身去,哼着歌回到了司令部的帐篷。
“……什么啊那是,他说的什么意思?”
迭戈小声嘟囔道,转向了爱德。
迭戈不希望被人提起那个怪声,他虽然是害怕那奇怪的现象,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感到惭愧。因此爱德对我们下了缄口令,让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提起迭戈这段经历。
然而就在刚才,他知道了他听到怪声这事已经在长官之间传开了。
站在战壕边缘的爱德一言不发,拳头紧紧握在一起。我连忙站到两人中间。
“等等,你听我解释,这之前发生了许多事,所以……”
话还没说完,我被迭戈踢翻,一屁股坐到雪地上。
“没事就知道到处去说别人的事,我真是受够了!”
不知是否因为血气上涌,迭戈那张方形的脸变得乌黑。邓希尔跑到我身后想扶我起来,但我拍掉了他的手。
“又是侦探游戏,是吧?还真是会折腾。你们这些草包,看到我痛苦很开心是吧,刚好还能打发时间!”
“不是的!不是这样!”
“少废话!”
迭戈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衣领,我也抓了回去。他一拳打到我左脸,而我把他踢飞出去。我想无论如何得先把话说完,但迭戈几近疯狂,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我们两人在雪地上扭打在一起,而就在这时,天空闪过一阵白光。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拉开了纠缠在一起的我和迭戈。在亮光闪过的瞬间,我看见一个瘦弱的黑色人影从上面朝我扑来,同时他也向迭戈伸出了胳膊。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耳鸣在脑海中回荡。我的指尖感到温热,剧痛贯穿我的身体。这一瞬间,一切都变得黑暗。
当我再睁开眼时,我以为自己在雪堆里睡着了。
但即便如此,我并没有觉得寒冷,反而周身温热觉得舒服。我想就这样睡去,但是当我翻身仰面朝上时,我猛地坐了起来。
有天花板。
我已经很久没在天花板下面睡过觉了。这不是巴斯通吗?我连忙环顾四周,只见我原以为是雪的东西,只是白色的床单。周围全是同样的床,男人们躺在上面,而在床间穿梭着的,是戴有护士帽的女人。
我提心吊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要是手和脚没了该怎么办?我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好在两条胳膊都没事。再掀开被子一看,两条腿也还在。右手虽然包着绷带,但摸了摸手指似乎也没什么事。不过当我看到枕头边奶奶的菜谱不仅破得厉害还烧得焦黑时,立马吓得面如土色。
“呀,你醒了!”
我被久违的女性的声音吓到,向旁边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护士正抱着文件夹板,微笑着站在我旁边。我能看到她那头栗色的卷发从帽子边沿溢出。
“刚好你的伙伴们过来了,我去叫他们吧。”
伙伴?会是谁呢。对了,爱德,迭戈,邓希尔。我的记忆转眼间涌了上来。
那个时候,我们遭到了轰炸。我和迭戈正忙着打架,也没有注意到声音和上空的异常。
不,其实根本没有声音,因为是直接命中。
我挪动屁股面朝大门,看着护士远去的身影,心想她到底会带谁来呢。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
我感觉等了十多分钟,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三分钟,病房的门打开了。和护士一起进来的是斯帕克。没戴头盔的斯帕克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时更矮小了。
礼貌地对护士道谢后,斯帕克和我对上了视线。他一瞬间停下了脚步,接着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慢慢地朝我靠近。
他那踌躇的样子,让我立马明白了他即将告诉我什么。
“不……别跟我说……”
我不由得颤抖地说道。我的声音很凄惨,简直就像哭闹的小孩。
斯帕克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的表情有些为难,又有些抱歉。你那不爽的脸去哪儿了,不要用这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啊!眼泪逐渐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冰冷的手覆盖上我的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塞到了我手里。我眨了眨眼,眼泪滑落,视界就像擦去了水蒸气的玻璃窗一样,变得清晰。
那是一副被压扁了的坏掉的眼镜。
“……死掉的只有格林伯格。迭戈、邓希尔、你,都活着。”
眼泪再也止不住,明明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我就是出不了声。鼻涕流了下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擦好。斯帕克拉过椅子在我身边坐下,不知是觉察到了我想问的问题,还是只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对我说道:
“你们中了榴弹炮,邓希尔拉住你的胳膊救了你,立马扑过来的格林伯格撞飞迭戈,迭戈也活了下来。不过,你也够惨的。侧腹被炸出一个洞,如果处理得晚了,可能就死了。”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想见爱德的遗体。如果还能见的话,如果没有变成肉块的话。这时斯帕克伸过手,用力地抱住了我的肩。
“遗体见不到了,我们把他收拾干净埋了。他只留了一封遗书,是给你的。”
叠好的纸放在我手里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了。我感到头晕目眩,似乎被拉入了黑暗的深渊,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双眼。身体好沉。救救我,爱德。
又要“如果”了。“如果”那时候我们早点结束工作,“如果”我不和迭戈发生争斗,“如果”我们注意了上空,“如果”不是你,是我的话……
爱德华,为什么你离去了。
我现在肯定在梦里,但是无论如何就是醒不过来。我抱住膝盖,将脸埋到被子里,斯帕克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家伙埋葬在巴斯通的松林里,想去见他还是有点困难。队里现在正准备进入德国,你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了。”
一码约等于零点九米,五百码约等于四百五十七米。
译者注:nuts是美国俚语,指神经病、疯子。这句话成为二战历史中最著名的一句话。
译者注:战壕足病是指战时长时间站立于潮湿寒冷的战壕内引起的一种足部损伤。
译者注:史高治叔叔,迪士尼创作的经典动画角色之一,唐老鸭的叔叔(舅舅),被称为世界上最有钱的鸭子。
译者注:指战争带来的心理创伤,多伴有暴力、酒精依赖、自我厌恶、语言功能障碍等症状。
译者注:一九四一年,德国在波兰兴建了六个专门屠杀犹太人的集中营,包括奥斯威辛和特雷布林卡。
译者注:(德语)这样活着,就幸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