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财听了长工的禀报,心里纳闷,自己活过的几十年里,还没有经过头一个来拜年的是个十三岁的娃娃,不知道让进来好还是不让进来好,就问管家:文斌叔,这世事怪啦,今年头一个来拜年的竟是个十三岁的娃娃,你说让他进来还是不让他进来?张文斌说:老爷,有礼不打上门客,咱要是连一个娃娃都容不下,乡党会笑话咱的。张富财就对长工说:让他进来。
长工跑到大门口,扯着喉咙吼:吴骡子的老大娃子给我家老爷拜年来啦——吼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张家要的就是这个排场。
吴老大跨过一尺多高的门槛,大步朝上房走去。刚走到上房门口,张文斌就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点心,大声禀报:吴骡子的老大娃子给老爷敬上菊花园的点心两封!
吴老大把点心交给张文斌,又跨过半尺高的上房门槛,走到离张富财五六步远的地方,端端地站直身子,抱拳对张富财晃了一下,朗朗地说:富财伯,俺大让我给你老人家拜年来啦。说完,就深深作了个揖。吴老大的懂事、大方、礼节周全,跟六年前在三原时完全不一样了。
张富财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娃要是把过去的仇气忘了,自己在下一等子的车户中就有了帮手。自己弄死他媳妇那年,他还是个八九岁的娃娃,说不定早把这事情忘啦。昨天黑了,他让管家带着两个长工到秋菊的坟上看了,没有烧过纸的痕迹,他没有给媳妇烧纸就证明把这事情忘了,就对管家说:把我给娃的压岁钱拿来,给我娃双份压岁钱。
吴老大接过红纸包的银元,又对张富财躬了下身子,说:谢富财伯啦。张富财问:听说你大给你请了个高手当师傅,学了不少学问,练了一身功夫?吴老大答:回伯的话,我跟着师傅读了一点书,离做学问还差得很远,也跟师傅练了一点功夫,比起高手也差得很远。侄子以后有啥不对的地方,还望富财伯多多指教。张富财问:我娃这些年都读了些啥书?吴老大答:师傅教我把《四书五经》读完了,我又读了《三国志》、《东周列国》、《水浒传》、《三侠五义》,俺大又让我拜旁的师傅读了中医的《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还学了《周易》、《八卦》、《占卜》、《面相》、《风水》这些杂书。张富财问:你以后只想当个吆车的,把功夫练好自然有用处,把书读那么多,有啥用处?吴老大说:咱村的车户一心想把我栽培成西北五省马车帮大脑兮,就得文武双全,有谋略有远见,不多读书不行。
张富财从吴老大的口气中听出,这个十三岁的娃娃真不是一般人物,难怪他敢一个人深夜到坟园子去。又想他日后真能当上大脑兮,把马车帮弄成西北五省最大的车帮,得好处最多的还是自己,就给吴老大说:我娃想当西北五省车户行道最大的脑兮,我这个当伯的也全力支持你。我娃要伯给你做啥事情就张个嘴,伯只要能做一定帮你做。吴老大说:我要租你一挂车!张富财惊异地问:谁吆?吴老大说:我吆!张富财说:你敢独自吆车上道?吴老大说:我敢!张富财说:西北五省几百年都没有十三岁的娃娃吆车上道!吴老大答:我就要当西北五省几百年里的头一个!张富财说:我要是不把车租给你吆哩?吴老大说:你几十岁的人了,还能给十几岁的娃娃说假话?
吴老大一句话就把张富财噎住了,想了一会儿,又说:伯是答应过你,可这是一挂车三个头牯的大事情,我咋敢交给十三岁的娃娃。要是出个麻达,旁人不会说你的啥,会说我思谋不周。吴老大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敢揽你的车吆,就不会出麻达。我让我大给你立个文约,用我家的车担保,我要是把你的车吆出麻达,就把俺家的车赔给你。张富财又想了一会儿,说:我娃有这么大的志气,我还舍不得一挂车!说完,就对管家说:文斌叔,你这就写个文约,把我的章子摁上,再让娃他大把指印摁上。咱也要让西北五省的人都知道,这个十三岁娃娃吆的是我张富财的车。
大年初一天黑时,翠花做了四碟子八碗,摆了满满一炕桌。吴骡子、吴老大坐在炕上,等着吃喝。屋门开了,一股冷风扑进来,吴骡子和儿子猛然打了个冷战,看见进来的是马车柱和侯三,就对他们说:陕西地方邪,光说不敢噘,说曹操曹操就到。马车柱脱了鞋,尻子一拧上了炕,说:你们说我啥啦?吴骡子说:说你过年咋不胀死哩。我刚才还给老大他娘说,留些菜,明天你们过来了再吃。狗日的连一天都等不及了,黑了还要跑过来。
吴骡子给马车柱、侯三逗完,对着厨房喊:老大他娘,把那几个菜也热了,一块端上来。侯三见炕桌上的菜摆得满满的,说:桌子上的这些菜都吃不完,不要再朝上端了,端上来也没地方摆。反正明天还要过来哩,明天吃也一样。吴骡子也觉得炕桌上的菜不少了,又对着厨房喊:那些菜就不要朝上端啦。把烧酒坛子抱过来,俺兄弟几个好好喝一伙。
翠花抱着酒坛子过来,吴老大赶忙出溜下炕,跑到厨房拿来三个酒碗,摆到大人面前,抱着酒坛子给碗里倒。屋里就有了倒酒的哗哗声,很诱人,侯三禁不住咽了口吐沫。
吴骡子先端起一碗,给马车柱和侯三说:你们俩不来我就不想喝酒,酒这东西就是要人多喝哩,几个合得来的人在一块喝,那才受活哩。又对侯三说:我给你说了多少回,要你带着婆娘女子过来一块过年,你就是不过来。你那熊日子我还不知道,恐怕这几天连酒都没有沾一口。你今黑给我朝死里喝,把这几天的亏损喝回来。侯三说:这日子越过越烂包啦,我在那上头节省不下钱,婆娘又天天生病,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本来指望大女子长成了,给个大户人家能补贴一点,没想到毁到老骚驴手里啦。要不是这,我的日子哪能过得这么烂包?我跟他张富财没完,这个仇不报就不是侯三!
吴骡子、马车柱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碗连着一碗喝酒。侯三又给自己碗里倒了酒,又一口灌下去,一阵酒劲冲上来,对着屋门外头吼骂起来:张富财,我日你八辈子先人!
马车柱放下酒碗,问吴老大:你租了张富财的车?吴老大说:俺大在契约上都摁指印啦。侯三说:咱三家庄的车户们把你栽培了多年,指望你出头给咱们出口恶气,你竟给人家当了伙计?吴老大说:当伙计是当伙计,出气是出气,两件事情咋能连在一块?侯三说:你要是记着给车户们出这口毒气,就不要给他当伙计,你给人家当了伙计,就是人家的人啦。吴老大说:要是只把张富财杀了,那太容易了。我今儿个赶早站的地方离老骚驴不到四五步远,冲过去就能把他攮死,我把他攮死后就远走高飞,一辈子不回三家庄也能做到。咱三家庄的车户把我栽培这么多年,是不是就图让我干这点事情?要是只为干这点事情,何必用这么多年栽培我哩,雇个刀客就把事情办啦。侯三不服气地说:照你这么说,咱们的仇永辈子都报不了?吴老大说:咱不能光想着报仇,不能只图一时快活。咱那年吃了多大的亏,十几户人家没有吆上车,整整穷了一年,到了三原还让人家整了一下,最后还是咱给人家跪下啦。咱为啥会吃亏哩,就是咱只想为了报仇,眼窝子太浅,把路看得不深远。
马车柱一边听一边点头,问吴老大:你说咋着才能把事情看得深远?吴老大说:咱先把报仇的事情搁一下,要紧的是把咱三家庄马车帮弄大,把咱的势力弄大,等咱的势力超过了老骚驴的势力,他就成了咱案板上的肉,想咋着剁就咋着剁。马车柱把酒碗朝炕桌上一蹾,说:你成咧,俺们这一代车户没有斗过张富财,张富财肯定要栽在你手里。
侯三放下酒碗,说:老大侄子,俺们这些车户没有白栽培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过去就吃亏在没有谋略。我说的话你不要在意,我这个人只要喝上酒,脑子就昏,啥谋略都没有了。
马车柱问吴骡子:你跟人家订的契约里说清楚没有,他给你的那挂车里头,有几个骡子几个马,是不是都是高脚头牯?
吆车的学问大着哩,骡子和马叫高脚牲口,跑长途的车绝不会套牛和驴。就是马和骡子也有讲究,马有爆发力,耐力不行,不拉死车,脾气也暴躁,调教不好容易惊,惊起来就狂奔不止,六亲不认,不老到的车户不敢吆马拉的车。就是让马拉车,也得用两匹骡子配伍。骡子耐力好,肯下死力,拉车比马的力气大。吴骡子替儿子回答:我娃给张家说好了,驾辕的是驴骡,身架子比我家的辕骡都大,拉稍的一个是马骡,一个是儿马子。马车柱说:娃才十三岁,他就给配了一匹儿马子,想看咱娃的笑话哩!吴骡子说:咱把车吆出去了,牲口咋着套就是咱的事情,我把儿马子换过来套到我车上,让老大娃子吆三个骡子。吴老大说:你这话说出去叫人笑话我哩,我要是连两匹骡子一匹马的车都不敢吆,白在道上跑了五六年。
十三岁的吴老大吆着自己租的车,随着马车帮上路了。不到半年,西北五省的车户行道都知道,西安北乡三家庄出了个十三岁的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