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骡子听见侯三的喊叫,对着辕牲口吼了一声:吁——连刮木绳都没拉就朝后边跑。跑到摔倒的辕骡跟前,压在车辕下边的骡子快憋死了,眼睛都鼓出来,四条腿也被车辕压在下边不能动弹。吴骡子用刀子割断压在辕骡脖子上的车襻。车襻一断,辕骡就能呼吸了。辕骡的命保住了,吴骡子的心还在喉咙眼里悬着。驾辕的牲口要是被重车压了,一般都要压出麻达,不是压断腿就是摔脱胯骨。人养头牯是为了拉车,牲口把腿或胯骨压出麻达,拉不成车,跟死了没有啥两样。侯三还是一蹦老高地喊叫救命。吴骡子对着侯三骂:吼你先人的脚后跟,过来抬车!后边跑过来的车户拥上来,一齐抬起车辕。马车柱跑过来,把辕骡从辕里拉出来。吴骡子对马车柱喊:快把骡子遛遛,看胯骨压出毛病没有?马车柱黑着脸对侯三说:侯三,要是我的辕骡有个麻达,我把你套到辕里当牲口用!
马车柱牵着骡子走了十几步,骡子右腿的歪趔轻了好多。一直到骡子的后腿不歪趔了,走相和平时一样了,心才彻底放下来。吴骡子走到骡子跟前,用力在骡子的腰上压了几下,骡子闪都没闪,又用拳头在胯骨上用力砸,骡子稳稳地站着。他又蹴下身子,把骡子的大腿、关节、小腿都看了,用手在上边捏了,骡子没有痛的样子,才对马车柱说:老天爷保佑咱哩,出了这么大的麻达,牲口没有一点毛病。又转脸给侯三说:你听着,从今以后,只准你一个月逛一回窑子,你敢多逛一回,我把你的家伙割了喂狗!
侯三急忙说:一个月只逛一回,不把人憋死才怪。吴骡子说:我只知道人不吃饭活不下去,不知道人不逛窑子就活不下去。你要是再缠我,我叫管账的把你的工钱卡住,路上不给你一文钱,回到西安再给你,把钱节省下来,还能置点家当。侯三急眼了,说:你这就管得宽啦,我拿自己的钱逛窑子,没用车帮一分一文,凭啥卡我?马车柱看不过眼了,加上刚才就对侯三有气,蹦到他跟前,用鞭把子对着他的脑袋砸下去。侯三赶忙用手护脑袋,鞭把子砸到手背上,砸出一道血口子,血涌出来。冬天的血旺,流得满皮袄都是。马车柱还嫌不解恨,对着他骂开:你敢给大脑兮顶嘴,看我今儿个不废了你!
吴骡子走过来,劝住马车柱,说:算啦,他也就那么大的能耐,在这路上护辕也难为他。这也是人的天性,老辈人都说劝赌不劝嫖,那上头的嗜好比啥都难改。
侯三又嬉皮涎脸地讨好他:还是骡子兄弟好……
马车柱看着侯三,长叹口气,对吴骡子说:人常说慈不带兵义不理财,你这人心太软,干不成大事!
吴骡子再没说啥,指挥着车户把破了的老瓮卸下来,把车上的老瓮重新绑了。又给侯三手背上抹了刀伤药,伤口不痛了,血也不流了。侯三又看见吴骡子车上的酒葫芦,用手摇了一下,里面也有烧酒的晃荡声,心里又有了欣喜,拔开葫芦口上的塞子,仰起脖子朝嘴里灌,一口气把剩下的酒灌完。心想自己惹了这么大的事情,没有落下一点麻达,老天爷在保佑自己,就得意地吼唱起来:
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后,谁料想把肚子放在前头……
侯三吆车不行,嗓子行。他只要扯开嗓子吼起来,方圆半里地的人都能听见。关中道上的秦腔,雄浑、遒劲、直冲云天,竟把几只归巢的鸟儿惊得拐到一边。
吴骡子又对侯三有了感慨:这人正经事干不成,弄这事倒有一手。马车柱也说:侯三当初不该选车户行道,要是进了戏园子,凭他那好嗓子,说不定会唱红西北五省。可惜了,咱车户行道多了一个懒熊吆车的,唱戏行道失了一个名角。要不,侯三这阵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娶大的养小的,哪会逛古道两边的土窑子?吴骡子说:这就是命,人常说,女人怕嫁错郎,男人怕入错行,可惜侯三的好嗓子啦。马车柱说:让侯三再吼一段,人跟头牯都没力气了,就当他给人和头牯打气哩。吴骡子说:就让他给咱吼,咱走得就不寂慌咧。说完就对侯三喊:侯三!侯三一溜小跑过来,问:叫我干啥哩?马车柱说:我的葫芦里有酒哩,你喝上几口,给咱们吼上一阵子。
侯三说:我把酒喝过了,你说我给咱吼啥?他以为自己又犯了啥规矩,见马车柱让他吼秦腔,提起来的心落下去,腰板子梆硬起来,刚才操心的事又翻上来,对吴骡子说:我给咱吼了,你就让我逛窑子。只要不禁止我逛窑子,啥时候要我吼,我就啥时候吼,要是偷懒不好好吼,叫驴把我先人日死!吴骡子苦笑了,无奈地说:我拿你真没招了,你先人咋要下你这个不孝顺的子孙。我答应你,你好好给咱吼,我不管你逛窑子啦。可是有一条,第二天的路不好就不能去逛,要养足力气吆车。侯三赶忙说:我给咱唱段《三上轿》。说完,连着咳了几下,把嗓子里的痰清了,就放声念开道白:
天哪!哎呀苍天哪苍天!这狗官不但不接我的状子,反而将我推下堂来。这时节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我这杀子之仇就这样白白罢了不成?只说这——有了,有了,我就站在这大堂门口,将这狗官大骂一场,方泄我心头之恨也!
他念完道白,猛地仰起脸,对着阴沉沉的雪天,可着嗓子吼唱起来:
你为官不来爱民命,你官官相护徇私情。你只顾一人一家来高兴,全不怕万民百姓恸哭声。你枉吃国家俸禄无人性……
侯三拼尽全身力气,觉得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不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是从广袤的大地里爆发出来的,是天地交合撞击出的犷悍巨响。吼着秦腔,被马车柱训斥的烦恼,护辕惹下的麻达,人间的不平,吆车的艰辛,日子的贫寒,没钱逛窑子的压抑,全被宣泄出去。随之就是一阵清爽,脑子里的混沌没有了,烦恼没有了,满腔豪气,甚至身上的疲软都消失了,代之的是勃勃生机。吼完,就自言自语说:把他家的,吼过了这一阵子,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
侯三的吼又涌进车户们的耳朵,在他们的大脑里、胸腔里、肌肉块块里、骨头缝子里,奔腾着,咆哮着,涤荡了挣扎了一天路程的艰辛和疲倦,催生了满胸满腔的生机和力量;侯三的吼,也涌进头牯的耳朵里,在它们硕大的脑袋里,在两腿间的胸膛里,在坚瓷的肌肉里,在骨头缝子里,奔腾着,咆哮着。这些头牯从古道上挣扎的第一天起,就是听着车户们的吼唱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八百里秦川,走过高峻秦岭,走过干旱河西,走过茫茫戈壁。它们知道,只要主人吼唱起来,就会加快挣扎的步子,就会增加吆喝它们的频率。于是,不等主人吆喝,就加快了脚步,蹄子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有力了许多;侯三的吼同样涌进狗的耳朵,狗是通人性的生灵,同样催生了它们的生机和力量,又欢实起来。在一派喧闹中,马车行进的速度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