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工

避暑 何塞·多诺索 第1页,共2页

(献给伊内斯·费盖罗阿)

从小我就知道“小工”的问题在我家是大事。谁去打蜡呀?谁管检查屋顶啊?入冬前谁给房上的瓦抹油啊?谁清洗玻璃?谁打扫壁炉?谁修理最近因飓风吹翻的鸡窝啊?答案是一成不变的:“小工”。

可“小工”属于流动、稀缺、品质极差的一族,因此“小工”危机经常发生又迫在眉睫。我母亲一看到急事成堆就急得要命,就找我父亲帮她解决“小工”的问题。可我父亲视线不离他的医学著作,嘀咕着说:

“你干吗不对玛丽亚·萨利纳斯说?或者去范妮家借个‘小工’来。她们从来不缺……”

“你真是住在月亮上……”我母亲嘟囔道。

母亲说着责怪的话,伤心地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与此同时,我父亲一听见她走远,便重新钻进医书里。在他妻子看来,凡是不知道家务难办的人都生活在“现实”之外,也就是说在“月亮”上。

我和我弟弟共住一个房间。晚上,熄灯之后,我俩慢慢打开百叶窗,探身到窗外的常春藤里。在静悄悄的夏夜里,外面传来有人用水管浇草坪的流水声。有时,我俩看到我们的大牧羊犬“奇纳”在远处月下的花丛里寻觅着什么。我弟弟说,他能从已经爬到对面屋顶的柠檬色月亮的大脸盘里看出父亲的面庞。我则相反,正等着月亮爬到花园的上空,像好心的巫师飞向卫星那样,里面会有我妈说的一个家,那是为不太懂缺了“小工”是真正家务灾难的人准备的地方。

“小工”很少在家里待很长时间。有些“小工”起初好像尽善尽美,可是不久就暴露出既不诚实也不积极,于是就被告之:不必再出工了。有些不常来的“小工”愚蠢地与我们的厨房里的女独裁者玛丽亚·巴耶霍为敌。于是这位厉害的女厨师就把给“小工”吃的饭菜份量减少,而且态度不好,“小工”们就自己决定不再开工了。但绝大部分的“小工”想走就走,去寻找自由或寻找什么模棱两可的地方,然后再回来找工作,不过间隔很长。

来我家间歇性工作的“小工”很多很多,但随后就不见了。比如那个古乔,他一只眼旁边有个天蓝色的斑痕。再比如,那个安布罗西奥,可能当过圣器的看管人,身上还有油味和斑点。再比如傻瓜胡安,加上“傻瓜”是为了区别另外一个同名的胡安。

比较起来,我印象最深的是胡安·毕斯卡拉,他是“小工”中最棒的模范,在我们家待的时间最长,虽然有间隔。

一天下午,我母亲满面喜悦地回到家中。她把帽子随便一扔,然后对着门口的穿衣镜轻轻地梳理头发,再瞥了一眼镜中的身影,走到我父亲身边吻了一下,后者正在壁炉旁边看书。她在他身旁坐下。他对她侧目而视,猜到了老婆肯定是解决了什么家务难题。他含含糊糊地说:

“你的样子很高兴啊……”

那时我七岁。可由于我知道母亲喜欢别人用恳求的话哄她吐出心里的担忧,所以听她说出下面这句话并不惊讶:

“呣,对,差不多吧……”

我父亲仍然埋头看书,一直等到老婆实在忍耐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母亲一如既往地扫视了一下整个客厅,看看有何不妥之处,找找什么东西放的位置不对。突然,她注意到了我。我靠在大牧羊犬“奇纳”的身边,正饶有兴趣地剪下旧杂志上的图画;“奇纳”的肚皮就像我母亲的腹部一样,近几个月来奇迹般地膨胀起来了。我的袜子和皮鞋上沾了泥巴,因为此前我避开家中的一切监视手段,独自一人在雨中的花园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你怎么这么脏啊?”

真是老一套,我继续剪画报。

“你为什么这么脏啊?我不是说过吗:下雨天不许你到花园里玩?我一出门,家里就翻了天!我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呢!人人都活在月亮上!瞧瞧你爸爸吧!你以为他一头钻进书本里,就明白事情的实际情况?”

她眨眨眼睛,准备哭鼻子。我父亲摘下眼镜,把它夹在正读的那一页上,把书合起来。他伸胳膊搂住了妻子,把她抱在怀中。她起初作抵抗状,后来让了步,二人贴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我父亲陶醉地听老婆娓娓道来:

“……到最后我才让特雷莎借我用用她的‘小工’。可你瞧费了多大力气才说服她啊!不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可大家都说他老实、能干活啊。明天就来这里工作……”

夫妻继续聊天,这时内容已经转到我听不懂的话题上了。对爹娘来说,我已经不存在了。大牧羊犬在壁炉对面缩成特别大的一团,发出了鼾声。趁没人注意,我收拾了剪报,悄悄上楼回到我的房间去了。

第二天,胡安·毕斯卡拉露面了。那时,他是十七岁的小伙子,充满了青春活力,皮肤黝黑,比我大十岁。他的腿较短,脖子粗,身板壮,肌肉发达。大脸盘突然一笑时,嘴巴宽宽的,似乎要波及整个面部。

那天下午,我从幼儿园回到家,远远看见他站在屋檐排水管的最高处。他在吹口哨,令人惊讶地准确和生动,正在吹一首轻快的歌谣。他在屋檐上稳稳当当地大步走着,如履平地。

我对着给我拿书包的女佣说:“他会摔下来的。”

胡安转过身来,像走钢丝一样保持着平衡。

他站在屋顶喊道:“你好,小毛孩!”

看到他边说边手舞足蹈,我靠近女佣,声音更低地说:

“他会摔下来的……”

胡安不像一般人那样下梯子,而是双手吊在横杠上一松手下降,像杂技演员。

到了地面上,他像马戏团的小丑那样一鞠躬,特别的逼真,让我发笑。女佣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家门,因为茶点已经准备好了。她和几个女佣开始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来来回回端茶送点心。可我今天不是她们注意的对象,因为从她们的话中我得知胡安已经把她们给迷住了。玛丽亚·巴耶霍黑得像木炭,却讨厌肤色发黑的人。对她来说,世上最大的美德,除去信仰圣徒安东尼奥之外,就是脸蛋要白净,头发要金黄,因此听见她这样对女佣说,我吃了一惊:

“告诉你,丫头,胡安·毕斯卡拉是黑人,但和蔼可亲,是那种最可亲、最能干的人……”

她赞美得如此热情,真是不寻常,因为三个伺候我们吃饭的女子通常总是用相当怀疑的态度看待“小工”。因此,“小工”很少能在厨房里跟她们一起吃饭。“小工”的饭菜总是摆在宅子的外面,覆盆子花丛后面,我们称之为“洗衣池”的斜坡上。另外,女佣们总是严密监视“小工”,看看他们干活是否诚实和努力。但我不为胡安的午饭担心,因为他肯定和女佣们一道进餐,肯定能得到鸡大腿,甚至得到我父亲喝的优质的葡萄酒。

胡安·毕斯卡拉开始有规律地来我家干活了。我母亲虽然分娩在即,却心情舒畅,为有如此完美的“小工”而高兴。

大人告诉我俩,奶奶从巴黎寄出的小弟弟马上就要到了。但我们通过一些大人谈话的内容,猜出来我母亲鼓胀的腹部一定与小弟弟的到来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奇怪的是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大牧羊犬“奇纳”身上,虽然我们从未听说奶奶寄来的礼物里还包括小狗。这联系太让人不解了。

到了晚上,在卧室里,我俩因为种种不确定性而猜测得精疲力竭。熄灯后,寂静沉重地压了下来。渐渐地我弟弟有节奏的呼吸声打破了寂静和黑暗;白色的气流从他被子和枕头里呼出。

“喂!”忽然,他低声叫了一下。

“什么事?”

“明天要把咱俩送到特雷莎阿姨家去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小弟弟要来了。”

我俩不吭声了。忽然,我听见弟弟压抑的抽泣声。

“怎么啦?”

“没事……”

“那就闭嘴……”

“可‘奇纳’在叫唤,玛丽亚·巴耶霍说它要死啦。它的肚子也像妈妈一样鼓起来了……”

“别犯傻!”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俩就被送到特雷莎阿姨家去了,就在下个街区。但是到了下午吃茶点以后,我们等到摆上鸡蛋面包、蜜饯番木瓜和甜饼,吃完就溜回家去了。胡安·毕斯卡拉为我俩打开了栅栏门。

“你俩这样,他们会生气的。”他警告说。“小弟弟要出生啦。”

我俩不知该如何是好,该问什么呢。我俩等胡安来解释大人瞒着我们的话和事。他是唯一可信赖的人。

“来!我把你俩藏起来,免得大人惩罚你们。”

他拉住我俩的手,领我俩去“洗衣池”。

在一个黑暗的地方,“奇纳”躺在一块草垫上。它没像往常那样起来摇摇尾巴,而是狗脑袋靠在前腿上,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