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会从床上掉下去的。”旁边的病人说,“别这么乱跳,伙计。”

他睁开双眼。是下午了,长长的病房中,太阳已低垂到了落地窗前。他努力对邻床的人笑了笑,脱离了那场无比真切的噩梦里的最后一幕幻境。打上了石膏的胳膊悬在一个有砝码和滑轮的器械上。他觉得口渴,就好像他刚刚跑了好几公里似的,但是,他们不愿意让他多喝水,只让他润了润唇、漱了漱口。高热慢慢征服了他,他本可以再次沉睡过去的,但是,他却圆睁着双眼,听着其他病人的对话,时不时回答一个问题,品味着这清醒的快感。他看到一辆白色小车推过来,停在了他的床边,一位金发的护士用酒精擦了擦他大腿的前面,给他扎上了一根很粗的针头,针头连着一根管子,往上是一只装满了乳白色液体的小瓶。一位年轻的医生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带皮管的金属器具,他把这东西在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绑紧,检查着什么。夜沉下来了,发烧的热度也软绵绵地缠着他,各种事物似乎都凸出、放大了,就像是从看戏用的小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样,很真实、很舒服,但同时又有点令人厌恶。像在看着一部电影,电影很无聊,但你想着街上更糟糕,所以还是留了下来。

有人端来了一碗无比香浓的黄金汤,有韭葱、芹菜和欧芹的气味。一小块面包,一点点碎成细屑,好吃得赛过山珍海味。他的胳膊一点也不疼了,只有眉毛上缝过针的地方还时不时地有点热热的刺痛一颤而过。当对面的落地窗都变成深蓝色块,他想,他应该很容易就能睡着。他仰面躺着,有点不太自在,但是,他用舌头舔过干燥而滚烫的双唇时,立刻尝到了汤的味道。他惬意地舒了口气,沉入了梦乡。

首先是一阵迷糊,千般感觉朝他一涌而来,一时间混沌而迷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片漆黑中奔跑,虽然头顶横布丛丛树冠的天空其实比周遭稍稍亮一些。“那条路,”他心想,“我偏离了那条路。”他的双脚陷进层层树叶和泥泞中,他每跨出一步,灌木的枝丫都会抽打他的身体和双腿。他喘息着,虽然四周黑漆漆的,也很安静,但他仍然觉得走投无路。他弯下身来仔细探听。也许,那条路就在附近,明早晨光一现,他就能再看见它。但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他找到那条路。他一直无意识地握紧匕首柄的手这时像沼泽中的蝎子一样摸上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挂着护身符。他微微动动唇,低喃出能求来好运的玉米颂和对赐予摩泰克族人安乐的无上女神的祈祷词。但是,他同时感觉到他的脚踝正在慢慢陷进泥里,在漆黑、陌生的灌木丛中这样等待让他难以忍受。荣冠之战随月升而起,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如果他能躲进雨林深处,离开沼泽区那边的路,也许,战士们就无法寻到他的踪迹了。他想起那众多的囚徒,他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了。但是,重要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祭神的时节。这场狩猎不到祭司们示意收兵是不会结束的。万物起灭都有定时,而他正身在祭神的时节里,他就是狩猎者追逐的对象。

他听见叫喊声,便握着匕首一跃而起。地平线上,天空好像烧着了似的,他看见树枝间有许多火把在移动,靠得好近。战争的气息令人难以忍受,当第一个敌人跳到他脖子上时,他几乎是满心快感地将石制的尖刃插入了敌人的胸膛。点点火光、声声欢呼将他团团围住。他才用匕首在空中挥了一两下,一根粗麻绳就从背后绑住了他。

“这是因为发烧。”隔壁床上的人说,“我十二指肠开过刀以后也有过一样的情况。喝点水,您会发现您就睡得好些了。”

与他刚刚告别的黑夜一比,他觉得病房里的温热、昏暗是那么美妙。一盏紫色的灯在房间尽头的墙壁上方守着,就像一只保护着他的眼睛。他听到有人咳嗽,有人粗声呼吸,有时候还有人低声交谈。一切都舒适、安全,没有那种追捕,也没有……但是,他不愿继续想那场噩梦了。有很多东西可供消遣呢。他开始看看胳膊上的石膏,看看把胳膊无比舒服地支在空中的滑轮。有人在他的床头桌上放了一瓶矿泉水。他就着瓶嘴直灌,喝得津津有味。现在,他能看清病房的情形了,还有那三十张病床和带玻璃门的柜子。他应该烧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觉得脸挺凉的。眉毛也不怎么疼了,好像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他又看见自己走出酒店,取出摩托车。谁能想到事情最后竟会这样收场?他尝试着定格事故发生的那一刻,但恼火地发现那里仿佛只有一个空洞、一段他无法填充的空白。在那一下撞击和他被人从地上抬起来的那一刻之间,一阵昏迷或是什么东西让他什么也看不到。同时,他觉得这段空白,这种虚无,仿佛已存在很长时间了。不,不只是时间长短,在那个空洞中,他好像穿越了什么东西或是走过了长长的路程。那一下撞击,那一下重重地撞上路面。不管怎么说,当人们把他从地上抬起来时,他从深井般的黑暗中醒来,立刻松了一口气。虽然胳膊很疼,虽然撞破的眉毛在流血,虽然膝盖挫伤,他苏醒过来后,感觉到自己有人扶助、有人救治,还是松了一口气。挺奇怪的。他得什么时候问问住院医生。现在,睡意再次袭来,将他慢慢拖入梦乡。枕头好软好软,发烧的喉头有矿泉水的清凉。也许他可以真的休息一下,再没有那该死的噩梦。高处那紫色的灯光渐渐熄灭了。

由于他是仰面睡着的,所以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也是这个姿势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但是,那潮湿的气息,水滴在石头上的气息,却让他喉头一紧,迫使他明白过来。睁开双眼四处看也没有用,因为他周遭都是一片漆黑。他想直起身子,却感觉到手腕和脚踝上都绑着粗麻绳。他的手脚都被绑在木桩上,钉在地上,钉在一片潮湿、冰冷的石板地上。他笨拙地想用下巴碰碰护身符,却发现护身符已被人扯掉了。现在,他完了,再没有祈祷词能救他脱离大难了。远远地,他听见庆典的鼓声仿佛从地牢的石缝中透了过来。原来,他被带到“teocalli”中来了,他就在神庙的地牢中,等着轮到自己。

他听到叫喊声,一声嘶哑的叫喊,在墙壁间回荡。又一声叫喊,最后变成一声呻吟。那在黑暗中叫喊的,就是他自己,他叫喊是因为他还活着,他的全身都在用这喊声抵御着即将到来的一切,抵御着避无可避的终结降临。他想到了他那些大概就待在其他地牢里的同伴们,想到了那些已经登上祭坛台阶的同伴们。他又呜咽着叫了一声,他几乎张不开嘴,因为他的颌骨僵住了,但同时他的颌骨又像是橡胶做的,正在无比费力地慢慢打开。门闩的嘎吱声像鞭子一样吓得他一抖。他哆哆嗦嗦地扭动着身子,想努力挣脱箍进肉里的绳索。他用比较有力气的右胳膊猛拽,直到疼得难以忍受,他才不得不停手。他看到门往两边打开,火光未到,他就已闻到了火把的气味。仅缠着一条仪式用遮羞布的祭司侍从们走向他,鄙夷地看着他。火光映在汗淋淋的身体上,映在插满羽毛的黑发上。他们松开绳索,再用像青铜般坚硬的滚烫手掌抓紧他。他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被四个侍从猛拽着拖上狭窄的过道,一直是仰面朝天。举火把的人在前面走,微微照亮过道。过道的墙壁湿湿的,天花板低低的,侍从们都必须垂着头。现在,他们抬着他走啊走,这就是终结降临了。他仰面朝天,离尖石嶙峋的天花板仅一米之遥。时不时,火把会将天花板照亮。等到天花板消失、星辰出现时,等到吼声如火、舞蹈如荼的石阶在他面前向上延伸时,那就是终结降临了。过道长得没个尽头,但它终将走完,他马上会闻到缀满繁星的自由空气,但是,还没有,他们还在粗暴地猛拽着他在红色暗影中不停地向前。他并不愿意这样,但是,他能怎么阻止这一切呢?他们可已经抢走了护身符,那是他真正的心脏,是生命的中心。

他蓦地跳回医院里的夜晚,跳回舒适的、光滑的、高高的天花板下,跳回围绕着他的柔和暗影中。他想他大概尖叫过,但他的病友们都安静地睡着。在落地窗的蓝色暗影衬托下,床头桌上的水瓶有点像一只气泡,也像是半透明的影像。他气喘吁吁,想让肺部顺顺气,想忘记仿佛依然贴在他眼皮上的种种影像。他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这些影像立刻呈现出来,便害怕地直起身子,但与此同时,他也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知道不睡着就会没事,知道天就要亮了,而他像这个时间的其他人一样睡意蒙胧、深沉,没有异象,什么也没有……他很勉强地睁着双眼,但他熬不过睡意。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用没受伤的手作势伸向水瓶,但他没能拿到它,他的手指收紧,再次落入黑暗和虚空。过道仍然没有尽头,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时不时还突闪出微红的光芒。他仰面朝天,暗暗呻吟,因为天花板快要到头了,它渐渐升高,像一张漆黑的嘴一样张开。侍从们直起了身子。天顶一弯残月照在他的脸上,但他的双眼不想去看,只是绝望地闭了又睁,希望能回到另一边,能再次看见病房中那保护着他的光滑的天花板。但他每次睁眼,却只有黑夜与残月,他们抬着他走上石阶,但现在他的头是倒垂的。高处,有篝火在燃烧,有红色烟柱,香烟弥漫。突然,他看到了那块被喷涌的鲜血染成红色、浸得锃亮的石头,还看见了上一个祭品的脚左右摇晃,他正被人拖开,扔下北边的石阶。他带着最后的希望紧闭双眼,哼哼着试图醒过来。有一瞬间,他以为他会办得到,因为他又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了,不再头朝下摆来摆去。但是,死亡的气息还在,他睁开双眼,看见满身是血的祭司手中拿着石刀走了过来。他再次闭上双眼,但他现在已经知道他不会醒过来了,他知道他就是醒着的,他知道那另一个世界才是个奇妙的梦,就像所有的梦境一样荒唐。那梦里,他走过了一座奇特城市中的古怪道路,那里有红灯,有绿灯,没有火焰或烟尘也照样燃着;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金属怪虫,在他胯下嗡嗡作响。在那个梦里的无边荒唐中,他也被人从地上抬了起来,也有人手拿着一把刀靠近他身边。而他,仰面朝天。他双目紧闭,在篝火之间,仰面朝天。

游戏的终结

天热的时候,我、莱蒂西亚和奥兰达常常去阿根廷中央铁路公司的铁道上玩。我们会等着妈妈和露丝姨妈开始睡午觉,然后从白色大门溜出去。妈妈和露丝姨妈在洗完碗碟以后总是很累,尤其是有我和奥兰达帮忙擦盘子的时候,因为我们会吵架啦,把小叉子掉一地啦,说些只有我们才明白的话啦,通常,充斥着油脂气味和何塞喵喵叫声的漆黑厨房里最后总会搅出一场火爆至极的吵闹,然后一团混乱。奥兰达擅长惹这种乱子,比如,她会把一个洗过的杯子掉进脏水桶里,或者假装不经意地说罗萨家的姑娘们有两个女佣,服务可周到了。我则常用别的点子。我更喜欢对露丝姨妈暗示说,她要是继续刷锅,而不去洗杯子或盘子,手就会发皴,而杯子盘子正是妈妈喜欢洗的,用这法子,我可以让她们俩为了争着占点儿便宜而吵得不可开交。不过,如果我们玩厌了在家里煽风点火、挑拨是非,最有气概的游戏就要数往猫背上倒开水。俗话说被烫过的猫咪连冷水都怕,但除非浇冷水这个部分是必须照搬的,否则这可是个大谎话,因为何塞可从来不会躲热水,可怜的小东西,他甚至像是欢迎我们把半杯一百摄氏度的开水倒到他身上,或者不到一百度,也许要低得多,因为他从来没掉过毛。其实,闹得再乱我们也不在意,这一片鸡飞狗跳总以露丝姨妈的绝妙高音与妈妈跑去拿藤杖画下完美句点,奥兰达和我却早趁乱溜过走廊,跑到最里头的空房间去了,莱蒂西亚就在那里等着我们,还一边读着彭松·杜·特拉耶的书,真不明白。

通常,妈妈会追出我们好远一段路,但是,想打破我们头的愿望总是很快就过去了,最后(我们闩上门,用热切又夸张的话来求她原谅),她也倦了,她走开时总说着同一句话:

“迟早会被扔到街上去的,你们这些小混蛋。”

我们总会去的地方其实是阿根廷中央铁路公司的铁道。当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当我们看见猫也趴到柠檬树下好睡个花儿香、蜂儿鸣的午觉,我们便会慢慢打开白色大门。一关上那扇门,就仿佛有一阵风吹过,仿佛有一股自由的感觉牵着我们的手,引着整个身体,推着我们向前。然后,我们会跑起来,好借力一下子爬上铁轨的小斜坡。爬上那世界的巅峰,我们就会一声不响地欣赏着我们的王国。

我们的王国是这样的:铁路的一个大弯道正好在我们家屋后的土地前拐过,那里除了路基、枕木和双轨,再没什么东西。在碎石之间,长着稀稀疏疏、呆模呆样的牧草,还有花岗岩的成分——云母、石英、长石,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它们像真正的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当我们弯腰去摸铁轨时(不能多耽搁,因为在那里多待是很危险的,不只是怕火车,更是怕家里人看见我们),石头的火热会袭上我们的脸;当我们迎着河风站着,一股湿热又会黏在面颊和耳朵上。我们喜欢弯腿蹲下去,上来,再下去,在两个高温区之间来来去去,看着彼此的脸来观察出汗的情况,就这样,我们很快就汗流浃背了。我们总是一言不发,看着远处的铁路,或是对岸的河面,那一小块牛奶咖啡色的河面。

初步巡视过王国以后,我们就会从斜坡上下来,钻进紧靠我家围墙的那片沉郁的柳树树荫,那面墙上就是白色大门。那里就是王国的都城,荒野之城,我们游戏的重地。最先开始这游戏的是莱蒂西亚,她是三人中最滋润、最享福的。莱蒂西亚不用擦盘子,也不用理床铺,她可以整天读读书、贴贴小人儿玩,到了晚上,只要她要求,她就可以很晚都不睡觉,更别说她能一个人睡一间房,有骨头汤喝,还有各种好处。渐渐地,她开始利用这些特权,从去年夏天开始,她就领头玩游戏了,我认为,她实际上就是在领导着那个王国。至少,她总是首先发表意见,奥兰达和我就毫无怨言、简直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也许是妈妈告诫我们该怎样对待莱蒂西亚的长篇大论起了作用,或许单纯是因为我们很爱她,不介意她来当头头。可惜,她看起来并不像个头头,她是三个人里最矮的,又那么瘦。奥兰达挺瘦的,我的体重也从没超过五十公斤,但是,莱蒂西亚还是三人里最瘦的,更糟糕的是,她的瘦削十分明显,从脖子上、从耳朵上都看得出来。也许,她那僵直的背脊让她显得更加瘦削,再加上她不能朝两边摇头,她看起来就像一块立着的熨衣板,像罗萨家姑娘们家里那种包着白布的板子。一块熨衣板,头宽脚窄,靠墙立着,而她还是我们的头儿。

而我最最喜欢的就是想象妈妈或露丝姨妈有一天会发现这个游戏。她们如果知道有这么个游戏,一定会闹翻天的。她们会尖叫,会气昏,会没完没了地抱怨说她们万般辛苦都打了水漂,会再三地说要动用最吓人的手段来罚我们,最后还会对我们的未来做一番预测,就是说我们迟早会被扔到街上去的。这最后一条总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们觉得到街上去挺正常的。

首先,莱蒂西亚会让我们抓阄。我们会用手藏石子儿、数到二十一或随便什么法子来抓阄。如果用的是数到二十一的法子,我们就会假装还有两到三个女孩,把她们也数进去,避免作弊。如果她们中的哪一个正好轮到二十一,我们就把她淘汰掉,再从头数过,一直到轮到我们三个中的一个为止。然后,奥兰达和我就会搬起石头,打开饰物箱。假设是奥兰达赢了,就会由莱蒂西亚和我挑选饰物。这游戏有两种玩法:扮雕像和摆姿态。摆姿态不用穿戴饰物,但是需要很强的表现力。表现嫉妒,得龇牙、握拳、努力摆出个气得脸发黄的样子;表现慈悲,最理想的是摆一张天使面孔,两眼望天,双手则将什么东西——一块破布、一个球或一根柳枝——献给一个无形的可怜小孤儿。羞耻和恐惧很好演,怨恨和醋意则需要多费点心思。所有的饰物几乎都是用来扮雕像的,这部分是绝对自由发挥的。要扮好一尊雕像,必须要想好服装的每一个细节。游戏规定,被选中的人不能参与服装的选择。要由另外两个人讨论好,然后选出衣服饰物,被选中的人则要利用两人为她穿上的衣服来设计出自己的雕像,游戏因此变得更复杂、更激动人心,因为有时候另两个人会联合起来捣鬼,被整的人就得穿上完全不搭调的衣服饰物。这样一来,是不是扮得生动就取决于她能不能设计出一个好的雕像来了。一般来说,玩摆姿态时,被选中的人总能扮得很成功,而扮雕像有时则会难看得很。

我讲的这些事天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事情起了变化,是在第一张小纸条从火车上丢下来的那一天。扮雕像和摆姿态当然不是只给我们自己看的,不然,我们大概很快就会玩厌了。游戏规定,被选中的人必须站在斜坡脚下、柳树荫外,等待从蒂格雷开来的两点零八分的火车。到了巴勒莫这里,火车都是飞快地驶过,因此,我们扮起雕像或摆起姿态来并不会不好意思。我们几乎看不见车窗里的人,但是,时间一长,我们有了经验,就知道有些乘客是很期待看见我们的。有一位白头发、戴玳瑁眼镜的先生会把头探出窗外,挥着手帕向扮雕像或摆姿态的人致意;从学校回来的男孩子坐在踏脚板上,在经过时大喊大叫;但是,也有些人只是很严肃地看着我们。实际上,扮雕像或摆姿态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她得努力地一动不动。站在柳树下的另外两个人则会详尽、透彻地分析她是大获成功还是无人关注。在某个星期二,当第二节车厢经过时,那张小纸条掉了下来。它落在离那天扮演诽谤的奥兰达很近的地方,弹到了我身边。那是一张折了好几折、再用一个螺丝帽圈住的小纸条。是男孩的字迹,挺难看的,上面写着:“雕像都很美。我坐在第二节车厢的第三个窗户边。阿里埃尔·b.”。我们觉得这留言有点无聊,亏他还这么麻烦地套上螺丝帽扔出来,但是我们照样很喜欢。我们抓阄决定谁可以收着这纸条,我赢了。第二天,我们谁都不想玩,只想看看阿里埃尔·b.长什么样,但是,我们又怕他误会了我们不玩的原因,于是我们抓了阄,莱蒂西亚赢了。我和奥兰达都很高兴,因为莱蒂西亚很会扮雕像,可怜的小东西。当她一动不动时,麻痹症也看不出来了,她可以摆出无比高雅的姿态。摆姿态时,她总是选慷慨、仁慈、牺牲和舍弃。扮雕像时,她总是追求客厅里被露丝姨妈称为“尼罗的维纳斯”的那尊雕像的风格。因此,我们为她选了些特别的衣饰,想让阿里埃尔有个好印象。我们给她披上一块绿色天鹅绒当作长袍,头发上放了一顶柳枝冠。由于我们都穿着短袖,因此希腊式效果很明显。莱蒂西亚在树荫下练习了一会儿,我们讲好我们俩也会探出身子,跟阿里埃尔矜持但很友好地打个招呼。

莱蒂西亚看上去棒极了,火车过来时,她连根手指头都没动一下。由于她不能转过头去,她便把头向后仰,把胳膊贴紧身体,就好像她本就没有胳膊似的。除开绿色的长袍,看着就跟“尼罗的维纳斯”一模一样了。在第三节车厢里,我们看见了一个金色卷发、浅色眼睛的男孩,他一看见奥兰达和我在向他打招呼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火车瞬间便把他带走了,但是,虽然当时已经四点半了,我们还是讨论了一会儿他是不是穿着深色衣服,他是不是打着红领带,他是讨厌还是可爱。星期四,我扮演沮丧,我们又收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我都很喜欢。阿里埃尔”。现在,他常常将头和一只胳膊伸出窗外,笑着跟我们打招呼。我们估计,他大约十八岁(我们肯定,他不会超过十六岁)。我们都认为,他是每天从一间英国学校回家。这里面,最最肯定的就是英国学校这一条,我们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接受的。看得出,阿里埃尔出身很好。

接着,奥兰达运气好得不像话,连赢了三天。她发挥得超好,摆了醒悟和诈骗两个姿态,还扮了一个很难很难的舞者雕像,她从火车进入弯道开始就一直单脚站着。第二天我赢了,然后又是她。当她正在摆着恐怖这个姿势时,阿里埃尔的一张小纸条几乎丢到了我鼻子上。我们一开始都没看懂:“最懒的最美。”莱蒂西亚是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的,我们看着她脸红起来,然后走到了一边。奥兰达和我彼此看着,有一点恼火。我们本想冲口大骂阿里埃尔真是个笨蛋,但是,我们不能对莱蒂西亚这么说,可怜的天使,她那么敏感,又受着那么大的罪。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她似乎明白那张纸条是归她的,便把它收了起来。那天我们一声不响地回到了家,晚上也没有一起玩。吃饭时,莱蒂西亚很高兴,眼睛亮亮的。妈妈看了露丝姨妈一两次,好像是要她证明自己的欢喜并非一场空。那几天,她们在对莱蒂西亚试用一种新的强化疗法,看起来,这效果真是好得出奇。

睡觉前,奥兰达和我谈了谈这件事。阿里埃尔的小纸条并没有让我们难过,从一辆飞驰的火车上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我们只是觉得莱蒂西亚对我们太得寸进尺了。她知道我们不会对她说什么,她知道在一个家庭里若有一个人身体有缺陷却又极骄傲,那么所有人都会假装注意不到那人的情况,病人自己尤其如此。或者说,大家都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但是,也不该太过分,莱蒂西亚吃饭时的表现和她收起小纸条的样子就太过分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我那些关于火车的噩梦。在梦里,我在清晨走过铁道边的宽阔平地,轨道纵横交错。我远远地看着驶来的火车头上的红色灯光,焦急地估计着火车是不是会从我的左边经过,同时又很担心也许会有一辆快车从我背后驶来,或者——这是最糟糕的——会有一列火车突然走上岔道,直朝我冲来。但是,到早上,我就忘记了这一切,因为莱蒂西亚早上起来疼痛发作,我们必须帮她穿上衣服。我们觉得,她有点后悔昨天的事情了,我们就对她很好,告诉她说她会这样是因为走了太多路,也许她最好还是留在房间里看看书。她没说什么,但是她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妈妈问长问短,她总回答说她已经好了,她的背几乎已经不疼了。她话是对着妈妈说的,眼睛却看着我们。

那天下午是我赢了,但是,在那一刻,不知怎么的,我对莱蒂西亚说我把位子让给她,当然,我没告诉她为什么。既然那人比较喜欢她,就让他看她看到厌吧。游戏该玩扮雕像,所以我们给她选了一些简单的东西,让她不用太费事。她扮得像一个中国公主,带着点羞涩,她看着地面,双手合十,就像中国公主们常做的那样。当火车经过时,奥兰达在柳树下背过身去,我却还是看了看。我看见阿里埃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莱蒂西亚。他一直看着她,直到火车拐过弯去,再看不见了。莱蒂西亚一直没动,她不知道他刚刚在那样看着她。但是,当她到柳树下来休息时,我们发现她其实是知道的,而且她其实挺想整个下午都穿着那套衣饰,甚至是整个晚上。

星期三,只有我和奥兰达抽签,因为莱蒂西亚对我们说她应该歇一轮才对。奥兰达赢了,因为她就是该死的走运。但是,阿里埃尔的信落到了我这一边。当我把信捡起来时,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把它递给一言不发的莱蒂西亚,但是,我想也不该事事都顺她的意,所以,我慢慢把信打开了。阿里埃尔宣布,他第二天会在邻站下车,沿着路堤过来聊一会儿天。字句都写得糟糕至极,但是最后一句话很动听:“谨向三尊雕像致意。”签名就像是鬼画符,但个性鲜明。

我们为奥兰达脱下衣饰时,莱蒂西亚看了我一两眼。我已经给她们读过信了,谁也没说什么,这其实挺讨厌的,毕竟,阿里埃尔是一定会过来的,我们得考虑考虑这个消息,做个决定。如果家里人知道了,或者罗萨家的某个姑娘不巧正想偷看我们,以那群小矮子的嫉妒心,她们肯定会闹翻天的。而且,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我们却提都不提,在收拾衣服饰物、穿过白色大门回家时,我们也没看过彼此一眼,这很奇怪。

露丝姨妈叫我和奥兰达给何塞洗个澡,自己带莱蒂西亚去做治疗。于是,我们俩终于可以从容地说说心里话了。我们觉得阿里埃尔能来真是很棒,我们从来没有过一个这样的朋友,表兄弟蒂托我们没算上,他只是一个收集小人偶、相信初领圣餐礼的呆瓜。我们又期待,又万分紧张,何塞就遭了殃了,可怜的宝贝儿。奥兰达比我勇敢,她提出了莱蒂西亚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一方面,我觉得,如果阿里埃尔发现了那真是太可怕了,但是,事情也确实应该搞清楚,因为没有人应该因为他人而受到伤害。我只希望莱蒂西亚不要伤心难过,她已经够受的了,而且现在她还在接受新的疗法,一大堆麻烦事。

到了晚上,妈妈见我们都一言不发,很是惊讶,她说真是稀奇,还问我们的舌头是不是被老鼠给吃了。然后,她看了看露丝姨妈,她们俩肯定以为我们是干了什么坏事,心里正内疚。莱蒂西亚吃得很少,她说她还是很疼,让她们允许她回房去看罗康波尔。奥兰达伸手扶住她,但是她并不太愿意,我则开始做起针线,我一紧张就会这样。我想过两次要去莱蒂西亚的房间,我想不出那两个女孩单独待在那里会做些什么。但是,奥兰达一脸凝重地回来了,她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妈妈和露丝姨妈收拾起桌子,她才开口:“她明天不会去的。她写了封信,还说如果他一直问的话,就把信交给他。”她拉了拉衬衣的口袋,我看见了一个紫色的信封。接着,我们便被叫去擦盘子,那天晚上,我们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因为白天很激动,也因为给何塞洗澡太累人了。

第二天,轮到我去市场买东西,因此,整个上午我都没看见莱蒂西亚,她一直待在她的房间里。开饭之前,我去了她房间一会儿。我看见她在窗户边,靠着许多枕头,拿着罗康波尔的第九卷。看得出来,她很不舒服,但是她笑了,对我说起一只飞不出去的蜜蜂和她做的一个很滑稽的梦。我对她说,她不能来柳树林真是太遗憾了,但是,要把这句话好好说出来简直太难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跟阿里埃尔解释说你不舒服。”我这样提议,她却说不要,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又劝她一起来,最后,我鼓起勇气,叫她不要害怕,跟她说真正的爱是不惧阻碍的,还说了一些我们在《青春宝典》里学到的其他警句。但是,我的话越说越艰难,因为她一直看着窗户,好像快要哭了。最后,我说了句妈妈找我呢,便走了。午餐吃得好漫长,奥兰达还因为把辣番茄酱溅到了桌布上而挨了露丝姨妈一耳光。我都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把盘子擦干的,只记得我们突然就已经来到了柳树林里,我们俩彼此拥抱着,满心喜悦,一点也没有嫉妒对方。奥兰达跟我说,为了给阿里埃尔留个好印象,我们应该怎么谈我们的学业,因为中学生都很鄙视只念过小学、只会缝纫和手工的女生。当两点零八分的火车开过时,阿里埃尔激动地伸出双手,而我们则挥着我们的印花手帕,向他表示欢迎。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我们看见他沿着路堤过来了,他比我们原来想的更高,通身灰色衣裳。

我不怎么记得我们一开始说了些什么了,虽然他人都来了,还丢过纸条,他还是挺害羞的,而且,他说话很有深度。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我们扮的雕像和摆的姿态大加赞扬了一番,他问我们叫什么,还问起为什么还有一个女孩不在。奥兰达说莱蒂西亚来不了了,他说真遗憾,还说他觉得莱蒂西亚这名字很美。然后,他跟我们谈起工业学院的事情,很遗憾,那不是一所英国学校。他还问我们能不能把衣服饰物拿给他看看。奥兰达把石头搬起来,我们把东西拿给他看了。他似乎很感兴趣,有好几次,他拿起某件衣饰,说“有一天莱蒂西亚穿过这个”或者“这个是扮那个东方雕像的”,他指的就是中国公主。我们坐在柳树荫下,他很高兴,但有点心不在焉,看得出来,他留下来纯粹是出于礼貌。当谈话冷下来,奥兰达看了我两三眼,这可对我们俩都没有好处,因为它让我们很想逃开,让我们希望阿里埃尔压根儿就没来过。他又一次问莱蒂西亚是不是生病了,奥兰达看看我,我以为她就要告诉他了,但是,她却回答说莱蒂西亚来不了了。阿里埃尔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几何图形,他时不时看看白色大门。我们知道他在想什么,因此,奥兰达适时地拿出那个紫色的信封,递给了他。他手上拿着信封,很是惊讶,然后,当我们解释说这是莱蒂西亚给他的信时,他脸红了起来,他不愿意当着我们的面读信,便把信收在了短外套的内口袋里。他几乎是马上就说道这次见面很开心,他很高兴能来,但是,他的手软绵绵的,叫人讨厌,所以会面结束了也好,虽然在那之后,我们一直就只想着他的灰色眼眸和他微笑时的那种悲伤神态。我们也记得他道别时说的“再会”,我们在家里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听起来很神圣、很诗意。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了一直在院子里的柠檬树下等我们的莱蒂西亚,我本想问问她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但是既然她在把信交给奥兰达以前就将信封封了口,我不知怎么就什么也没说。我们只跟她说了说阿里埃尔是什么样子的,还有他问起了她多少次。这可是很难说的,因为这是件虽美好却伤人的事情。我们觉出莱蒂西亚很开心,但是同时,她又几乎是在哭泣,最后,我们说了句露丝姨妈找我们呢,就走了,留下她独自看着柠檬树上的黄蜂。

那天晚上,我们要睡觉的时候,奥兰达对我说:“你看着,从明天开始,游戏结束了。”她虽没全说中,但也差不离了。第二天,莱蒂西亚在吃饭后点心的时候,向我们打了暗号。我们去洗碗碟的时候非常吃惊,还有点恼火,因为莱蒂西亚这么做真是不害臊,这可不好。她在门口等着我们,一到柳树林,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了妈妈的珍珠项链和家里所有的戒指,连露丝姨妈那枚大大的的红宝石戒指都有,我们看见,都快要吓死了。如果罗萨家的姑娘们在偷看的话,她们就会看见我们拿着这些首饰,妈妈肯定马上就会知道,她会杀了我们的,恶心的小矮子们。但是,莱蒂西亚却并不害怕,她说,如果有什么事她会负全责。“我希望你们今天能让我来。”她又说道,但是她没有看着我们。我们立刻把衣饰拿出来,突然之间,我们都想对莱蒂西亚很好很好,满足她的所有愿望,虽然我们心底里还有一点点疙瘩。游戏该玩扮雕像了,所以,我们为她选了跟珠宝首饰很搭配的非常漂亮的衣物,还有很多孔雀毛用来簪在头发上,又挑了一块远看像是银狐皮的皮料,还有一块玫瑰色的面纱,她把它当作头巾缠好。我们看见她想啊想,一动不动地练习着雕像的造型。当火车在拐弯处出现时,她站到斜坡脚下,戴着所有的首饰,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她举起胳膊,好像她不是要扮雕像而是要摆姿态似的。她双手指天,头往后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动作,小可怜),还把身子弯得那么厉害,叫我们直害怕。我们觉得她美极了,这是她扮过的最华丽的雕像了。然后,我们看见阿里埃尔,他在看着她,他将身子探出窗外,只看着她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她,对我们视而不见,直到列车带着他倏地驶远。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俩都同时跑过去扶住了莱蒂西亚,她双眼紧闭,脸上满是大颗的泪珠。她静静地推开我们,但我们还是帮她把珠宝首饰藏进了口袋里。她独自回家去,而我们则最后一次把衣服饰物收在她的箱子里。我们几乎可以想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第二天,我们两个人还是照样去了柳树林,因为露丝姨妈叫我们保持绝对安静,不要吵到莱蒂西亚,她疼得厉害,想睡觉。当列车来时,我们毫不意外地看见第三扇车窗里空无一人,我们半是放松半是愤怒地微笑着,想象着阿后埃尔坐在车厢的另一侧,在他的座位上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眸看着河水。

“德尔塔”(大写为Δ)、“阿尔法”(大写为Α)分别为希腊文第四和第一个字母。在西班牙语中,德尔塔也指河口三角洲。文中人物觉得阿尔法的书写形式更像三角洲,便有此玩笑。

阿根廷总统府,也被称为“玫瑰宫”。

指“五月金字塔”,五月广场上矗立的金字塔形纪念碑。

位于法国巴黎第五区,塞纳河左岸,紧邻法国国家自然博物馆。巴黎植物园不仅是一座世界闻名的植物园,其附设的动物园也享有盛誉。

阿兹特克文明为公元14—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为拉丁美洲重要土著文明之一。

西班牙语里的“larva”一词,既可指“幼虫”,也可指“不得安宁的幽灵”。

荣冠之战(guerraflorida),为中美洲土著文明特有的一种以献祭为目的的战争。通常发生在特大干旱的季节中,多个部落之间达成协议,发动战斗,捕捉对方的战士作为俘虏,祭祀神明,求得庇佑。

纳华特语,亦作“teocali”,即神庙。

彭松·杜·特拉耶(ponsonduterrail,1829—1871),法国作家,其最著名的作品是一系列冒险小说,下文中出现的罗康波尔(rocambole)即其系列小说的主人公。

《米罗的维纳斯》之误称。

指最初由英国作家、教育家亚瑟·米伊出版的《儿童百科全书》,后由美国出版商瓦尔特·杰克逊译成西班牙语,名为《青春宝典·知识丛书》,其后亦有过许多扩充、增补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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