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骡子和马车柱并肩站在路边,一辆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一个车户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挨个给车户们交代,车户们拉着辕骡的缰绳,辕骡的脚步稳当了。
马车柱给吴骡子说:你心里不畅快?吴骡子说:你看咱车上拉的啥,我心里咋能畅快?马车柱说:说一千道一万,只怪咱们车帮的势力太小,要把车帮整大哩。吴骡子说:咋着才能把车帮整大?侯三接着说:要把车帮整大,关键是要有把车帮整大的能耐,还要看老天爷抬举不抬举你。老天爷不抬举你,就是有能耐也不行。诸葛亮够厉害了,到底没有把阿斗扶起来。马车柱不说话了,侯三说得对着哩。周文王靠的姜子牙,刘邦靠的汉张良,刘备靠的诸葛亮,三家庄马车帮靠谁哩?
半晌午,吴骡子看见对面有马车过来,就按道上的规矩,把鞭子抽得山响,吼喊:瓮车过来啦——车户们都把鞭子抽得山响,吼得震天动地:瓮车过来啦——
对方没有声息,显然是违了道上的规矩。按先人传下来的规矩,这边的车帮抽响鞭子,吼出声音,对方也要抽响鞭子,吼出声息,表示知道这边吆的是瓮车,也算是给这边的问候。
吴骡子的心又沉起来,在满是冰雪的道上让路,很危险。车上拉的老瓮,车身稍微一斜,瓮就朝一边滚,很容易把车弄翻。对方不抽鞭子不喊叫,就是不想照道上的规矩来。
吴骡子看了马车柱一眼,心里有了愤怒。马车柱琢磨了一会儿,才说:骡子兄弟,见机行事!
两队马车相遇,两个大脑兮的稍头牯对上了脑袋。吴骡子抱拳给人家行了礼节,问候:大脑兮,一向可好?对方把吴骡子看了,又把三家庄马车帮看了,见车上拉的是老瓮,只有四十几挂车,脸上就有了不屑的神气,抱起双拳,答:还行!
吴骡子用鞭子朝车上一指,说:拉的老瓮!道上几百年传下的规矩:空车让重车,油车让瓮车,所有的车都得给拉瓮的车让道。对方把路面看了,全是冰雪,要是让道,稍微靠边就可能掉道翻车,思谋了一会儿,说:我又不是瞎子!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八九十辆马车,凭啥给拉瓮的车让道。
吴骡子把对方的马车看了,头天在野牛镇货栈受的气一下子涌出来,把鞭子朝车辕上一插,顺手抽出垫杠。对方大脑兮看着吴骡子,冷笑了,说:你想打架,我们两个人收拾不过你们一个人?又走到吴骡子的车跟前,用鞭子敲着车上的老瓮,说:到时候垫杠抡起来,不知道这些老瓮经打不经打?
吴骡子狠着劲说:老子今儿个豁出来了,不就是几十条人命一百多口老瓮!扭头对手下的车户吼:掂家伙!三家庄的车户都掂起垫杠。对方大脑兮把鞭子插到车辕上,也对手下的车户吼:掂家伙!也把垫杠攥在手里,对方的车户也都掂起垫杠。
吴骡子看着对方,没有一点怯乎。对方看着吴骡子,同样没有一点怯乎。双方的车户全拥上来,摆开打架的阵势。
对方大脑兮给手下人发话:一会儿打起来,把老瓮全砸了,一个都甭剩!
马车柱看着车上的老瓮,心里有了思谋,走到吴骡子跟前,说:这些都是口外的生生货,犯不着跟他们较量。吴骡子也是一口气憋着才做出拼命的架势,经马车柱一点拨,再权衡一下打起来的利弊,吃亏的显然是自己。但势扎出来了,收势就难了,哪个人没有一张脸?
马车柱走到对方大脑兮跟前,说:兄弟,要是拼起命来,我们四十几号人,收拾你们四十几个人总能做到吧?我们打不过你们,你们也占不了啥便宜,就是谁家吃亏大谁家吃亏小的事!对方大脑兮不说话了,心里明白得很,真正打起来,他未必占多大的便宜,还在江湖上落下不讲规矩的名声,琢磨了一会儿,说:我们车上装的全是盐包,实在不好倒车。你们把道让出来,我给兄弟们赔个不是!说完,对身后的车户吼:给兄弟们抱过来三坛烧酒!
吴骡子的脸搁住了,就顺坡推碌碡地对手下的车户吼:倒车!
三家庄的车户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车倒到宽点的路面上,把路让开,看着人家牛皮轰轰地把车从他们身边吆过。吴骡子望着人家最后一辆车吆过,自言自语说:咱羞了先人啦!马车柱望着人家走去的背影,脸上木木的没有一丝表情。侯三叹着气说:山高皇帝远,这地方有啥规矩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