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2页,共2页

王栓劳说:走吧,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屋里人啦,回去跟我过日子。

刘四的娃又扑在梅花怀里,喊娘,哭,房子里盛满了梅花和娃的哭叫,还有刘四的抽泣。

吴老大进来了,问:出了啥事?王栓劳赶忙说:吴大脑兮,我刚还说过去给你拜年哩,到了三家庄不给吴大脑兮拜年,咋说得过去?说着就从怀里取出卷烟,双手捧给吴老大。

吴老大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咋回事,故意问:栓劳兄弟,来走亲戚的?王栓劳把刘四在柞水赌婆娘的事说了。吴老大给王栓劳说:好好的一家人,这一弄就毁啦!王栓劳说:我也不想毁刘四一家,可他愿意赌呀,赌场的规矩……吴老大说:赌场的规矩我懂,别说输了婆娘,就是输了命,该给人家还得给。我是想从中调和一下,你当时赌的是十块银元,我让刘四还你二十块,你让他保住这个家,咋样?王栓劳说:吴大脑兮是讲规矩的人,我想按规矩来。

吴老大思谋了一会儿,说:那咱就按规矩来,刘四,你把婆娘输给了人家,就痛痛快快让人家领走,哭鼻子挤眼泪像个熊人。吴老大又对梅花说:按刘四的岁数,我该把你叫嫂子哩。你男人把你输给人家了,你就老老实实跟人家走,这是规矩。娃你放心,我让芹菜帮你照看,有我吴老大的饭吃,就有你娃的饭吃。要是遭了饥荒,最先饿死的肯定是我吴老大家里的人。梅花说:我把娃托付给你啦,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吴老大又给王栓劳说:梅花嫂子是俺媳妇娘家村的人,还是俺媳妇娘家给刘四做的媒,俺家和梅花嫂子还有点亲分。你这一带走,她再不能回三家庄了,能不能让俺跟梅花嫂子说几句话?王栓劳说:没麻达,人之常情的事情咋能有麻达,说完就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等。

吴老大劝梅花:你甭哭咧,我有话跟你说。梅花止住哭泣,问:俺不去能行不,你给俺想个办法!吴老大说:你不去不行,这是赌场的规矩。你要是不去,就是王栓劳一个人在咱村里耍二愣子,咱村的人都不敢出面。梅花又哭起来,说:我这一走,这娃就没娘啦。刘四这没良心的又常年在外头吆车,这个家就完了!

翠花也跑来了,问清了情况,小声给梅花说:赌局上的规矩,他可以把你领走,你要是从他家跑了,不管跑到啥地方,他都不能再把你领回去,他只赢了你一回,没有赢第二回,这也是规矩。你离开三家庄以后,就想办法朝回跑,跑回来他就没办法啦,记住了没有?梅花点了下头。翠花这才给吴老大说:让灞桥来的人把梅花领走!

吴老大冲着屋子外头吼:栓劳兄弟,进来把你的人领走。

王栓劳骑了匹蒙古儿马子来的,这种马没有新疆伊犁马高大,但特有耐力,能跑。他见梅花从屋里出来,一把把梅花抱到马背上,又腾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像箭样向东岸子的灞桥射去,野地里爆起一串马蹄的碎响。

王栓劳骑着马一直朝东,过了浐河,是空旷的河滩,河滩上满是干枯的苇子,长有半人多高。再朝东走,就要到灞桥地面了。王栓劳觉得小肚子憋胀,就吆住马,翻身下马,对骑在马上的梅花喊:尿泡尿,你尿不尿?他的话音没落,梅花就掉转马头,大吼一声:驾——蒙古儿马子又箭样地向西射去。过了浐河,再过一个叫赵村的庄子,跑上一二里路,就到三家庄的地界了。

王栓劳急忙绑好裤带,一蹦老高地冲着儿马子奔去的方向吼:我日你先人,给我停下……

一团马蹄腾起的雪霰和黄尘越射越远,一串马蹄叩击冻土的脆响也越来越远。河滩上,呆立着没有一点办法的王栓劳。

后半晌,蹚过浐河浑身精湿的王栓劳挣扎到刘四家。看到刘四的牲口槽里,拴着那匹蒙古儿马子,正在悠闲地吃着草料。厦子屋里,梅花坐在热炕上,娃子扎在她怀里吃奶,咂得直响。她慈眉善眼地看着吃奶的娃,满脸都溢着受活,像是啥事情都没发生过。

王栓劳进门就吼骂,还想冲到炕边打梅花。歪在炕上抽烟的刘四在炕沿上磕去烟灰,阴阳怪气地说:你敢来我屋里头撒歪!王栓劳又冲着刘四吼叫:你懂不懂规矩?刘四说:你懂规矩,跑到旁人屋里吼吼叫叫,欺负这个家里没男人,还是欺负俺三家庄没男人?王栓劳指着刘四的鼻子吼:你是不是把婆娘输给我了?刘四说:我把婆娘输给你啦,你晌午都把人领走了,我又不是不让你领,你凭啥说我不懂规矩?王栓劳说:你婆娘跑回来啦,还骑走了我三岁的儿马子,是我去年用二百五十块银元在山丹买的。刘四哈哈笑了,说:老辈人说女人就像雀,把窝垒在谁家房檐底下就是谁家的。你把人领走了,咋不看好哩,你没本事看住自己的婆娘,还跑到人家屋里要婆娘,把人都羞死啦。王栓劳仗着五大三粗,全然不把刘四放在眼里,说:我不给你说那么多,你把婆娘输给我啦,我就要把你婆娘领走!刘四的态度也硬起来,说:这是三家庄,不是灞桥。你要是在我屋里撒野,恐怕不会竖着离开三家庄。

门外,传来吴老大的声音:大过年里,吵啥哩?吴老大进门看见王栓劳,惊讶地问:你晌午都走了,又过来干啥,咋弄得浑身精湿?王栓劳拉住吴老大的胳膊,说:你给评评理……吴老大说:先把你身上的湿衣裳换了,把你弄病了更划不来!说完,对刘四说:把你的衣裳给栓劳兄弟换上,梅花嫂子把栓劳的湿衣裳拿到灶房烤干,栓劳回去的时候再换上。王栓劳换了衣裳,把梅花跑回来的事情说了,又让吴老大给他评理。吴老大说:这理我不好评,让你们大脑兮给你评。

过了一会儿,灞桥马车帮的大脑兮进了房门,王栓劳又把事情经过给自己的大脑兮说了。灞桥马车帮大脑兮就奚落王栓劳:你把人丢到人家三家庄来啦,还不快给人家赔不是!王栓劳说:婆娘我就不要啦,活该我倒霉。她把我那匹蒙古儿马子也骑回来咧,那是我掏二百五十块银元买的。

灞桥大脑兮问:牲口这阵在谁家的槽里头拴着?王栓劳说:就在刘四的槽里头拴着,我刚才还看见啦。灞桥大脑兮又问:是刘四从你槽里头牵来的,还是从半道上劫来的?王栓劳答:他婆娘骑回来的。灞桥大脑兮说:这个婆娘骑你马的时候,你已经把她从刘四屋里领出来,就是你的婆娘。你的婆娘把马骑到人家的槽里头,你怪谁呢?就像你家的人把东西给了旁人,你不怪你家的人反而去怪旁人。

王栓劳和灞桥大脑兮离开三家庄时,那匹蒙古儿马子还拴在刘四的牲口槽里,吃着谷草和豌豆。过了正月十五,刘四用这匹儿马子给旁人合伙搭了一挂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