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是我未婚夫了。”她说,“我觉得你太不一样了!变化真大!”
塞莱斯特妈妈听到消息时没说话,熨斗一搁,在房里闷了一天。兄弟姐妹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拉长了脸出来,每人一小杯橘皮开胃酒。马里奥出门看球,晚上给黛利娅送玫瑰花。马尼亚拉夫妇在客厅等他,拥抱他,对他说了些话。大家开了瓶波尔图葡萄酒、吃了些蛋糕以示庆祝。如今相处起来,距离更近也更远了。少了朋友间的单纯,多了亲人间的了解,眼神里透出的是从小到大的了如指掌。马里奥亲了亲黛利娅,亲了亲马尼亚拉夫人,和未来岳父紧紧拥抱时,很想对他说请相信他,他一定会成为家里新的顶梁柱,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看来马尼亚拉夫妇也想对他说点什么,也没勇气说出口。他们挥舞着报纸回到自己房间,马里奥留下,陪黛利娅和钢琴,陪黛利娅和他们印度式的爱情。
在约会的几个星期里,有那么一两次,马里奥差点把马尼亚拉先生约出门,跟他谈谈匿名信的事。后来他觉得,说出来不仅残忍,也于事无补。对那些骚扰他的卑鄙小人,他完全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最糟糕的一封是周六中午寄到的,装在一只蓝色信封里。马里奥看着赫克托在《第一时间》上的照片和用蓝笔画了线的剪报:“据家人透露,只有最深的绝望才会让他自杀。”他奇怪地想到:赫克托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在马尼亚拉家的谈话中。也许,他和黛利娅交往的头几天里提到过一次。他想起那条金鱼,马尼亚拉夫妇说是赫克托妈妈送的。金鱼在黛利娅预言的那天死了,只有最深的绝望才会让它死亡。他烧掉信封,烧掉剪报,梳理了一遍嫌疑人名单,决定与黛利娅并肩作战,把她从口水战里,从那些无法忍受的流言蜚语中拯救出来。五天后(他没告诉黛利娅,也没告诉马尼亚拉夫妇),第二封匿名信到了。天蓝色的信纸上先画了颗小星星(不明白为什么),然后写着:“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门前的台阶。”信封散发出淡淡的杏仁皂味。马里奥思忖:住两层小楼的女人用的是不是杏仁皂?甚至他还壮着胆,搜查了塞莱斯特妈妈和妹妹的五斗橱。这封匿名信他也烧了,也没告诉黛利娅。正值十二月,二十年代的十二月酷热难当。晚饭后,他常去黛利娅家。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在屋后的小花园里散步,或是绕着街区走一圈。天太热,夹心糖吃得少了。黛利娅并没有放弃试验,只不过拿到客厅来让他品尝的少了。她把夹心糖放进模子,盖一层薄薄的淡绿色茸纸,收在旧盒子里。马里奥留意到她有些不安,有些警觉。走到街角,她有时会往后看。一天晚上,快走到梅德拉诺街和里瓦达维亚街拐角的邮筒时,她摆明了不想过去。马里奥明白过来:远方也有人在折磨她。他们俩嘴上不说,心里一样苦。
他在坎加略大街和普埃伊莱顿大街拐角的慕尼黑酒吧与马尼亚拉先生会面,灌了他许多啤酒,让他吃了许多炸薯条。人倒是醉醺醺了,可警惕性还在,马尼亚拉先生对这次会面疑虑重重。马里奥笑言自己不找他借钱,直截了当地提起了匿名信、黛利娅的紧张、梅德拉诺街和里瓦达维亚街拐角的邮筒。
“我知道,只要我们一结婚,这些无聊的事就会自动消失。可是,你们要帮我,帮我保护她。这种事会伤害她,她那么敏感,那么脆弱。”
“你是说她会发疯,对吗?”
“嗯,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如果她和我一样,收到匿名信不愿意说,久而久之……”
“你不了解黛利娅。匿名信的事会过去的……我的意思是她不会受到伤害,她比你想象的坚强。”
“可是,您瞧,她看上去吓坏了,心事重重。”马里奥无助地说道。
“不是因为这个。”他喝了几口啤酒,堵住自己的嘴,“她之前也是这样,我了解她。”
“什么之前?”
“他们死之前,傻瓜。最近我手头紧,账你付吧!”
他还想说点什么,马尼亚拉先生已经往门口走去,做了个含糊的手势向他告别,低着头,往十一广场的方向去了。马里奥没有勇气去追,甚至没有勇气去想刚刚听到的话。现在,他又像刚开始那样,只身对抗塞莱斯特妈妈、住两层小楼的女人和马尼亚拉夫妇,居然还包括马尼亚拉夫妇。
黛利娅猜到了点什么,迎接马里奥时有些异样,不仅健谈了,还会套话了。也许,马尼亚拉夫妇跟她说了慕尼黑酒吧的会面。马里奥希望她能谈起这个话题,别把话闷在心里。可她更愿意谈罗斯·玛丽,谈一点舒曼,谈帕乔节奏明快、胆气十足的探戈,一直谈到马尼亚拉夫妇拿来饼干和马拉加葡萄酒,把灯全部打开。大家聊起波拉·尼格里、利涅尔斯区的案子、日偏食和猫咪腹泻。黛利娅认为猫咪把猫毛吞进了肚,引发消化不良,主张用水狸油治疗。马尼亚拉夫妇虽然默许,但并没有完全信服。他们想到一个兽医朋友曾用苦味草给动物治病,于是建议把猫放进小花园,让它自己去找药草。黛利娅说这样一来,猫咪会死,没准水狸油能让它多活几天。报贩在街角叫卖,马尼亚拉夫妇一起跑去买《第一时间》。马里奥用眼神询问黛利娅的意见,关上了客厅灯。角落里的台灯还亮着,将绣着未来主义花纹的桌布映得昏黄。钢琴周围,是一圈灯罩映出的光。
马里奥问起黛利娅的衣服,问她有没有准备嫁妆,三月结婚是不是比五月结婚好。他等待时机,想鼓足勇气提一提匿名信的事,又怕说了反而坏事,还是没说出口。黛利娅坐在深绿色的沙发上,就坐在他身旁。黑暗中,天蓝色的衣服微微显出她的身影。他刚想吻她,却感觉她身子一点点地往里缩。
“妈妈就要来道晚安了,你还是等他们都上床……”
马尼亚拉夫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谈话的声音。这天晚上,他们不困,十一点半了,还在聊天。黛利娅回到钢琴边,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地弹奏克里奥尔华尔兹长曲,琶音和装饰音处理得有些做作,可马里奥喜欢。她不停地弹,弹到马尼亚拉夫妇过来向他们道晚安,吩咐他们别熬得太晚,说他是自家人了,更应该关心黛利娅的身体,别让她熬夜。两人似乎不太情愿离开,但到底困得不行了。他们走出去的时候,一股股热浪从大门和客厅窗户涌来,马里奥想喝杯凉水,去了厨房。黛利娅原本想替他去倒,看他自己去了,有点不高兴。他从厨房回来,见黛利娅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罗洛与赫克托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离开的。月光洒在黛利娅身旁的琴凳上,洒在黛利娅手中的白色小金属碟上,碟子像另一轮小月亮。她不想当着马尼亚拉夫妇的面请马里奥品尝新品,他应该知道马尼亚拉夫妇的责备她的耳朵早听出了茧子。他们总说她这样做,是成心欺负马里奥人好心肠好。当然,要是马里奥不愿意尝,没人更能信得过,马尼亚拉夫妇尝不出不同的味道。她把夹心糖递给他,有点求他的意思,马里奥明白她声音里带着怎样的渴望。如今,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月亮的功劳,也不是黛利娅的功劳。他把水放在钢琴上(他没在厨房喝),两个指头夹起糖。黛利娅在一旁等候裁决,呼吸急促,似乎成败在此一举。她没开口,只是用眼神催促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也许是因为客厅黑;她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晃动。马里奥把糖放到嘴边时,她几乎在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看就要张嘴咬了,他又把手拿开放下。黛利娅呻吟着,似乎在无尽的快感中突然跌入深谷。马里奥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糖的两端,眼睛没看着糖,看的是黛利娅和她石膏般苍白的脸,黑暗中的丑恶嘴脸。糖碎了,手指分开。月光直射在蟑螂发白的身体上,去掉了皮,只剩下肉。在它周围,一小段一小段的蟑螂腿和蟑螂翅膀,还有蟑螂壳捣碎后的粉末混在薄荷和杏仁糖里。
他把捏碎的夹心糖扔在她脸上,黛利娅捂着眼哭了。她深深吸气,打着嗝,差点喘不上气来。哭声越来越凄厉,好像罗洛死去的那天夜里。马里奥用手指掐住她喉咙,堵住她心头涌上来的恐惧,哭泣和呻吟在她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马里奥手上用劲,她的笑声扭曲了。他只想让她闭嘴,手指捏紧,只是为了让她闭嘴。住两层小楼的女人恐怕又惊又喜,正竖着耳朵在听,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让她闭嘴。在身后的厨房里,他看见猫咪的眼睛被木刺戳瞎,匍匐着,准备死在家中。马尼亚拉夫妇从床上起来了,躲在饭厅窥视他们,他听得见他们的呼吸声。他能肯定,马尼亚拉夫妇全听见了,他们就躲在门后,躲在饭厅的暗处,听他如何让黛利娅闭嘴。他松开手指,让她跌落在沙发上。她浑身抽搐,脸发黑,不过还活着。他听见马尼亚拉夫妇在喘气,他可怜他们,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因为黛利娅,因为他又把活着的黛利娅留给他们。像赫克托和罗洛那样,他也要走了,要把黛利娅留给他们。他很可怜马尼亚拉夫妇,他们刚才就躲在那儿,希望他,希望终于有个人,能让哭泣的黛利娅闭嘴,让黛利娅最终停止哭泣。
原题为circe。circe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女神,通常译为“喀耳刻”,赫利俄斯和珀耳塞的女儿,艾尤岛上的女巫。在古希腊文学作品中,她善于用药,并经常以此使她的敌人变成牲畜或怪物。《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一行人来到艾尤岛,她邀请船员们到岛上饱餐一顿,在食物中放了药水,船员们饭后全都变成了猪。同行的赫尔墨斯建议奥德修斯用草药抵抗喀耳刻的魔法,获得成功。
但丁·加百利·罗塞蒂(dantegabrielrossetti,1828—1882),英国诗人、画家及译者,是拉斐尔前派的创始人之一。
引文原文为英语。
布宜诺斯艾利斯市的一个区,风景宜人,以绿化和建筑见长。
路易斯·安赫尔·弗波(luisangelfirpo,1894—1960)和杰克·登普西(jackdempsey,1895—1983)分别为阿根廷和美国重量级拳击运动员,1923年两人的对决被称为“世纪大战”,最终弗波落败。
罗西塔·基罗加(rositaquiroga,1896—1984),阿根廷著名探戈歌手。
这里的电话是20年代的电话,听筒和话筒分离。
罗斯·玛丽(rosemarie,1923——),美国女演员、歌手。
罗伯特·舒曼(robertschumann,1810—1856),德国著名古典音乐家,代表作为《幻想曲》。
胡安·马格里奥(juanmaglio,1880—1934),阿根廷著名探戈作曲家和手风琴手,朋友和歌迷们称其为“帕乔”。
波拉·尼格里(polanegri,1897—1987),波兰女演员,默片时代的代表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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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