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吴老大当上了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和祖辈们一样沿着千年古道向西挣扎。五更从炕上爬起,吃过早饭就套车上路。车轮碾过黎明的露水,碾过东升的朝霞,碾过晌午的辉煌、碾过夕阳的余晖。渴了喝路边的凉水,饿了啃口锅盔。下雨披上蓑衣,降雹顶上牛皮,直到满天星空才赶到马车店。卸下牲口、吃过饭朝炕上一倒,第二日五更又套车上路。马车帮过了天水,过了陇西、定西、兰州、永登、天祝、古浪,到了武威。在武威歇了一天,又朝着西边挣扎,过了戴河堰、河西堡、芨岭、马莲井、山丹、太平堡,就到了张掖。张掖是过了兰州朝西走最大的地方,跟武威不差上下。街上店铺栉比,七十二行生意齐全,市面人头攒动,云集着汉族、回族、藏族、土家族、白族、维族、哈萨克族、俄罗斯族等二三十个民族,穿着各自民族的服装,有着各自民族的风俗,在自己民族的会馆里住宿吃饭,跟自己人说的是自己的话,不一个民族在一块通用汉话。新疆的货物、蒙古的货物、青海的货物、中原的货物、陕西的货物,都要在这里集散。就是不在这里卸货的车帮,赶到这里也要歇马三天。所以,这里就多了马车店、骆驼店、驴店、背篓店、掮客店。那些马车帮、骆驼帮、扁担帮、背篓帮、掮帮到了张掖,各住各的店,互不来往。除了这些店,还有生意铺面,算命的、看相的、卖唱的、测字的、耍拳卖金枪不倒丸的、耍猴要钱的、耍魔术玩杂技的,街上有酒楼、茶馆、戏院、妓院、大烟馆。同行间互相敬重,几年难见一面,一旦见面,格外亲热,你请我酒席,我请你看戏,关系好的还请逛窑子。张掖的窑子比西安、汉中的窑子丰富多了,就是甘肃天水、武威的窑子都赶不上。西安、汉中的窑姐,都是汉女,花色品种单一。张掖的窑子里有汉女、回女、维女、土家女、苗家女、藏女,还有俄罗斯女人、哈萨克女人。
三家庄马车帮当天把货卸了,准备在这里装货朝西安赶,按老规矩在这里歇马三天。早上,车户们睡了个日头照到尻子上的懒觉,才起床洗脸。吃过早饭,车户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上街去了,看戏,拜朋友,喝茶消遣,进赌局,逛窑子。吴老大看着车户们离开了马车店,就给他大、马车柱、侯三说:我晌午去拜访一下商会会长,再把装货的事情定死,后天咱就能装货啦。
侯三听吴老大要去拜访商会会长,立即有了想法,说:我跟你一块去,老大侄子当了大脑兮,身边跟个人就显得气派。马车柱笑着说:你心里打的啥主意,俺们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打老大脑兮的牌子,不就是贪图人家那一顿招待?侯三说:啥事情知道就行了,何必把话说透,话一说透就没意思啦。吴骡子对儿子说:你侯三伯要去,就让他跟着去,有个人跟着就是显得气派。
吴老大从车上取下一匹缎子,这是专门给沿路的头面人物当礼送的。侯三赶忙跑过去要接缎子,说:我给咱抱上。吴老大说:你是长辈,咋能让你抱东西我空手?侯三说:在村里我是长辈,到了道上你是大脑兮,我是车户。你见过大脑兮抱东西车户空手的事情?要是让人家看见了,说我不懂道理。吴老大说:我在路上抱着,到了会长家门口你再抱上。
吴老大到了商会会长家门口,把缎子交给侯三,就上去敲门。一个伙计走出来,吴老大给人家抱拳行礼,说:我是西安北乡三家庄的吴老大,特来拜见会长,麻烦你禀报一声。伙计也给吴老大行礼,说:是吴大脑兮,俺早就听说了。你们在这里候上一会儿,我这就进去禀报。
吴老大刚走进大门,会长就从上房走出来,边走边说:不知道吴大脑兮到张掖来啦,要是知道一定到马车店看望吴大脑兮。吴老大赶忙给会长行礼,说:会长在上,受晚辈一拜,给会长作了一个大大的揖。
商会会长拉住吴老大的手,说:早就听说西安北乡三家庄出了个十八岁的大脑兮,今儿个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宇不凡,让我开了眼界。给吴老大说过,就对伙计说:快给吴大脑兮上茶,把咱家最好的茶泡上。把吴老大拉到八仙桌前,又说:你们三家庄马车帮出了个人,以后西北五省的车户行道就是三家庄的世事啦。吴老大赶忙站起身子,给会长说:老前辈这么一说,让我羞得慌,我岁数太轻啥事都不懂,还请老前辈多多指教。商会会长说:我听说你干下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情,不简单。喝过茶后,我请你去耍耍,你说咱吃啥耍啥好?吴老大说:不用吃啥耍啥了,俺来看望老前辈,尽到当晚辈的孝心,也尽到俺车帮的礼数,省得老前辈再破费啦。吴老大从侯三手里接过缎子,捧给会长,说:这是俺车帮孝敬您的,请老前辈笑纳。
商会会长接过来交给伙计,说:礼重啦,几千里路带到这儿多不容易,今天说啥也得好好请你一回。
吴老大指着侯三说:这位是俺三家庄的车户,我把他叫伯哩。侯三赶忙朝前走了一步,给人家行了一个大礼,说:三家庄车户侯三拜见会长。会长笑哈哈地给侯三说:不拜啦,哪来那么多的礼。你们说,我请你们干啥好,你们想弄啥就直说,反正咱掏钱图个高兴。
吴老大说:听戏咋样?听说演的是《金沙滩》。吴老大心想,看戏花钱不多,能让会长节省一点。
会长说:你们跑了几千里路到了我这,咋能只让你们看场戏就算了。咱今天不看戏,到怡春楼耍去。
怡春楼是张掖最有名的妓院。这行道有讲究,不漂亮的女人只能进不咋样的妓院,不咋样的妓院不能称楼,只能叫窑子。逛窑子的男人进去就上炕,事情办完就走,脱裤子穿裤子也就抽锅子烟工夫。能称作楼的就不一样了,姑娘年轻漂亮,还会吹拉弹唱,顶尖的还会琴棋书画。客人不仅弄那事情,还要品花茶、饮花酒、说花话,像揉面样把面揉得到到了,再上床弄那事情。到这里来的客人跟逛窑子大不一样,他们到怡春楼是为了玩,玩出情趣,玩出品位,最后才是弄。到怡春楼的人都不是一般人,商家请官家,做生意给人家骚情;有钱人请朋友,显示自己的大方,也显示自己的阔气。这里的收费不是一般人能掏得起,要是包上一个姑娘,玩上一天一夜,没有四五块银元休想走出人家的大门。侯三从来没有到楼里玩过,听会长说请他们逛怡春楼,生怕吴老大不去,又轮不到他说话,急得用眼睛直盯吴老大。
吴老大觉得不好意思,脸上有了热乎。他从小就听车户们讲逛窑子,不觉得逛窑子耻辱,觉得逛窑子跟吃饭喝水一样,但让他去逛窑子,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会长见吴老大不好意思,问:吴大脑兮,娶媳妇没有?吴老大回答:没有。会长又问:逛过怡春楼没有?侯三又抢着回答:俺吴大脑兮还是个童子身哩。会长说:吴大脑兮,你也真能忍,都十八了还没有弄过那事情,咋能受得了,我十六岁就逛怡春楼了。今儿个说啥也得让你享受一下男人的受活,咱这就去,一人包一个,明天赶早再离开。
吴老大不知道去好还是不去好,侯三小声说:走呀,你要是不去就是看不起人家。他高兴得直想吼上几声,原来只是想跟着吴老大蹭一顿好酒肉,根本没想到怡春楼受活。要是真能到怡春楼包个姑娘,狠狠地弄上一天一夜,下楼栽死都值得。
吴老大不好意思去,又好奇,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会长走向怡春楼。
会长给吴老大说:你这是人生头一回,要挑最好的姑娘,要不就可惜了你的童子身。这里有白俄女人,你就点白俄女人,头一回找个洋女人,迟早说起来就是本钱。
吴老大跟着会长走进怡春楼,守望在楼口的老妈子小跑着迎上来:魏会长,今儿个咋来得这么早呀?魏会长说:我今儿个请陕西的两个朋友,这两位客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楼里最好的姑娘叫来。老妈子说:魏会长哪次来我不是把最好的姑娘给你的?我就是把张掖的人得罪完,也不敢得罪魏会长。老妈子说过,对里面喊叫起来:梅香、桂花、咏梅,魏会长来啦,快下来把魏会长接着。
魏会长又对老妈子说:俺这位兄弟是马车帮的大脑兮,从西安跑一趟新疆,挣的银元用麻包都装不下。他手下有四五十个车户,他发话让那些车户都来逛,恐怕你楼里头的姑娘还不够用哩。你把他招呼好了,还愁没有生意做?我这个朋友是没开苞的童男子,你选个年轻漂亮的白俄姑娘,好好给俺兄弟开个苞。我把丑话说到前头,你手下的人要是敢日弄俺兄弟,我就叫人把你这怡春楼踏成瓦砾堆。老妈子赶忙说:俺怡春楼做生意可是明码标价贵贱不欺,讲究人心换人心。我天天都调教这些姑娘,不管是啥人来了都是咱的皇上,咱都要热脸热尻子朝人家身上贴,想着法子让皇上受活。魏会长到西北五省打听一下,比咱怡春楼再好的没有几家。
老妈子把他们领进一间厅子,厅里支着桌子,桌子周围摆着椅子,擦得锃明瓦亮一尘不染。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迎上来,给他们道了万福,甜甜地说:给各位老爷请安。魏会长在丫鬟脸上摸了一下:几天没见,沉香女子都长成大姑娘啦。
吴老大脸上的热气还没退,心里还慌乱,脑子空空地不知道自己在干啥,不敢看小丫鬟。
老妈子问魏会长:你们喝啥茶?魏会长问吴老大:你说喝啥茶?吴老大还慌乱和不好意思,惶惶地说:喝啥都行。侯三出面替吴老大说话:俺大脑兮是头一回到这地方来,心里头惶惶。魏会长就问侯三:你说喝啥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