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大车帮 杜光辉 第2页,共2页

吴老大见孙大脑兮来意不善,急忙从车上跳下,拱手问:孙大脑兮,一向可好?孙大脑兮没有回答,说:你路过俺村,人不下车,袒胸露腹,挽袖子露胳膊,想寻事打架,还是藐视俺一村人氏?是不是太张狂了?吴老大赶忙说:我没有想到这些!说完,给后边的车户吼:都下车,把袖子挽下来,牵着头牯走!孙大脑兮说:晚了,你已经藐视过俺了!

刘冷娃见孙大脑兮无赖,就从车上抽出垫杠,想收拾他。孙大脑兮看出他的意思,指着古道前边不远的一道壕沟,说:姓吴的,我知道你有武功,你手下的人也厉害,早早就把沟挖好了,我就不信你能给马车安上翅膀,飞出俺村!你再看看马路两边,堆的都是啥东西?

吴老大急忙朝两边看了,堆的全是苞谷秆,还有很多人把苞谷秆朝马车跟前堆。

孙大脑兮说:我记得江湖上有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当年你编着套让我钻,没想到几年以后,我会编着套让你钻!你把形势看清楚,俺只要放把火,你的马车帮就会葬身火海,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周年!吴老大心虚了,真没想到,大江大河都闯过来了,在眉县这个小村子把船翻了,问:你想让我干啥?孙大脑兮说:不想让你干啥,俺只想出口恶气,你当年把我的车全部弄到土匪的山里,差一点要了俺一个车帮的命,我也想把你的车帮收拾了!

吴老大说:当年你昧范掌柜的钱,俺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孙掌柜冷笑一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没有我的借条,凭什么说我欠他的银元?吴老大说:就算是我错了,我现在赔你三百块银元,再加上利息,还不行?孙大脑兮说:晚了,你得意的时候,咋不说这话!吴老大说:你让我咋办?孙大脑兮说:我想把你的车帮灭啦!

刘冷娃掂着垫杠就要朝孙大脑兮跟前冲,孙大脑兮指着刘冷娃说:狗日的规矩点,这是在孙家寨,不是你们三家庄。我只要发句话,俺村的人把苞谷秆点着,这里就成了火烧连营!

马车柱、吴骡子、侯三也看出孙大脑兮是故意找茬,都走过来,给孙大脑兮行礼,说好话。

孙大脑兮说:你们说,咋着让我把这口毒气出了?我给你们抽锅子烟工夫,要是让我出不了这口毒气,我就让人放火!

吴老大说:我给你跪下,男人膝下有黄金,我能给你跪下,你的恶气总算出了吧?孙大脑兮说:光跪下就算了?起来把土一拍,谁知道你给我姓孙的跪下过?吴老大说:你说咋办?孙大脑兮说:你过去咋着收拾犯了你的规矩的人?吴老大说:难道你还要我一个耳朵不成?孙大脑兮说:我不要你一个耳朵,要你半个耳朵总可以吧?

吴老大胸中忽地腾升出一股怒气,把脸烧得通红,发紫,两手攥成拳头,眼睛朝车上瞥了一下,车上放着两把德国二十响盒子炮。孙大脑兮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说:姓吴的,你想给我下手?我不是你的对手,难道这些苞谷秆也不是你的对手?说完,对四周的村民喊:都把火准备好,听我的命令,放火烧狗日的!村民们就敲着火镰子,用硝棉点着火把,等待孙大脑兮的命令。

孙大脑兮又狂笑一阵,说:我数三下,数过三下你要是还不答应,我就下命令点火!一——二——吴老大想,要是自己再强硬下去,这一百八十多挂马车,一百八十多个车户,五六百个头牯,瞬间就会葬身火海。西安北乡的一百八十多户人家,就会失去顶门柱,就会倾家荡产,多少婆娘变成寡妇,多少娃们没人供养,增加多少新坟……

吴老大长叹一声,跪倒在古道上,觉得耻辱像浓雾一样包裹了自己,使自己坠入无地自容的深渊,一贯仰着的脑袋耷拉了,甚至脊梁杆子也断裂了,整个身子软塌下来。

孙大脑兮仰起脸,狂笑了好大工夫,手舞足蹈地喊:威震西北五省的吴大脑兮跪在我面前啦,早知有今日,何必有当初!说完,解开裤带,掏出裤裆里的家伙,对着吴老大的头上身上喷射起来,一股黄汤浇到他头上、脸上、身上,又淋漓到地上。他一边浇一边用手晃荡那东西,喷射出来的黄汤就一下一下动,又说:为了这泡尿,我早上专门喝的苞谷糁子,还喝了两壶砖茶,憋了一上午都舍不得浪费,专门留着给你用哩!

吴老大八岁上道,闯荡了二十多年,哪受过如此的侮辱,一股怒气冲上天庭,大吼一声,吐了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孙大脑兮还不肯罢手,对村里的骟猪匠说:旁人犯了他的规矩,他都要割人家的耳朵,现在咱也把他的耳朵割了。他没有割人家一个耳朵,咱也不割他一个耳朵,割他半个耳朵!骟猪匠蹲下身子,揪着吴老大的耳朵,刀子轻轻一拉,手里捏下来耳朵的上半截。

吴老大在炕上将养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元气,身子还是软的,又吃了一个多月的草药,才能上道吆车。又觉得丢人,道上遇到熟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成天都在琢磨孙大脑兮这事情,觉得世上值得琢磨的事情太多了,自己要是把孙大脑兮的事情琢磨透了,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刘冷娃不服这口气,不止一次给他说:找人把姓孙的收拾了,说啥也要出这口毒气!吴老大苦笑着说:算啦,冤仇宜解不宜结,要是冤冤相报,何时是了?马车柱不赞成他的话,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对善人的,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好歹,你越宽容他越歹毒。像姓孙的这种人,他把你整治了一顿,以为就是天下第一了,以后还会行恶,不知道谁还要倒霉。老人都说,看人下菜,量体裁衣,对姓孙的这号人就不能手软,一次就把他牺牲了,让他永辈子翻不起身,这就是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吴老大琢磨马车柱的话,又说:师傅一再给我说,做人要以德报怨,以德服人。姓孙的不是东西,我们不能也不是东西。马车柱、刘冷娃见他坚持不找姓孙的事,只好忍了这口毒气。

三个月后,三家庄马车帮到了山丹。范掌柜听说三家庄的马车帮来了,急忙跑到马车店。吴老大见范掌柜满面沮丧,灰头土脸,衣裳肮脏,一点不像当掌柜的样子,惊奇地问:范掌柜,出啥事情啦?范掌柜苦笑了一下,摆了下手,长叹口气,啥话都没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说了,我今黑让店里摆一桌,咱好好喝一伙!吴老大觉得范掌柜肯定出了大事情,就追问:到底出了啥事情,我们能给你帮忙的地方,一定给你帮忙!范掌柜还是摇了下手,说:这事情算了,上次那事情,你给我帮了忙,结果让姓孙的给你下了毒手,弄得西北五省都知道!吴老大见范掌柜死活不肯说,就问店掌柜,店掌柜说:范掌柜的钱柜又失火啦!吴老大更是惊奇了,说:范掌柜,你也真是的,失过一次火了,还失第二次火!店掌柜说:他是让人家放的火,把他女人都烧死了!吴老大急忙问:谁放的火?店掌柜说:陕西眉县孙大脑兮放的火,范掌柜的女人没有跑出来,活活烧死在房里头。吴老大又问:他为啥要给范掌柜放火?范掌柜这才说:两个月前,姓孙的又来钱柜,要借三百块银元。我本来不想借给他,经不住他三磨两缠,就借给他了,还让他打了借条。当天夜里,钱柜就失火了。幸亏我早就有提防,把借契藏在别的地方。咱的钱柜刚刚恢复了元气,还没有赚钱,这下又是死老婆毁房子,没有十年工夫就起不来!吴老大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你们看清楚了,肯定是姓孙的干的?范掌柜说:肯定是他干的,钱柜的伙计和邻居都看到了。我还听人说,上次失火都是他弄的,就是这人太恶,人都不敢出来作证!吴老大狠狠骂了一句:狗日的,太歹毒啦!马车柱说:对姓孙的这种人就不能心软,咱放过他,他还到处祸害人。你早就该听我们的,把驴日的收拾了,你把他饶了,他又到处祸害人!吴老大又思谋了一会儿,说:这回听你们的,既然收拾他,就下个狠手。要不,他以后翻过身还会收拾我们!

半年以后,孙大脑兮吆车回家后失踪了,黑夜还在炕上睡得好好的,老婆早上起来就不见人了,找遍全村都没有人影,又托人在西北五省找,还是没有人影,成了古道上的一宗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