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大说:我要跟娘睡。吴老大说着就下炕穿鞋,等他大吃过饺子到车柱伯家喝酒。翠花说:你总不能跟娘睡一辈子,要跟媳妇睡一辈子。说话工夫,儿子已经跑出屋子。
马车柱的厦子房里,炕面子烧得热乎乎的,上边摆着炕桌。炕桌上摆着手抓羊肉、煮羊头、凉拌羊肚子,还摆着酒碗,蹾着一坛子烧酒。吴骡子、侯三和两个车户坐在炕桌四周,马车柱抱着酒坛给他们面前的碗里倒。倒到吴老大跟前,吴骡子用手捂住酒碗,说:他不能喝酒。马车柱问:为啥?吴骡子答:他还是碎娃,事情没干到喝酒的份儿上。马车柱说:今儿个娃进了我的家门,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进门都是客,不管贫富贵贱,都少不了一碗酒。我今儿个给老大侄子把酒倒下,你不让他喝是你的事情,我不给人家倒酒就是我的事情。吴骡子觉得马车柱说得有道理,就把手从儿子面前的碗口上移开,说:等他把事情干成了,我亲自给他倒酒。侯三说:啥才算把事情干成了?吴骡子说:他要是把车柱兄弟从大脑兮的位子上扳下来,就算把事情干成啦。
马车柱给吴老大面前的碗里把酒倒满,对吴老大说:你大对你的指望大着哩,指望你以后当西北五省车户行里的皇上哩。你好好学本事,把能耐学大,三家庄马车帮的大脑兮算个啥,你要给咱当统率西北五省马车帮的大脑兮,那才算是把事情干成啦。吴老大把酒碗朝他大跟前一推,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这辈子要是不把事情干成,就不喝一口酒。要是把事情干成了,你们都给我倒酒,把酒给我倒得溢出来。
吴骡子被儿子的豪气振奋了,说:你真的把事情干成了,大不但给你连倒三碗酒,还把酒举得高高地敬你。
吴骡子喝过三道酒,对马车柱说:我想让娃过了年就上道,跟着咱们在道上磨炼。啥是学问?经得多见得广懂得多就是学问。马车柱放下酒碗,说:娃才多大?吴骡子说:过了年就八岁啦。马车柱说:娃才这么大,你就忍心让他在道上颠簸?道上的遭罪你又不是不知道。吴骡子说:我都想过一千遍了,他是我的娃,我还没有你们心疼他?自古英雄出少年,英雄都是磨出来的,不是先人置下的。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我要是把娃磨出来了,就成了娃一辈子的大事。要是没磨出来,也不后悔。我把他磨了,他不成材料也不怪我。马车柱说:不就是一个大脑兮,值得这么折腾八岁的娃娃?你就不能再晚上几年,让娃把这几年玩耍的福分享过了再上道?我不在乎这个大脑兮,说不定等不到你娃长大,大脑兮就被旁人扳倒了,我是心疼咱娃。
吴老大淡淡一笑,说:你把我看扁了,我这人再小心眼,也不会让八岁的娃娃为个大脑兮上道受罪。我的心大着哩,我想的是把咱三家庄弄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马车帮。我这些年都在琢磨,要把事情干到那份儿上,我吴骡子不行,你马车柱也不行,得靠下茬子出个能人。下茬子的能人在啥地方,得咱这茬子人栽培。咱不栽培下茬子,下茬子跟咱这茬子一样,啥事情都弄不成。你甭以为我是为我家训老大娃子,我是为咱三家庄马车帮训老大娃子。
满屋子的车户都被吴骡子的话震撼了,在他们的想法中,吴骡子是因为丢了大脑兮的位子,才下这么大工夫栽培儿子,根本没想到他的心还这么大,就对他有了敬重。马车柱抱起酒坛子,给吴骡子的碗里倒满,又给自己的碗里倒满,端起酒碗说:骡子兄弟,我敬你一碗,干!吴骡子端起碗,对着马车柱的碗一碰,一仰脖子把酒全喝干了。
吴骡子放下酒碗,说:车柱兄弟,我带老大娃子上道,道上的花费我全掏,摊到个人头上多少我掏多少,不能占大家的便宜。马车柱把空酒碗朝炕桌上一蹾,说:你把我马车柱看低了,把咱三家庄的车户也看低了。你把八岁的娃娃弄到道上受罪,图啥哩,还不是为了咱三家庄马车帮以后有人?再说,八岁的娃娃能吃大一点,咱这几十个车户一人少吃一口他都吃不完。我今天当着这几个车户的面说,老大侄子要是上道了,在马车店的花销由车帮匀了。你要是给咱三家庄栽培出西北五省的大脑兮,咱三家庄的车户给你修庙塑金身。
侯三又想起跳井的大女子,仗着酒劲说:人呀,就是要有个奔头,才活得有滋味。要是没有奔头,活得就没有啥意思。吴骡子问:你的奔头是啥?侯三说:我这人啥本事都没有,就是有个想头也没那本事,想了也是白想。我就想一件事情,张富财把我的大女子糟蹋得跳井了,我也要糟蹋他家的女子,把他家的女子也糟蹋得跳井。
马车柱、吴骡子不说话了,觉得侯三的话不对,又说不清啥地方不对。侯三见大家都不说话,问:咋啦,我说得不对?马车柱说:我觉得你这想头不对。吴骡子也说:我也觉得你这想头不对。侯三把脖子一拧,说:有啥不对,他糟蹋咱的女子,咱糟蹋他的女子,一报还一报,咱又没占他便宜。
半夜,吴老大跟他大回到家里,爬上他娘的热炕面子,倒头就睡着了。毕竟是八岁的娃娃,哪经得起这样熬夜。秋菊把睡着的男人抱回自己屋子,把他脱得光光的塞进被窝。
从这个冬夜开始,十六岁的秋菊开始了为人妇的生活。黑夜,她也脱得精光,把吴老大搂在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吴老大还没发育的小牛牛,小拇指大小,梆硬地挺着,手摸在上头,心里就有了亲柔和期盼。她还不能睡实在,睡上一会儿就要起来去给牲口添草加料。到了后半夜,牲口不吃草料了,她才能实实在在睡一会儿。天一发亮,她就要起来,先把牲口从圈里牵出去,把牲口圈里的粪担出去,又跑到厨房,拉风箱烧火把苞谷糁子熬上,为一家人准备早饭。
这时候,公公婆婆才穿衣服。她赶忙把后锅里的温水盛在铜盆里,给公公婆婆端进房子,又把他们的尿盆倒了。等他们洗完脸,把洗脸水倒了,把炕桌搬到炕面子上,把切好的咸菜、熬好的苞谷糁子端上来。
婆婆问:你男人醒了没有?秋菊答:还睡着哩。婆婆说:让他多睡一会儿,他正是贪睡的岁数,觉睡不够身子就长不好。
到了后晌,家里就没有多少事情了,吴老大和秋菊坐在炕上谝闲传。吴老大一口一个姐地叫,甜得不得了。秋菊就欢畅,问:老大,等你长大了姐也老咧,你嫌不嫌姐老?吴老大说:我不嫌姐老。秋菊说:等你长大了,咱妈又给你娶个年轻媳妇回来,你就不要姐啦。吴老大说:我不要年轻媳妇,只要姐一个人。秋菊又说:姐要是老了,谁给姐挣饭吃挣衣裳穿?吴老大说:我给姐挣饭吃挣衣裳穿,我要让姐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过上好日子。秋菊心里热浪一翻,把吴老大搂在怀里,狠命地在他脸上亲起来,说:我男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