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狮子来说,世界已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结束,那时天王星和海王星在摩羯宫十八度大会合。他在某天夜里明白了这一点,当时他正坐在浴盆里——这是使整个身体迅速暖和起来的最有效方法。这一天电视里说,在乌拉圭有个什么教派正在等待世界末日的到来,接着是教宗的右手打着绷带,用左手向世界表示祝福,而在气象预报中又发出了有关暴风雪的警告,最后还出现了一个疲惫的播音员给观众道晚安,蓦然她用一种挖苦的口吻补充说:“尽管乌拉圭某教派做出了悲观的预报,但世界仍继续存在。”那时狮子在想,到这一天结束还剩下四十五分钟,这是学校一节课的时间。想到这里,便走进浴室洗澡去了。
当狮子坐进了浴缸,盥洗室里的灯便熄灭了,电视机寂静无声,从水龙头里流到浴缸的水变得冰凉。他吓得呆若木鸡,甚至没有尝试在黑暗中寻求帮助。星历表中一列列数目字和朦胧、无声的太阳系图表在他的头脑里飞驶而过。盥洗室里的水管轰鸣着,犹如最后审判时吹响的号声,而狮子赤裸的身躯则开始颤抖起来。那时他想起了所有的亲人——虽说都是远亲,因为他没有别的亲戚——想到了城市里所有的动物,狗、猫、豚鼠、仓鼠,想到它们此时正在干什么,它们是不是也感到害怕,动物能不能继续跟我们做伴。是不是在每栋房子里都将出现火一般的剑,甚至想到在摩天大楼的第十二层,那里将出现地面开裂,尽管那儿没有停车的处所。在这盥洗室的黑暗中,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画。当他还在孩提时期,这幅画曾使他浑身战栗:许多死人从地里走出来,全部是赤身裸体,睡意蒙眬,全部眨巴着眼睛,把手举到脸上——因为光亮使他们目眩;墓地里的石质十字架摇晃着,墓碑纷纷从原地挪开。一个天使立在地平线上方,他那美丽的面貌由于憎恶和愤怒而扭曲着,他脑袋周围飓风呼啸。这时在狮子眼前和脑海里出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盥洗室依旧是漆黑一片。
墙壁由于水管轰鸣而轻微颤抖。狮子的上下颚也开始打战,最后他听见了自己牙齿相互磕碰的声音。但这不是由于恐惧。他有过的唯一情感是——失望。起先是小小的失望,就像是当年圣诞树下妈妈放的不是他渴望已久的摇摆木马,而是买给他的睡衣。后来失望情绪越来越大,终于变得不可忍受。原来世界末日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黑暗和砌在墙壁里的水管在吼叫!
预见世界末日的人,喏,他或许只是弄错了确切的日期,归根结底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想成为末日一切表现的见证人,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亲自招来的,他甚至想到某种罕见的海王星和天王星会合,想到它们嘎啦嘎啦地彼此擦身而过,想到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怎样相互撞击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现在他所渴望的唯有看着天空,看天是不是已黯然无光,行星是不是已停止做轨道运行,被驱散的银河系是不是相互碰撞,启示录中的宇宙尘在绝对温标零度时是否已凝固。他咬紧了瑟瑟颤抖的牙关,从变凉了的水里站了起来。
那时——那是狮子有生以来一个最难于理解的时刻,光秃秃的电灯泡忽然一闪,亮了,水龙头哗哗叫着喷出了滚水,从房间里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似乎电视机连同它的百万张面孔正是唯一从死亡里复活的生命形式。遭到事态意想不到的转折的突然袭击的狮子,一只脚搭在浴缸边上愣住了,他眯缝着眼睛适应突然出现的亮光。一团团云雾般的水蒸气凝聚在破镜子上,洗褪了色的毛巾一动不动地挂在挂钩上,扁形玻璃瓶上贴的牌子“华尔斯”跟先前一样缺乏热情。
狮子出了浴缸,打开了通向走廊的门并竖起耳朵谛听。有人在楼梯间走动,两脚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从楼上邻居的家里传出单调、机械的乐曲。狮子走过房间,打开了通向阳台的门。他那亢奋的身体没有注意到寒冷。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城市跟昨天一模一样,跟一个钟头以前毫无区别。谷地里灯光闪烁,不时传来隐约的喧闹声。然而狮子觉得,没有一样东西跟先前一样。他在这种安全、熟悉的景象中预感到虚假。他嗅了嗅空气,似乎期望能找到焦煳味。过了几分钟他悟出,在这几分钟内他的躯体冻僵了,失去了感觉——其实世界已经完结了,虽说还保持着以往的表象。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这个样子。
由于某种原因人们不善于想象事物发展的结局,不仅是重大事件的结局,甚至连最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结局也不能去想象。这或许是由于对任何事物的想象本身怎么也得耗尽现实;或许是由于现实不愿在人的头脑里被想象,也可能是由于它要自由,像个叛逆的少年,因此现实与人们所能想象的总是不一样。
从第二天开始,狮子便生活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这个世界完全是一种错觉,是由直觉、本能产生的梦境,是感官的习惯。
生活在这个世界一点也不难,比在那个世界道貌岸然地生活要容易得多。现在他出门上街,就像走进迷雾,走进舞台布景。他冲人们装模作样地挤眉弄眼,当人们惊诧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就纵声大笑。他甚至允许自己在美食店顺手牵羊地拿走点什么,但不多,而且都是小玩意儿,因为事后他多少会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不再关心自己的服装,只记住不要挨冻就好。他会穿上两只不一样的皮鞋,而当他不留神把秋大衣浇上了植物油,他就把秋大衣换成了毛毯——他在毛毯上剪上个洞,当成穗饰披巾套在身上。由于他将自己的星历表和推算工作统统扔到了墙角,他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他常常坐在河边的公园里,观察每一块石头,每一面墙壁。他处处留心,观察什么地方能见到有关瓦解方面的信号。他终于见到了这种信号:河水几乎每天都在改变颜色。它曾经是棕色的,像咖啡一样又深又浓;另一次看到的则变成玫瑰色,像香槟酒。石头开始起皱,河上的小桥正在开裂。他急不可待地等着,什么时候人的幻象将掉进不现实的水中。他常在蔬菜水果市场的货摊之间闲逛,顺手从筐里拿走最成熟的水果。有些人冲他吼叫,另一些人则满不在乎。他在大门洞里纠缠年轻姑娘——更多只是为了开玩笑,或者是为了压服自己对穿紧身短裙的有魅力的女性的畏惧。其实他并没有任何兴致跟某个不存在的人打交道。
他也常仰望天空。天空激起了他的思念。天空看上去每天也有所不同,有如那条多彩的河,这是由于星星的活动方式有些乱杂无章,不可预料。他会花上几个钟头寻找火星,因为它不在它应该存在的地方。银河变得几乎看不见。在安娜山的上方有时会升起某种明亮的光,但他不知道那可能是什么。有时他见到人,人的幻象,见到他们也仰望天空,但他们并不忧心忡忡。他们在月下接吻,虽说自打那天以后,已经难以预期月相的出现周期。他已做了想做的事。
狮子睡觉去了,他梦见自己没有睡下,只是在小城里来回走动,从货摊上捞点水果,观察小河。
有时他也这样做:把一根手指塞进墙里,挖它那温热、风化的内部。沙石在他的指尖下退让,碎裂,避开指头的挤压。留下的孔洞就再也不能弥合。他曾见过河畔的一幢房子如何一天天凋残,看样子似乎是干枯了,变得松脆了,已经毫无防卫能力。它终于被自身的重量压垮了,静静地躺在地上。只留下一面墙,靠它支撑着邻家的房屋。人-幻象大概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现在他们走过这块空地,仿佛那儿从来就不曾有过任何东西,或者在他们眼中,这个地方似乎伤口已经弥合,可以盖上房子。
在这些郁闷的令人感到诧异的瞬间,他考虑到自己——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他触摸自己的手和脸,但他不能克制自己不要去触摸自己的肚子。他害怕受到诱惑的手指会在那里钻洞,而事实上狮子就是以这种方式自己把自己洞穿的,而且这个孔洞就再也不能愈合,他也就只好永远带着它。
他也遇见过一些面孔似曾相识的人。但是这种机会已越来越少。一张模糊不清、更像花椰菜而不像人的新面孔顶替了蔬菜店原有的女售货员。他也没见到中学校长,那位住在二层的邻居。他有个印象,如今在那套宽敞的住宅里住着另外一个什么人,一个八面玲珑、圆滑讨厌的家伙,此人带着一副太阳舔过的面孔,每天早上刮得光溜。他总是电话听筒不离手,冲着它慢条斯理而含混不清地卖弄自己的书本知识,还赢得了所有的广播竞赛。两个彼此相像得就像雨滴水的女孩也见不到了,她们原本夏天常在车库的屋顶上玩耍。如今每逢天气暖和的时候,总有两个年轻的瘦女人懒散地躺在那里,腆出无遮无拦的肚子朝着灰蒙蒙的阳光。其实太阳已不像当年那样晒黑皮肤,却把皮肤晒成了灰色,使它变得灰不溜丢的,如同洗旧了的黄麻麻袋。
那些熟悉的面孔是:一个妇女,他以为此人早已故去,因为他大概还是在战时认识她的;一个年轻人,长着披肩长发的外省的“嬉皮”——他几乎每天清晨都在桥上,在风化了的内波穆克的圣约翰雕像旁边见到此人从桥上走过并且往河里吐痰。此人有可能是去上班,因为他或许在河那边的某个地方有什么工作。比方说,狮子听见过布拉霍贝特山那边怎样轰隆轰隆地响,而在某些夜晚还见到过从那里射出肮脏的黄色的火光。
“哭吧!”他对自己说,因为他觉得哭似乎是合适的,虽说他并不真正感到伤心。有时他就办到了这一点。他曾站在皮亚斯特街与游击战街的交叉路口哭开了,可怕的小汽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但未给他任何伤害。
安妮·贝赞特(anniebesant,1847—1933),英国社会主义者、神智学学者。
海伦娜·彼得罗夫娜·布拉瓦茨基(helenapetrovnablavatsky,1831—1891),俄国神智学学者。
斯特凡·奥索维耶茨基(stefanossowiechi,1877—1944),波兰著名灵媒。
诺查丹马斯(nostradamus,1503—1566),法国犹太裔预言家,著有预言诗集。
内波穆克的圣约翰(saintjohnofnepomuk,约1345—1393),捷克的一位民族圣人,被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四世在伏尔塔瓦河中淹死,被认为是天主教会第一位因告解保密而殉道者。因此他成为了反诽谤的主保圣人,以及抵御洪水的主保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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