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接受一系列放射线照射,不得不在医院里逗留几天,于是他便独自留在家里。那时他想,他们要是有个女管家该多好!这个女管家最好是个老年妇女,那时她就会为他们做兔肉香肠,会煮好满锅饺子,她说话还带着温和的利沃夫口音,像他母亲一样;她就会点着炉子,用抹布拭去钢琴上的尘土。他对自己作出许诺,一定要解决女管家的问题。有了女管家他们就不必去吃回锅的马铃薯和肉排了。

礼拜三,他下班回家的时候,台阶上坐着一个姑娘。她长发披肩,一脸刚毅的表情。他立刻便注意到这姑娘甚至还长得很标致。她穿着一条工厂女工穿的那种工作裤,看起来有点怪模怪样。他惊愕地站立在她面前。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她的眼睛蓝中带绿、晶莹发亮。

“您的太太要我来打扫房子和点炉火,明天请给我留下钥匙。”

他让她走在自己前面进入门厅。姑娘径直去了厨房,随后传来煤斗的一阵响声。显然她对这座住宅早已了然于心。他对这种状况一时还难以习惯,于是便坐在起居室的桌旁,点着了香烟。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只不过是为了找点话说。

“阿格尼。”她回答。

“我猜想,定是阿格涅什卡的昵称吧。”

她没有否认,只是咧着嘴笑。她有一口少女的漂亮、整齐的牙齿。他听见她怎样在房子里忙碌,屋子里显得暖和了许多,也舒适了许多。她走进盥洗室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一口喝了下去。然后他装作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她给他送来重新热过的酸菜炖肉和一杯茶。

“明天,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早点来,给您烧点什么菜。我知道怎样做包心菜镶肉。”她笑着说,他吃饭的时候,她挨着他坐到了桌旁。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是从哪里到这儿来的?”他问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啊,这纯粹是巧合,很复杂。”

他注意到,她具有光滑的孩子般的肤色,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颗雀斑。他脑海里霎时闪现出她赤裸、苗条的躯体手脚撒开舒张地躺在床上的鲜明图像,不禁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说他累了,这就要上床睡觉。她对他提起了留钥匙的事,然后便消失在厨房里。他听到她清洗昨天留下来的未清洗的器皿的声音,他感到心神不定起来。他拿起黑色的电话听筒,转动小曲柄,吩咐连接弗罗茨瓦夫的医院,但是那里无人回应。“我明天到公司再打电话,明天到公司再打……”他反复对自己说。他听见楼下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站在楼梯上,突然感到所有的重负全都从他肩上落下了。他叹了口气,回到餐室。他打开收音机,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收音机里在播送着什么广播剧。

“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收音机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您自己对这一点是心里明白的。但我们将成为世上最幸福还是最不幸的人——全在您的掌控之中。我只请求您一件事,请求您不要剥夺我的希望,请求您允许我像迄今这样痛苦下去。如果这是不可能的,就请您命令我消失,而我,就一定会永远消失。”

“我不想把您驱赶到任何别的地方去。”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加强语气的女声。他觉得,这一定是尼娜·安德雷奇。

“只是请您什么也不要改变。请您一切保持现状。还有,就是您的丈夫……”

他关掉了收音机,睡觉去了。多年来他第一次做了个色情的梦。他梦见了那个姑娘。又是处在战争时期。他们为躲避德国人而在某些工厂里东躲西藏。水从破裂的淋浴莲蓬头倾泻到他们身上。他俩都赤身裸体,她偎依在他身上,她的头发有股水的气味。他们似乎做过爱,但奇怪的是,他肉体上根本感觉不到这一点,只是知道那就是爱情。

早上他给医院打电话,跟妻子交谈,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单调、生硬、刺耳。她叫丈夫礼拜五去接她回家。他迅速计算出,还有三天的时间。她还对他说过什么有关手术的事,可他听不太明白,也不肯去想这件事。他提早一点回家,洗了个澡,然后便穿上洁净的衬衫等待着,不知在等待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按他的计划进行。她来了,穿着跟昨天同样的裤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白菜头。他笨拙而尴尬地跟着她来回走动,她点着炉子的时候,他正站在她身后,自觉荒唐可笑。他嘴里在说着什么,但却更加专注地打量着她的头发和她那双穿着橡胶底帆布鞋的光脚。他简直离不开她。就像在那个梦里一样——他们在躲避一个敌对的世界。但谁是他想象的这个敌对世界的代表,他却不知道。她叫他把刀子递给她,他手里拿着这把刀走到她跟前,冷不防地径直贴到了她瘦削的身体上,而她没事人似的,根本就没有避让、自我防护。她是温柔的,娇小的,反应迟钝的,酷似碎布做成的玩偶。他把她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吻遍了她整个的脸。他预料她会反抗,会说出一个“不”字,但是他仅仅听到她的喘息声,闻到她呼出的气有股新鲜的黄瓜味,有某种绿色的、新鲜的东西的气味。他一生思慕的就是这种气味。他径直把她放倒在沙发床上,扯下了她那可笑的裤子,就这样极普通地跟她做爱,甚至还记得不让她怀上孩子。

“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所有的人身上。”当她在花坛栽种万寿菊苗的时候,她反复对自己这么说。人会变,会不断发展,以至于老环境再也适应不了他,就如孩子会长大,及至旧衣服穿不下一样。时间流逝并且会改变一切。有大战争和小战争。那些大战争会改变世界,而那些小战争会改变人。事情就是这样。“我不做任何坏事,”她想,“我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我不伤害任何人,最多伤害的也只是我自己。”

谁也不亏欠谁什么。他们的行为相互抵销,对于未来不再成为威胁。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然而世界看起来似乎是觉醒了,至少对她而言是如此。世界的中心如今已从家里,甚至从园子里,转移到外面的什么地方,不是转移到城里的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简单地说,转移到外面别的什么地方。因此当她栽种万寿菊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是被禁锢在家中的。她站起身,拍净被泥土弄脏的手。她已不想等待这万寿菊缓慢生长。对她来说鲜花突然成了过于迟缓、像无生命的物体一样过于呆滞、迟钝的东西。于是她走进屋子,坐在起居室的圆桌旁边,开始浏览妇女杂志《视野》,搜寻自己喜爱的时装页。她找到了,但已不能给她留下任何印象,见到一件漂亮的、昙花一现的、到下一个季度就会过时的时髦服装,也并没有使她动心。在过去,看到一件流行式样的服装,就会在她心中引起某种不安和突然的紧迫感——有时她会直接去市场上的绸布店,购买与她在杂志上看到的最相似的衣料,然后就立即找女裁缝量身制作,甚至预先付了款,为的是买个心安,使自己确信定会有这么一件时装,要不然她就会跟时代潮流脱节,从“现在”跌到“当时”,而“当时”那儿永远受着蒙昧和时间流逝的支配。

她看到的只是一些图样和一些新连衣裙的黑白照片,这些连衣裙都是腰部适中、下摆宽阔的式样。她看过之后无动于衷。她把杂志推到一边,起身走进盥洗室洗澡。她审视自己的躯体,不禁为之感到怜惜。这脆弱、柔嫩的可怜躯体同时受到内在和外来的强大力量的摧残,这两股强大的力量有如暴风雪,有如沉重的乌云一样围绕它翻转、滚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等待。

她从一大早就开始焦急不安地等待,手捧着一杯咖啡,穿着晨衣,从一个窗口踱到另一个窗口,眺望着花园柱形栏杆之间的空隙。阿格尼有时就出现在那里,有时就不出现。没有规律。她曾尝试向他提出一系列的问题,问他在做什么,在哪里睡觉,等等,但他只是笑而不答,那笑的模样是如此狂放,富有掠夺性,使她着实感到心里发慌。她斜靠在门上,眯缝着眼睛。她根本就不在乎性爱,不在乎那些匆促的交媾,她曾千遍万遍地想象,就在这种偷情的时刻,如同在喜剧中那样,丈夫拎着公事包突然出现了,并兀立在门口。她感到,阿格尼能治她的病。他温柔的爱抚有如用薄荷制成的冷敷剂,他的亲吻有如饮用格罗格酒;由于他,她的身体有起色,逐渐健壮起来,振作起来,没让自己衰垮下去。这一点很容易看出来。阿格尼笑说她长胖了,随后径直走进厨房,吃光了她锅里的食物,然后便消失不见了,不折不扣地消失了。她甚至不知他住在哪里!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她一旦得知他的住处,她或迟或早总会找到他那里去。而他也有一种直觉,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就该回来,仿佛知道她的生活安排,知道她丈夫的工作日程,甚至觉察她的思想活动,因为每当她独自在家,并且在想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他先是一个箭步跨过花园的栏杆,然后快速地跑上台阶,而她也早就在那里等他了。“莫非你能知道我的心思?”她问。“不错,”他回答,“我能教你怎么做到这一点。”她自然不相信他的话。“你必须想象你所爱的人的面孔,要使劲地想,急切而强烈地想,直到你感到你已把这副面孔牢牢地记在心上,仿佛那就是你的面孔,那时你所爱的人的所有思想就都会成为你的思想了。”“你也是这么做的吗?”他点了点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感到他的目光深入到她的五脏六腑。“你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她说。

这是一种多么怪异的状态——就这么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生活在时间的两个部分里,带着自己卵巢里难以治愈的物件等待着那将使自己承受创伤的手术!居住的不是自己的房子,周围是一座自己从来不曾认识清楚的城市,一个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将会被彻底从地面上毁灭的地方!而且是轮流跟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牡丹花盛开,花瓣轻柔地飘落到地上。茉莉花仍在绝望地散发着馨香,但显然这已是尾声。在去医院住院的前几天她上了教堂,但她不敢进入这个幽暗、阴森的哥特式大堂,因为她觉得不合适,于是便去了墓地,在确信没有人会看到她的情况下,跪倒在十字架前,半信半疑、缺乏信心地祈祷着。晚上她偎依着丈夫,但她觉得他的躯体仿佛是动物的皮革做成的,太过柔软了,还浸透了香烟味和机器润滑油的气味。他想做爱,但她说“不”,因为她感到自己已开始死亡。

阿格尼对于她是稳定可靠而又坚实的。他肉体的果敢令她震惊。他的躯体确切地知道需要的是什么,而且径直就奔向目标,仿佛是穿过了她,但不会给她任何伤害。这是一种令人销魂的感觉,美妙的感觉。他的躯体了解她,现在她意识到,她总是希望这样被人了解,她生来就是为了让某个像阿格尼这样的人了解。他的触摸令她心醉,她找不到足以表达这种感觉的字眼,对他不存在一个“不”字。她的丈夫对她能够表现得温情脉脉,能够等待她,会注视着她的眼睛,从她的脸上吸吮乐趣。阿格尼关注的只是他自己,这样一来他就是最真实的了。对他而言,她成了一艘轮船,载着他驶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她把自己献给了他,而他就收下了,拿走了。他身材修长,肌肉发达,强壮有力,剽悍粗犷。他晒黑的皮肤在她的手指下嘶嘶地响。后来当她触摸自己丈夫躯体的时候(她曾是那样爱过这个人)却对它的柔软和细嫩惊诧不已。那躯体有如蓬松的羽绒小枕头、柔软的小牛皮手提包、过熟的桃子,有如她自己松软下垂的腹部。她的丈夫就像是她自己;在相互触摸中不会撞击出火花,既不热,也不冷。从这种相似性里能产生的唯一的一个字眼就是“不”。

她陪他还穿过了医院的园林,送到了大门口,走到那里她停住了脚步,仿佛中了魔法,已无法跨过砖砌的门柱之间这条看不见的线。

“你最好不要到我这里来,”她说,“就让埃乌吉尼娅太太去做些家务事,而你公司的餐厅做的饭菜比我做的还要好吃些。”

蓦地她感到疲乏。她干吗要为他的家务和他的午餐操心?他随即就为她开脱,说:

“你就别为我担忧好了!”

他已一千次想要向她打听有关阿格尼的事,但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想起了那个姑娘,使他顿感不安。

“走吧!”

他亲吻了她的面颊,又吻了她的手。但她把目光从他身上调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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