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财故作迷惑地问王副团长:王副团长,咋把俺村乡党的车扣了。我昨儿个夜里听说了,睡都不敢睡就赶到这里,看能不能给乡党帮个忙?王副团长也装作迷惑地说:张大哥,我也犯迷糊哩。我是头天晌午接到上峰的命令,说是有人朝延安府偷运私盐,让我们沿途缉拿。不是你连夜赶来,我也不知道扣的是俺团长村子的乡党。张富财说:肯定有人陷害俺这些乡党。我村的乡党都是忠良百姓,一辈子没有干过犯法的事情。王副团长为难地说:兄弟是奉上峰的命令缉拿私盐贩子,他们到底是不是私盐贩子,我说了不算,得有关部门审了才算。队伍上的规矩大,违抗军令要砍头的。张富财又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咋着处置他们呢?王副团长说:按规定,捉住私盐贩子就地处决,牲口和车充公。张富财说:他们都是俺村的乡党,有的还把你们团长叫叔叫伯哩。你放他们一马,你们团长那里由我给他说,声音大得故意让车户们听见。王副团长说:兄弟是有军职的人,不敢违抗军令,有军法管着哩。张富财说:咱大不了不当这个副团长啦,大哥给你十挂马车几十个头牯,再在西安城里给你置个铺面,也能受活一辈子。我不能看着俺村的人遭难不管呀,我不管这事咋着叫我在村里做人?王副团长不说话了,苦思冥想又左右为难,过了好半晌才说:看在俺团长的面子上,我也豁出来让上峰判个违抗军令,杀头砍脑袋我认了。我把他们的人放走,可这些牲口、车、盐得留下,我得给上头交差呀。
马车柱赶忙给人家说:长官,俺拉的盐是陕西省府盐务局的,有通行文书哩。立即,一个参谋长模样的官走过来,对着他扇了一巴掌,冲着他吼:照你说的,好像我们冤枉你了。王副团长对参谋长训斥:退下,这是团长村里的乡党,哪有你说话的份?罢了,我豁出来不当这个副团长啦,把他们全放啦,也算是对得起张团长栽培俺一场。
马车柱抱拳给王副团长作了一个揖,说:王团长,俺这些车户忘不了你的好处。而后,转过身子对车户们吼:上路!参谋长吼住他们:慢着,你们就这么走啦?兵们也把枪栓拉得咔嚓咔嚓响。马车柱和车户们又僵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参谋长凶狠地说:俺们王副团长和张团长他哥,给了你们这么大的恩情,你们总得行个礼吧!车户们瓷瓷地竖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说话。张富财看着这些车户,也没有说话。
参谋长下了命令:不行礼也行,把牲口和车留在这里,放你们走人。车户们还瓷瓷地竖在那里,还是没有人说话。但心里有了紧张,牲口和车是他们几辈子攒下的家当,靠它们养活一家人哩,就是丢了性命也不能丢它们。可又不愿意给张富财行礼,给他行礼等于给人家认输。参谋长一挥手,给兵们下了命令:把他们赶走,我不信他们有多硬扎,给脸不要脸。一百多个马兵端着枪围上来。张富财和王副团长坐在椅子上,看着车户,脸上有了愤怒之色,也就不阻止参谋长的命令。
马车柱小声对吴骡子说:行礼吧。在人家枪底下,不能不低头呀!说着就跪下去。车户们也跟着跪下去。刘顺义没有跪,大声喊叫:我不是三家庄的车户,车上拉的不是盐。
王副团长看了一眼张富财,没有说话。张富财看着刘顺义,问:你是啥地方的车户,姓啥叫啥,我自有公断。刘顺义说:我是西安东关马车皮货店的大掌柜刘顺义。王副团长惊诧地问:你就是冯庚庚的大徒弟刘师傅?刘顺义答:是的!王副团长急忙说: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了,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们张团长多次拜访过你师傅,想请你们出来做我们团的武术教官,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刘师傅啦。刘师傅也不要怪罪我们,我们是执行命令,等把这案子办完了,我请刘师傅喝酒。
刘顺义没有跪,吴骡子和儿子吴老大也没有跪。终于,吴骡子长叹口气,双膝一软跪下去。旷野里,只剩下吴老大没有跪,仍然直直地竖在那里。
参谋长提着马鞭逼过来,恶狠狠地问:你跪不跪?吴老大还是直直地竖在那里。参谋长抡起马鞭给了他一下,骂:你敢不跪!吴老大一蹦老高地骂开:你打我,我日你先人!参谋长又抡起鞭子抽了他一下:年龄碎碎的就骂人,长大肯定不是好东西。我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吴老大还是一蹦老高地吼骂。参谋长满脸羞赧,拔出手枪,看着王副团长说:老子今天崩了他。王副团长黑着脸没有说话。两个兵从车户手里抢过鞭子,狠着力气抽打吴老大,吴老大还是一蹦老高地骂。刘顺义朝王副团长跟前走了一步,说:长官,这个娃娃是我的徒弟,咱们都是大人啦,几十岁的人跟娃娃斗,算是啥事情哩?王副团长身后的护兵都抬起枪口,他们知道这人的功夫厉害。刘顺义对兵们说:我不给你们下手,要是想给你们下手,你们谁都逃不过去。我收拾不了你们,我的师兄师弟还收拾不了你们?
张富财没有说话,他知道西安东关马车皮货店的势力,在西北五省甚至半个中国,他们要是振臂一呼,练功夫的人没有几个不响应。王副团长也知道刘顺义跟他师傅的功夫,也知道他们的势力遍布西北五省,就是在自己团里都有不少他们的徒弟。
张富财的脸还是铁青,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被九岁的娃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蹦老高地骂,脸上怎么也挂不住,又想起吴老大用鞭子抽他尻子的事情,心里又有了愤怒。但要真的把他打死了,他的师傅就站在这里,怎么好给西安东关马车皮货店交代。再说,这事情肯定会被四乡八村的乡党知道,都会说自己不对。官不是祖祖辈辈都能当的,可乡党再过一万年还是乡党。霍然,张富财有了主意,对还在抽吴老大的护兵摆了下手,说:不要打他啦,他还是个娃娃。刘师傅说得对,咱几十岁的人咋能跟娃娃一般见识。
护兵们收住鞭子,退到一边,参谋长就势把枪装进枪套。其实,他刚才听刘顺义说这个娃娃是他的徒弟,心里就有了胆怯。
张富财朝前走了两步,看着吴骡子和马车柱说:老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娃娃不成材料,是大人管教得不好。骡子,你娃的毛病是不是你管教不严所致?吴骡子见儿子挨打,心里难受又不敢出面说话,担心把老骚驴惹毛了,把这十几挂车全吆走,就忍着气说:求您看在一村乡党的面子上,放了他,我一定严加管教。等这次回村时,带着他给你登门道歉。张富财说:娃不懂事,你懂事,今儿个我就打你的子不教父之过,啥时候你娃不骂我啦,我就不打了。你娃只管骂,我只管打。而后,又给马车柱说:你是大脑兮,这娃从八岁起就在马车帮里混,也算是你马车帮的人啦。你也有管教不严的罪过,我要连你一块打。说完,对护兵说:把他俩的裤子扒了,对着尻子给我抽。七八个护兵扑上来,扒去吴骡子和马车柱的老羊皮袄,掀翻在地,扒去裤子,露出白生生肥墩墩的屁股。
随着张富财的命令,护兵手里的马鞭狠抽下去,吴老大的吼骂霍然止住了。张富财走到吴老大跟前,得意地说:你咋不骂咧,我还以为找不到治你的办法呢!而后,对护兵说:他不骂了,我也不打他俩啦。看来这娃还没有坏透,懂得孝道。而后又对马车柱、吴骡子说:我把这娃交给你俩啦,以后严加管教。要是再长几岁还是这样子,我就不会像今儿个这么便宜他啦。我兄弟的队伍扣了你们的车,你们也甭怪他们,他们是奉令行事。他们放了你们,好多事情都替你们担着……
马车柱只好给他说软话:你不说俺也明白,我们会报答你的。张富财说:我就不把话说白啦,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朝轿子里钻去。
一百多个马兵簇拥着八抬大轿离去了。
侯三望着张富财和兵们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胆气才壮起来,把屁股一拍,一蹦离地两尺多高,底气十足地吼骂起来:张富财,我日你先人!马车柱看不过眼了,揶揄着说:侯三兄弟,你这是弄啥哩?侯三说:咒死他张富财!马车柱说:你刚才干啥去啦,张富财在的时候,你咋不这么厉害?
车户们转过身子,准备吆车上路时,看见张富财的三十几辆马车,停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马车柱无奈地给车户们说:让他们跟上走吧。
马车帮又缓缓地朝着北边挣扎,坡又陡了一些,头牯走得更费力气,鼻孔里的白气喷得更急了。马车柱、吴骡子、刘顺义、侯三又走到一块。吴老大坐在车辕上,他被兵们抽了一顿鞭子,身上被抽出几道伤口,吴骡子给他抹了刀伤药,不痛了,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
侯三沮丧地说:咱又没斗过人家。吴骡子说:前一回,咱们是被自己人斗输了,这回是被张富财斗输啦。马车柱说:我觉得咱不是被人家斗垮了,咱是被自己斗垮啦。我昨天还听大师兄给老大娃子讲,世上四样东西最毒,就是酒、色、财、气,咱犯到了气上头。到了气头上就不知道把握自己,做的事情咋能有谋略?吴骡子趁机对儿子说:我娃,你车柱伯的话听见没有?吴老大说:听见啦。吴骡子说:你把这话好好琢磨,这可是干世事的真经。你多学点这种真经,以后就能干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