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蒂塔,可我非常敬重您啊……”
“您还敬重我呐?”她问,突然不哭了,一面摇晃着堂欧塞维奥带上来的图画。“真的?啊?你以为凭这个就有权利想破坏就破坏这个家吗?瞧瞧这些让人恶心的脏猴吧……就因为这个您就整天关在自己屋里;现在我可发现您的秘密了;今后您什么怪事也做不成了,除非我不知道;这个家不能出怪事,哪怕我们穷,可我们是正派人。让大家看看吧!您居然破坏正派人的家!您想吃不带皮的无花果,对,您净想好事,嘴上说的跟所有的男人一样,人家都是傻瓜,希望人家为你们牺牲,然后就干怪事,也不跟人家说……还恨人家……”
“瞧您说的,贝尔蒂塔,可我非常喜欢您啊……”
“少来笑话我,就因为我是个可怜的老处女;我得忍受着这个废物老爹,他连保护我的能力都没有。您知道他现在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可您瞧瞧他从前吧,天啊,可让我们吃了大苦头啦。他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像所有的男人,像您一样:自私,自负,邋遢。这些脏猴,您瞧瞧吧!少给我讲故事!纯粹是脏货。还有玩牌装圣人,为的是以假乱真……对,就是这么回事。你们以为人家是傻瓜。我要重新粉刷您的整个房间,用最贵的纸裱糊,哪怕花一百万,您也得掏钱。我马上去楼上看看您把房间弄成了什么脏样子了,哪怕因为您的错闹一场感冒!”
桑特利塞斯一看到贝尔蒂塔庞大的身躯从被子和垫子中一跃而起(她不知羞耻地穿着半透明的睡衣——公寓里一位夫人旅游归来卖给她的),连忙推开门跑了。房间打蜡、脸上抹粉、黏稠的红色石榴汁、老处女懒散的汗味,种种气味跟在他身后跑,追了他四个街区,一直到办公室。他一口气跑了五层楼,因为电梯坏了。进了办公室,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说:没事别打搅我!提文件等周一再说,因为今天我得复查。他在摆满了文件的隔板中间踱步。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几只鸽子在啄着什么,时不时地瞅他一眼。他在写字台前坐下,又重新站起来。他从窗户里看见小院被斜射的阳光一分为二,还看到云彩在上午的蓝天上游动,还看见五层楼下的院子尽头正在玩耍的金发女孩。
他待了一个上午,没去吃午饭,整个下午继续关在屋里。他再三看看周围的一切:天空、书架、玩猫的女孩、尽量不思考、努力远离回家的时刻,因为那里他已经什么也找不到了……
三
那天下午,桑特利塞斯下班以后,沿大街和动物园周围闲逛,那时动物园已经关门。他在栅栏外面转来转去,突然停步观看,因为他从各种复杂的气味中分辨出了他熟悉的东西。从夜间兽笼的所在地传来越来越微弱的咆哮声。可由于没心思看任何东西,也不想听什么,夜幕一降临他就离开了,继续在街上漫游。他吃了一个沙拉三明治,佐料太多,让他想起有可能再患上溃疡。后来,他钻进一家循环放映几部片子的电影院,看着、看着,他在座位上睡着了。他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已是深夜一点钟了。他确信,在贝尔蒂塔的公寓里,大家都已上床睡觉。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决定回去。
在走廊上,他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压倒了每周五的油炸食品——假银镜鱼——的气味,但没能完全压倒。大楼里十分安静,仿佛从来没人住过。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穿上法兰绒条格睡衣。他不大情愿地去找他的图画和剪报、相册和信封,用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查抽屉、看床下、翻衣柜。他觉得冷,安安静静喝了几口水之后,哆嗦着上床去了,因为他知道,相信在他回来之前,贝尔蒂塔早就毁坏了一切。她早就把他的藏品付之一炬了。到了白天,在办公室里,他在心中一一回顾了那些藏品,与它们一一惜别。他还能怎样?任何抗议或维护权利的要求都是不可能的。回顾那些藏品时,他把自己看成小孩,设想贝尔蒂塔站在他身旁,他翻阅相册,让她看绘画,但不许她摸。她不合时宜的在场,加上野兽的魅力、渐渐压倒了脑海中的形象,放掉了这些形象的鲜活力,仅仅压缩成买下藏品的回忆,压缩成图书的重量,压缩成彩照的尺寸,压缩成纸张、上等纸、彩印纸。猛兽的精气神拒绝到场。这好像是桑特利塞斯心中逐渐焚毁了每一张图画,那火焰后来就熄灭了。
他养成黎明即起的习惯,为的是不看见贝尔蒂塔和堂欧塞维奥。他回公寓的时间很晚,筋疲力尽,倒头便睡,让沉重的没有梦境的睡意占据全身。他吃三明治、花生、糖果,结果使本来就脆弱的消化系统又坏了。在办公室,他一如既往地尽职尽责,自尊自重,有板有眼。谁也没发现有什么变化。由于这时是工作淡季,有大量时间,于是他坐在窗前望天,喂飞到窗台上的鸽子,从院子的一侧对城里的屋脊窥视,或者开心地欣赏那个院子尽头阳光下的金发姑娘,那是在五楼底下,她似乎总是忙着什么:洗衣裳,浇花草,跟猫嬉戏,或者长时间地梳理头发。
有时,他从一些贴着招牌的住宅前走过,招牌上写着:“公寓房间出租”。他进去看看条件,盘算着是否有可能换换住处。他跟女主人聊聊。后者很高兴这位未来房客明显表现出的庄重态度。但桑特利塞斯总能找出些缺点,什么洗澡间的灯光不足啊,什么楼梯太长啊,什么寝室天花板墙皮脱落啊,总之找个拒绝的借口罢了。但这并非自欺欺人,他知道这并非借口。他明白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贝尔蒂塔的家。现在开始建立新关系,无论跟谁,都太困难了。这想法本身就让他难受。明显地让他心怀恐惧。再说,他的年龄足以让他正当地享受舒适的生活和为此支付的高价。不管有什么缺点,他明白每天夜里能够打牌,而不用戴假牙,确信衣服纽扣永远不会少,早晨起来皮鞋锃亮,饮食口味不同也会受到尊重,这就实在太踏实了,因此如果他要离开,那肯定是悲剧。
但是,他还没能解决在某个时刻回家的问题,那一刻能有个发现迫使他针对失去的藏品摆出明确的立场才好。归根到底,不可否认的是,他毁坏了墙壁。人家有权利惩罚他。每当回忆起往事,他就觉得肚子里有什么发热的东西一拱一拱地在动……他的肠胃在发烧啊。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面对贝尔蒂塔——他无法伸手向她索取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但他愿意回去,愿意重新遵守自己那有序的生活准则,他不能说他缺乏这样的愿望。他一面给文档编号一面想这些心事,或者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思考这些问题。对面窗户上有人画了一个新招牌:“莱瓦兄弟”。这是什么人啊?楼下,有阳光的庭院尽头,那个女孩在缝缝补补。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过她的正脸,她与母猫玩耍时肯定是特别陶醉的样子;他之所以知道那是母猫,是因为它产了小猫咪,如今总共有五只或者六只了,它们围绕在姑娘身边转悠,她给小猫咪喂牛奶,爱抚它们。
也许正是这小猫咪出生给他带来的愉快心情,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担忧。那天下班之后,他直接回家了,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企图以自己的自然态度抹掉他这一方的全部要求,让贝尔蒂塔那一方的任何责备都作废。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不快的过节,他必须说明这层意思。此外,由于他早晚要缴械投降,那还不如现在就举起双手,别等到消化系统彻底不适以及双脚因走路太多而起泡。
他吹着口哨走进公寓。他发觉贝尔蒂塔一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即关上洗澡间的水龙头,出来迎接他。桑特利塞斯没理她,径直上了楼梯,他从楼梯的拐弯处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在楼下吃惊地望着他,一面用毛巾擦着胳臂。
“啊,是贝尔蒂塔啊……”桑特利塞斯高声道。“下午好哇!”
他继续上楼,不听她在下面说什么。
一进宿舍,他笑着躺倒在床上。这宽敞的房间实在令人愉悦,虽说光线不足;这样的新生活丝毫没有印刷纸的危险,没有多年来他日复一日拖延的折磨人的邀请,不必共享远方无害的回声。当他听见有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叫他时,他已经打了一个盹了。
“桑特利塞斯,你在吗?”
“贝尔蒂塔吗?请进……”
桑特利塞斯听见贝尔蒂塔如何收到邀请后突然松开了门把的声音……
“不,不,我不想打扰您。您肯定有事要办……”
桑特利塞斯没有吭声,他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片刻之后,贝尔蒂塔继续说道:
“……我是要告诉您:大约再有一刻钟,晚饭就好了,这样您……”
这是片刻的停顿,桑特利塞斯不去填补空白。
“……我做了炖小鸡,是您特别喜欢的……”
“什么菜?”他问。
贝尔蒂塔急切地手再次放到了门把手上。
“就是咱们不久前一块在一份阿根廷杂志上看到的菜谱,记得吗?为了尝一尝这个菜,我爸爸生日那天我做过一回……”
“啊,好哇,过一会儿,我就下楼……”
“好极了,别着急。还有一刻钟呢……”
他觉得贝尔蒂塔在门外待了一分钟,不,是一分零一秒,随后哼唱着什么小曲顺着走廊走了。等了片刻,他在洗脸盆里洗洗脸,把水倒在花桶里,整理一下领带,下楼去了。
炖小鸡可口极了。说真话,只要贝尔蒂塔肯下功夫做点什么,她烹饪的手艺是很好的。听了桑特利塞斯的一番恭维话,她差点晕过去。
他说:“贝尔蒂塔,您的手巧得像天使啊,天使!能在您身边过一辈子是有福之人啊!……”
他吃了三块鸡肉。
打开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西班牙之夜”。堂欧塞维奥以令人过分怀疑的热情大加赞美,好像服从什么口令似的。贝尔蒂塔严肃地望着父亲,等老头儿开始讲相当黄色的西班牙笑话时,女儿打断了他的话,建议玩牌。大家都说这主意棒极了,于是拿出纸牌。这天夜里玩的几局令人开心,人人满面笑容,玩得很痛快。桑特利塞斯赢得了胜利,无论贝尔蒂塔还是她的老爸都没有提出抗议。
“您瞧,摸一摸,您的菜豆撑得口袋多满啊!桑特利塞斯,真阔啊,对吗?”
“请您保存,行吗?”
“当然,我来管……”
周末到了,桑特利塞斯的小口袋满满的;其他两个口袋是瘪瘪的。堂欧塞维奥因为要请大家周日看电影而有点不快,说话很少,埋头看日报上的赛马专栏,后来被他女儿一把给夺了下来。桑特利塞斯选的影片叫《激情火山》,是对贝尔蒂塔表示敬意,因为一周来她一直在说想看这部电影,原因是卖走私尼龙衬衫给她的女房客对她说:女主角是个大美人,表面坏,骨子里善良。这一周桑特利塞斯受宠若惊,因此有勇气敢向堂欧塞维奥借望远镜,这是老爹看赛马时用的。但是要去看赛马,必须等女儿赦免了他赌马的恶习,她为老爹这毛病可是流了不少眼泪啊。桑特利塞斯解释说,玩儿望远镜是为了从办公室的窗户远眺取乐,因为工作不忙。
实际上,借望远镜是为了从窗户向外张望,尤其是看那位整天跟猫咪在院子里玩耍的姑娘。
一到办公室,他直接去窗口,但是为找准确的焦点而费了点事。着急的心情妨碍了双手的灵活,这让他想到一定会有最佳的焦点。终于,他满意了。那是个大约十七岁的姑娘,有长长的金发,样子娇嫩,脸上有一种不幸的惆怅表情,似乎在说:我不属于任何人。桑特利塞斯看了很感动。姑娘身边有八九只猫咪在玩耍,它们个个有花斑,都是罗马种,嘴巴发红,是一只睡在姑娘裙子上的大猫的小崽。看到这只母猫如此巨大,他吓了一跳。他用望远镜检查院落。大木槽后面会不会藏着另外一只大公猫呢?灌木丛后面晃动的影子是什么呀?随着下午时光的推移,桑特利塞斯看见从墙头上,从窗台上,从一棵此前没发觉的树枝上,几只公猫纷纷落到院子里,姑娘笑着一一抚摸。到了夜里,大楼各处的办公室纷纷锁门之后,这个院子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众所周知,猫科动物夜间会变得背信弃义,它们会惹事,会十分凶狠,到了白天才缓和下来。那姑娘总是待在那里被那些冷漠的动物包围吗?
他在公寓里总是备受宠爱;因此很容易忘记那姑娘给他造成的惊吓。另外,这事是他自己的秘密,如果贝尔蒂塔对他的殷勤态度最终消逝的话(每次她照顾和关心他之后,他都有这样的担心),那么总会有那位住在阳光庭院的金发姑娘用远距离的友谊给他以慰藉。意识到这份友谊给他提供的信心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一天夜里当他得知晚饭有辣子炒肉丁的时候,便这样说道:
“我不喜欢辣子炒肉丁。我要吃炖小鸡。”
“炖小鸡一周吃两次啦。就是证券交易所也吃不起啦!大家瞧瞧他,他以为他是谁……”贝尔蒂塔反驳说。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想吃炖小鸡。”
贝尔蒂塔生气了:
“听着,你,桑特利塞斯,这要求可过分啦。这是因为你知道我们待你……”
贝尔蒂塔的眼睛早就暴露了一些东西,后来,几个月后,其危险性就变得赤裸裸的了。她一面挽起花围裙的袖子,眼睛一点也不眨,然后喝下一大杯石榴汁。桑特利塞斯不等她的眼神扑灭他的勇气,急忙说道:
“喂,贝尔蒂塔,您告诉我一件事。您不记得我那些小猴啦?就是不久前我在自己房间墙壁上钉的图画,后来我找不到了呀!您不知道它们变成什么了吗?”
贝尔蒂塔的杯子险些掉在地上。她赶忙避开了桑特利塞斯的目光,凶狠的眼神化为乌有。
“哎呀,天啊,您还用那些脏猴烦人呐,啊?这个时候,差不多两个月都过去了,干吗还想起来说这个?整天操心那些小孩子的玩具,您就不害臊吗?后来……对了,这事我跟我老爸谈过,既然您打算永久住那个房间……”
他打断了她的话:
“呣,有可能……”
贝尔蒂塔的目光紧盯着他,再也不放松了。
“……这样我们就决定不必再裱糊了,也不收您什么费用了。别担心……”
“当然喽,你们一向是精打细算……”
他等着贝尔蒂塔松了口气给他讲猴的事,坚持道:
“可是还有那些图书呢?”
“哎呀,桑特利塞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蠢话了。我老爸怎么处理的图书,我怎么知道?我告诉您吧:我把图书给了他。当然了……不知道您是不是觉得不好,不过,您瞧,我留下一张彩图,心想您不会在乎的,贴在蓝镜框上了,就在八号离开的那个女房客的门对面。您到我房间看看那张画,好吗?特可爱,我告诉您那动物叫什么,它躲在大叶子和一些奇花异草后面。您瞧,我有一次看过一部电影……”
桑特利塞斯没说“再见”就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关在办公室里,直到大家下班走掉。随着夜色加深,对面那一侧房间的灯光一一熄灭,整座大楼有了一种来自巨大空箱的共鸣感。从敞开的窗口进来一股充满强烈暗示的气息。这个天地里只有他和那五层楼下待在猫群中容易受骗的姑娘。黑暗降临了,一幕幕落在小院里,那里有闪烁着绿色、金色、红色的眼睛。借助望远镜,桑特利塞斯勉强能分辨出它们各自的形状。共有十二只猫,它们围在姑娘的周围:在动物燃烧着贪婪的目光中,姑娘只是个白点。桑特利塞斯探身窗外,本来想要大喊一声,提醒她注意。但是,对面“莱瓦兄弟”家的窗户里突然亮灯了,开窗时发出一阵吱吱响,无拘束的傻笑打破了楼内的寂静。桑特利塞斯摸黑找到帽子,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夜里,他没回公寓吃饭。但次日,他下班后直接去找贝尔蒂塔,告诉她:因为已经找到别的住处,所以打算下个月换个地方,到时她可以支配他的宿舍。
“可是,桑特利塞斯,为什么呀?我们怎么您啦?”她含含糊糊地问道。
“没事……”
“那,我就不明白了……”
“办公室有个寡妇,女职员,她把单元里的一间房让给了我,因为她没有子女。单元很漂亮,装修豪华,嘿,特时尚。我可能是唯一的房客。想想吧:那会是多么舒适啊!尤其是女房东特别和蔼可亲。她甚至会弹吉他……”
贝尔蒂塔脸白了,在喘气,好像心中有什么压力在膨胀,最后终于爆发了: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总是哪里的太阳热上哪里去。既然您乐意,走吧,走吧,与我有什么关系?忘恩负义的人,家里待您这么好,说走就走啊。有什么了不起的?您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也是脏货,就只喜欢那种事……脏货,脏货……”
她一面骂着“脏货”,一面哭了起来,她伤心至极,哭得昏天黑地。已经在心中竖立起高墙的桑特利塞斯不为所动。他不恨她,根本不希望她难过,其实他根本没计划搬到别处去住。但他看到了很久以前就希望亲眼目睹的这番景象:贝尔蒂塔垂头丧气,由于他的缘故而绝望哭泣。他不等同情的大浪上岸冲毁高墙,就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外面,一切都无关紧要了,绝对没有关系了。他去睡觉。
他没有脱衣服,上床躺下。隔壁房间传来了鼾声。对面房间有个孩子醒了,说:妈妈,我要撒尿。几个晚归的人踮着脚尖回各自的房间,沉睡的旧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看看墙壁,不久前,一天夜里他那些听话的野兽,被贝尔蒂塔消灭的野兽,从洞里走了出来。他一切都不在乎了,因为如今原始森林已在他心中生长,密林里有咆哮和热气,有生与死的激情。但有件事,对,有件事他在乎,也应该在乎。在他的脑海深处,就如同一处非常黑暗的庭院尽头一样,渐渐地露出一个白点,面对逐步威胁着她、包围她的危险而变大。她以为那只是猫群,就像那个带缎带的巧克力盒盖上的猫。但不是,他必须大喝一声,提醒她别被野兽吞食。他睡不着,因为感觉那姑娘在求他帮助,只求他一人。他在床上,和衣而卧,辗转反侧,无法让危险的动物滚开。他起床,漱漱口,因为口中苦涩。他准备出门,下楼梯时不管脚步声是否会吵醒全楼的房客。他心里着急啊。路过贝尔蒂塔的房间时,里面的灯亮了,他听到:
“是桑特利塞斯吗?”
他停下脚步,不吭声。
“桑特利塞斯!这个钟点您去哪儿啊?看在老天爷的分上!”
沉默了片刻,他回答说:
“我必须出去!”
关大门时,他听见一声动物般的号叫炸开了夜空。
“爸爸啊!”
户外,寒冷的空气迫使他蜷缩起来,干净彻底地与万物分道扬镳啦。虽然寒冷,但没有风,不潮湿,很安静,他摘下帽子,冷空气抚摸着他后脑勺、秃顶、前额和脖子,排除他的万般烦恼,解除他的千种忧虑,只剩下一件事在心头:那姑娘千万别让野兽吞噬。
他跑着上了五楼。不知怎么着就开了一道又一道大门,最后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黑暗中,他慢慢靠近窗口,轻轻地推开窗。大窗子上方,他头顶上露出黑黝黝的天空,红色发热的月亮边缘模糊,像个脓肿块,似乎要在大片巨树的树冠上爆炸。他吓得险些喊出声来:庭院里成了乱作一团的兽场,场上所有的眼睛——黄色、石榴红色、金黄、绿色的眼睛都在望着他。他双手捂住耳朵,不让咆哮声摧毁他的耳膜。姑娘在哪儿?淹没在这热带植物、这浑浊空气中的身体在哪儿?越来越多眼睛发亮的老虎从围墙上方跃入庭院。美洲豹猫、饥饿的黑豹穿过紫色的叶子把夜幕撕成碎片。猎豹把猞猁撕成碎块,黑豹纷纷上树,几乎、几乎达到桑特利塞斯为寻找不露面的姑娘而站立的窗户上。他看到整个院子在吱吱响,在怒吼,在抖动,昆虫由于密林浑浊的毒气而发狂。一头美洲虎从距离很近的树杈上企图咬桑特利塞斯的手,但是它仅仅抢走了望远镜。一头金钱豹,火炭色的环眼,在他眼前咆哮。
桑特利塞斯并不害怕。有一个急需的、紧急的命令,就是要在可能的胜利中,重新找回自身的价值,这是最丰富和雄心勃勃、由于最困难因而也是唯一的定义,给自身价值下的定义。在比较远的下方,树枝腾出了空间。这时,桑特利塞斯屏住了呼吸:她在下面;对,她在请求他的援助,把她从那可怕的“热锅”里解救出来。他不知道名字的一些动物正在顺着颤抖的枝叶向上攀爬;鸟儿们在魔鬼般的蕨类植物中扇动着五彩缤纷的羽毛。他用双手恫吓或驱赶着撞在他脸上的湿热飞虫。整个夜空中都布满了闪烁的眼睛;天上,星星穿过掩映的树叶;下面,互相残杀的野兽在相互争斗,都目光如炬。黑夜,勉强有了一丝月亮的照耀——或者是陌生的太阳?浓烈的空气逐渐装载了野兽由于被囚禁而发出的号叫。下面,姑娘在等着他;她也许在啜泣;在雷鸣般的野兽咆哮中、怒吼中他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但是他必须救她。桑特利塞斯爬上了窗台。对,她就在下面。他发出一声喊叫吓跑了旁边一头野兽;为了下去救她,他猛然一跃,要追赶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