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德河,布拉沃河

致大卫·卡拉斯科

高山之子,雪的后人,当它从圣胡安的群山间涌出,天上的冰为它洗礼。冲破山脉的处女盾,开始它陡峭崎岖的青春,挑战峡谷,切开崖壁,好让五六月间汹涌的河水奔流而过。

它失去高度,却赢得沙漠,在牧豆树林间四处施舍涓涓清流,消耗着它的中年,又将珍贵的暮年播洒给肥沃的农田,最后,精疲力竭,它将死亡赠与大海。

格兰德河,布拉沃河,

自创造伊始,那些曾为你做摇篮木的粗壮而芬芳的雪松就一直陪伴你共同成长吗?沙漠里的风滚草总是宣告着你的到来吗?蓝花假紫荆的棘刺和丝兰的利剑总是保护着你不受侵犯吗?松子的馨香不断熏染着你的爱恋吗?白杨卫队始终护送着你,红冷杉始终装扮着你吗?广袤草原橄榄色的波浪不停摇曳着你吗?紧张不安的龙舌兰护士未能阻止你的死亡吗?刺柏黑色的果实没有为你祭奠吗?柳树不曾为你哀唱安魂曲吗?格兰德河,布拉沃河,石炭酸灌木、仙人掌和山艾树没有忘记你,如此渴望你的经过,如此执迷于你的下一次重生,以至于不记得你的死亡了吗?

层层落下的河流从海岸的平原踏上回归源头之旅,经过覆盖着沼泽的月牙形沃地,松柏丰茂的峡谷,直到一群鸽子飞过,将河水重新挽起,引上一座耸立的高台,在那里,从创世的第一天起,大地便裂开了,在上帝的手中。

如今,每一天,上帝都将手伸向格兰德河,布拉沃河,好让它登上自己的阳台,滚过前厅的地毯,接着为它打开下一个房间的门,通向一座台阶,倘若河水能攀上那巨大的峭壁,就能到达世界的屋顶,在那里,每一片高原都有忠实的云彩相伴,并似空气镜子般映出高原。

然而如今大地日渐干涸,河流也无可奈何,唯有留下路标为自己和旅人指引方向,若不是瓜达卢佩山的保护,这里便是所有人迷路的地方。瓜达卢佩山将河流带回它的母体,格兰德河,布拉沃河,回到滋养它的洞穴。它从来就不该从那里走出来,踏上鲜血与劳作的颠沛流离之路,走向死亡和大海飓风般的疯狂,大海再次等待着它,等待着将它吞没……

贝尼托·阿亚拉

贝尼托·阿亚拉站在夜晚的河岸边,周围都是与他相似的人,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都戴着大草帽,穿着牛仔衬衫和裤子,适合在寒冷气候下工作的厚鞋子,五颜六色、样式各异的毛衣。

所有人都举起手臂,张开呈十字形,握紧拳头,在墨西哥一侧的河岸上,沉默地献上他们的劳力,等待着有人注意到他们,拯救他们,理会他们。他们宁愿冒着被警察抓到记录在案的危险也不愿放弃站出来,宣告自己:我们在这里,我们要工作。

所有人都很相似,然而贝尼托·阿亚拉清楚每个人都会背负一口袋不同的回忆过河,一个隐形的背包,里面只装得下各自独有的记忆。

贝尼托·阿亚拉闭上眼睛,好忘记黑夜,想象天空。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地方。那是他的村庄,在瓜纳华托山区里,与大多墨西哥小山村没什么两样。只有一条街,就是穿村而过的公路。路两边都是平房,有商店、五金店、小旅馆和药店。村子入口处是学校,出口处是加油站和全村最好的厕所,最好的收音机,冰镇得最好的冷饮。但是只有开车来的人才能用那个厕所。他们认识本地人,嘲笑他们,让他们到山里去拉屎。

房子后面是菜园、小花园和小溪。所有的墙面都涂了字,宣传着啤酒、革命制度党标语和即将到来或已经过去的选举。仔细看,无论如何,还算得上是个不错的村庄,一个甜蜜的村庄,有历史的村庄,它的过去馈赠给子孙后代的东西够他们过上好光景。

但是村子的生计完全不有赖于这些。

贝尼托·阿亚拉的村庄凭借向美国输出劳务,然后接受侨汇为生。

老人和孩子,为数不多的商人,甚至是政权机构,都习惯了以此为生。这是村子主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何必要去创造别的来源?侨汇就是医院、社会保险、养老金、孕产补助,所有这些。

贝尼托·阿亚拉闭着眼睛,站在夜晚的墨西哥一侧河岸边,双臂张开,拳头紧握,回忆着村庄的世世代代。

他的曾祖父福尔图纳托·阿亚拉是第一个离开墨西哥的,为了躲避革命。

“这场战争永远也结束不了。”恰恰发生在瓜纳华托州的塞拉亚战役爆发前不久的一天,他说,“战争会比我这辈子还要长。大家团结一致反对韦尔塔supsmallid="filepos438334"/small/sup那个独裁者的时候,我都忍了。可是现在要兄弟相残,我最好还是走吧。”

他去了加利福尼亚,试着开了一家餐馆。可是美国人不喜欢我们的饮食,把巧克力撒在鸡肉上令他们反胃,于是餐馆关了张。他到工厂去找工作,因为他说要弯腰摘西红柿的话,还不如回瓜纳华托去。只是无论去哪里,他得到的回答总是一模一样,就像是背下来的教义问答。

“你们天生就不是在工厂做工的科。自己瞧瞧,你们个子矮矮的,离地面近。弯下腰去摘水果蔬菜吧,上帝是为这个造的你们。”

他不服气。想尽一切办法(多数情况下是藏在火车的载货车厢里,没花一个子儿)来到了芝加哥,全不在乎严寒、冷风和敌意,在炼钢厂找到了工作。炼钢厂里将近一半的工人是墨西哥人,他甚至连英语都不用学。之后,他往瓜纳华托寄回了头几笔数额不大的汇款。在那个时代,还是通过邮局汇钱,一个装着美元的信封被送达目的地,普里西马·德尔林孔市政府所在地,他的家人要到那里去取。二十、三十、四十美元。对于一个饱受战乱摧残的国家来说,这算得上一笔财富。那时每一派起义军都发行了自己的货币,也就是著名的“比林比克”。

在寄出之前,福尔图纳托·阿亚拉长久地盯着这些美元看,用眼睛抚摩它们,想象它们不是纸,而是缎子,是丝绸做的,那么闪闪发光,平平整整。他长时间对着光看它们,就像是为了验证它们的真实性,甚至是为了确认它们在乔治·华盛顿和惠乔尔人的上帝之眼主宰下的绿色的美。美洲印第安人的神圣符号为什么会出现在美元纸币上?不管怎么说,上帝之眼的三角形意味着保护和预见,尽管也意味着宿命。棉花头、戴假牙的华盛顿看上去像个保护弱小的老奶奶。

然而,当一九三○年的失业潮将曾祖父福尔图纳托赶出美国,与数以千计的墨西哥人一起被驱逐出境的时候,没有人保护他。福尔图纳托离开时心情沉痛,还有个原因是他把一位有孕在身的墨西哥姑娘留在了芝加哥,除了爱,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她知道福尔图纳托已婚,也有孩子,她只要求孩子随他姓阿亚拉。福尔图纳托答应了她,怀着些许忐忑,但为了表示慷慨,他顺从了。

他离开了,却由此奠定了一项传统:村庄将依赖外出务工者的侨汇生存。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名叫福尔图纳托,在二战期间以合法身份来到加利福尼亚。他是作为短工合法入境的。尽管如此,雇主还是让他知道,他的情况很不稳定。那里离他的祖国墨西哥不过一步之遥,一旦美国情况不妙,很容易将他驱逐出境。幸好他无意成为美国公民,幸好他那么爱自己的国家,一心想回去。

“幸好我只是劳工,而不是公民。”小福尔图纳托回答说,“我便宜又可靠,这太好了,是不是?”这令他的雇主们不满。

之后,雇主们议论说墨西哥劳工的好处是他们不入籍,也不像欧洲移民那样组织工会和罢工。但是,要是这个福尔图纳托·阿亚拉变得好顶嘴,就得隔离他,惩罚他。

“所有人都有不服管束的一天。”其中一个雇主说。

“所有人最后都会知道他们的权利。”另一个道。

因此,当战争结束,短工项目也随之结束后,老福尔图纳托的孙子,也就是小福尔图纳托的儿子,年轻的萨尔瓦多·阿亚拉面临的是关闭的边境。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可是普里西马·德尔林孔附近的这个小村庄已经习惯了靠侨汇生活,所有的年轻人都离开村庄到北边去打工,否则,村庄就会死去,就像被父母抛弃在山里的孩子那样死去。拿一切去冒险都值得。他们是男人,是小伙子,是最强壮的,最聪明的,最勇敢的。他们离开,孩子、女人和老人留下来,所有人都依赖这些劳工。

“这里有人活着是因为有人离开。别让人说,这里有人死去因为再也没有人离开了。

萨尔瓦多·阿亚拉——贝尼托的父亲,福尔图纳托们的儿子和孙子——变成了“湿背人”,即趁夜里过河,被对岸的边境巡逻队抓捕的偷渡者。他们甘冒风险,他还有其他人。冒险是值得的:如果得克萨斯州的农场主需要劳力,这个“湿背人”就会被送回边境,放到墨西哥这一边,随后马上就“干了背”获准进入得克萨斯,被一位雇主保护起来。然而每一年,疑问都会重复,这一次,我进不进得去?这一次,我能往村子里寄回一两百美元吗?

消息在普里西马·德尔林孔传开来,从小广场到教堂,从圣器室到小酒馆,从小溪边到仙人掌与荆棘丛生的田地,从加油站到裁缝铺,所有人都知道,在收成的季节,没有管用的法律,他们会下令不驱逐任何人。我们可以去,我们能过去。警察甚至都不会靠近被保护的得克萨斯农场,就算知道那里所有的劳工都是违法的。

“别担心,这事由不得我们决定。如果他们需要我们,就会让我们过去,有没有法律都一样。如果他们不需要我们,就会把我们踢开,同样是有没有法律都一样。”

在那些年代,没有人比萨尔瓦多·阿亚拉——贝尼托的父亲,老福尔图纳托的孙子——更倒霉。他赶上了最严酷的压制、驱逐和边境清理行动。他成了恣意妄为的受害者。雇主决定什么时候把他当作雇佣劳工对待,什么时候又当成罪犯交给移民局。萨尔瓦多·阿亚拉毫无招架之力。如果辩称雇主非法给了他工作,等于自判有罪,却没有对雇主不利的证据。雇主操纵伪造的文件,如果有需要,就可以证明他是合法劳工,同样地,如果有需要,也能让这些文件消失得无影无踪并驱逐他。

如今是最糟糕的时候。作为小福尔图纳托的孙子、萨尔瓦多的儿子、迁徙的奠基人老福尔图纳托的后人,贝尼托清楚,每个时代都很艰难,但当下却比任何时代都更难。因为现在仍有需求,但也有仇恨。

“那时候他们也恨你吗?”贝尼托问他的父亲萨尔瓦多。

“怎么会恨你呢?不会的。”

他不明白原因,但他感觉得到。站在布拉沃河的墨西哥一侧,他感受到所有人的惧怕和来自对岸的仇恨。但无论如何都要过去,他想到了在普里西马·德尔林孔所有依靠他生活的人。

他尽可能地伸长形成十字的双臂,任拳头抽搐着,展示着随时准备工作的身体,恳求着一点爱和同情,说不清自己这样攥紧拳头是因为愤怒、挑衅,抑或只是忍耐和沮丧。

这里从来就不是从未有人类存在过的土地:三万年前起,便有部落沿格兰德河、布拉沃河顺流而下,自北向南迁徙,寻找着新的狩猎之地,中途发现了美洲。感受到新世界的魅力与敌意,他们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片大陆,好知道这是友好还是敌对的土地,直到抵达另一极,孕育着铜的土地,将以银命名的土地,都是人类已知跨度最广的迁徙之地,从阿拉斯加到巴塔哥尼亚,这片因迁徙而得名的土地:阿美利加,伴着飞翔与幻象,譬喻与变形,使行走的步履可堪忍受,将这些部落从疲乏、沮丧、遥远、时间和从一极到另一极跨越美洲大陆所需的无数世纪中拯救出来:

我不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只有懂得聆听寂静的人识得他们;

我不会讲述他们的英雄壮举,唯有小径上的尘粒将其传颂;

我不会回忆他们的苦难,呼啸盘旋的禽鸟为之呐喊;

我不会提及他们的历程,所有的历程都汇成一条尘埃之河;

只有狗曾陪伴他们,那是印第安人唯一的动物朋友。

但是后来,他们厌倦了无尽的奔波,将家犬放归野外,变成了成群凶猛的野狗,而他们则停下脚步,认定世界的中心就在此处,就在那一刻他们立足之处,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格兰德河、布拉沃河流域的土地。

世界从沙漠之水无形的泉眼中涌出:众多的地下河,印第安人说,那是神的音乐。

感谢这些地下河,玉米、豆子、南瓜和棉花得以生长。

每次一株植物生长,结出果实,印第安人就会变形。印第安人变成星星,变成忘却,变成禽鸟,变成牧豆树,变成锅,变成薄膜,变成箭,变成香,变成雨,变成雨的气息,变成大地,变成大地的颤动,变成熄灭的火,变成山中的口哨,变成暗地里的吻,当种子死去时,印第安人便会变成这一切,变成孩子,变成孩子的祖父,变成记忆,变成犬吠,变成蝎子,变成兀鹫,变成云彩和桌子,变成诞生时摔碎的瓦罐,变成死亡时悔罪的法衣,

他变成面具、梯子和啮齿动物,

变成马,

变成步枪,

变成白人,

印第安人做梦,他的梦变成了预言,印第安人所有的梦都变成了现实,找到了化身,兑现着预言,令他们满心恐惧,也因此使他们变得多疑、傲慢、猜忌、自负,却为总是知晓未来而胆战心惊,唯恐本应只是噩梦的东西会变成现实:白人、马、步枪,

啊,他们已经停止跋涉,大迁徙结束了,野草长出了路面,山脉隔开了部落,语言不再相通,他们决定不再离开原地,从生到死,去编织一张忠诚、责任和价值的巨毯来保护自己,

直到河流起火,大地再次震颤。

丹·波隆斯基

丹·波隆斯基瘦削,苍白,但肌肉发达,行动敏捷,为尽管住在边境却不受日晒而颇感得意。他有着和欧洲先辈一样苍白的面色,这些先辈移民到来时不受欢迎,屡遭歧视,被人像垃圾一样对待。丹记得他祖父母的抱怨,他们曾是野蛮歧视的对象,因为说话不同,饮食不同,模样不同。气味也不同。当那些老人(就算年轻,看上去也像老人,络腮胡子,一身黑衣)带着洋葱和酸菜的气味经过时,盎格鲁人直捂鼻子。但他们坚持了下来,同化了,变成了公民。没有人比他们更捍卫祖国,丹从美国的河岸望向对岸时想。

“你看过《空军》了吗?”他的爷爷亚当·波隆斯基问他,由于那时丹年纪尚轻,还没有看过关于二战的电影,于是老人送给他一盘录像带,让他看看空军是怎么由各个民族的英雄组成的,不只是盎格鲁人,还有波兰人、意大利人、犹太人、俄国人和爱尔兰人的后裔。从来没有日本人,这确实,他们是敌人。但是也从来没有一个拉丁人,没有一个墨西哥人。偶尔有几个黑人,据说黑人的确上了战场。但是墨西哥人,从来没有。他们不是公民。他们是胆小鬼,是吸食美国鲜血的蚊子,然后跑回去供养他们懒惰的同胞……

“你看过《空军》了吗?里面的约翰·加菲尔德,真名叫朱利叶斯·加芬克。是个来自移民聚集区的孩子,和你一样,是移民子弟,丹尼,我的孩子。”

他们在两次世界大战、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中献出了生命,几乎可以比拟上个世纪几代盎格鲁-撒克逊人——那些西部征服者——的牺牲。为什么没有人提起?为什么人们还是以移民后裔的身份为耻?丹看地图时,为美国在上个世纪比任何一个强国获得的领土都要多而感到骄傲。路易斯安那、佛罗里达、墨西哥的一半、阿拉斯加、古巴、波多黎各、菲律宾、夏威夷、巴拿马运河、太平洋上一连串的岛屿、维尔京群岛……维尔京群岛!他想去那里度假。因为这个名字,那么有诱惑力,那么性感,那么难以企及。此外,也是为了一个挑战——到加勒比度假而不被太阳晒黑,回来的时候和他来自波美拉尼亚的祖父母一样白。战胜颜色,不被任何东西染色,黑人不行,墨西哥人不行,太阳也不行。

他要求上夜班正是出于这个隐秘的原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害怕被人当做笑柄。人们崇尚古铜色的皮肤,一个皮肤如此白皙的男人甚至引人猜疑。“你生病了吗?”另一个和他一样的警员问。他知道殴打警员的后果,才没有给他一拳。丹·波隆斯基不想为任何事丢掉工作,他太满意这份工作了。自从用于探测格兰德河夜间偷渡者的技术装备到位的那一刻起,丹便申请并获准加入了巡逻队,透过影像机器人眼镜、能在夜里看到仿佛发着磷光的非法移民的夜视仪、人体热量探测器等装备,他们看到的夜间世界亮如白昼。坏处是边境巡逻队中有那么多警员尽管是得克萨斯州人,却是墨西哥裔,有时候波隆斯基会弄错,用红外线眼镜抓到一个深色皮肤的小子,结果这小子虽然长着一张短工的脸,身上却配有巡警证……好处是他们可以轻易要挟这些墨西哥裔得克萨斯警员,利用他们分裂的忠诚,要求他们证明,他们是真正的美国人,而不是乔装的墨西哥人,来啊……波隆斯基嘲笑他们。他瞧不起他们,像对待实验室里的老鼠那样玩弄他们。

然而,有种东西令他反感,那就是总要坚称美国高尚无辜的愚蠢行径。为什么政客和记者追求没有野心也没有功利心,总是做高尚、无辜、良善的人?这让丹·波隆斯基恼火。所有人都有功利心、野心和邪念,所有想出人头地的人。他透过夜视镜紧密地注视着,无需阳光,这眼镜也可以照亮河上枯燥乏味充满敌意的景象,他看见一片醉人的红色风景,就像一杯番茄汁兑伏特加。在丹看来,美国把世界从二十世纪的所有灾祸中拯救了出来,希特勒、德意志君主、日本人、越南人、阿拉伯人、萨达姆、诺列加……

他历数敌人的名单,最后为自己找到一个满腔愤怒的核心理由。必须拯救南部边境。现在敌人从那里进来,如今要在那里保卫祖国,正如过去在珍珠港和诺曼底海岸,一模一样。

他们就在那里,猥琐地挑衅着他,在墨西哥一侧成群结队,亮出张开呈十字形的手臂,握紧拳头,向对岸说着:你们需要我们。我们到边境来,因为没有我们,如果我们不把双手借给你们,你们的收成就会烂掉,没有人收割,没有人在医院帮忙、照看孩子、在餐馆服务。这是种挑战,丹的老婆对他说的话带着极大的讽刺:

“听着,我需要一个保姆来照看孩子。别告诉我你打算揭发何塞菲娜?别那么死脑筋。进来的劳工越多,你的工作就越稳定,混……我是说,亲爱的……”

当他的老婆塞尔玛唠叨个没完的时候,丹就找借口去州首府奥斯汀一趟,斡旋一番,要求为他所属的边境巡逻队提供更多资金和影响力。他想要说服:如果不给我们提供资金,我们就没办法保护祖国不受墨西哥人的隐形侵略。他调好夜视仪取景器的焦距。他们就在那儿,永远不肯摘掉帽子,就好像夜里也有烈日当空。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拉下拉锁,看着磷光中的自己。尿液也是白的,没有颜色,就像流淌的夏布利酒。他想到葡萄成熟,在太阳的暴晒下干掉,感到不快,但想到加利福尼亚农场里采摘葡萄的劳工,又获得了安慰。

他试图纠正自己的矛盾,他不是个矛盾的人。他讨厌非法移民,但又热爱他们,需要他们。没有他们的话,该死,就不会有预算拨给直升机、雷达、强大的红外夜视灯、火箭炮、手枪……让他们来吧,他一边晃动着老二,好甩掉最后几滴黄色液体,一边暗暗地说。他祈求,让他们继续成千上万地来吧,好让我的生命有意义。我们必须继续做无辜的受害者,他说,当他说服了自己无论如何晃动,那最后一滴,都将不可避免地留在他的居可衣牌内裤里。

马、猪、牛、羊来了,

钢铁和火药来了,

成群的猎犬来了,

恐怖来了,

死亡来了:当西班牙人到来时,五千四百万男人女人生活在这广袤的移民大陆上,从育空河到火地岛,其中四百万人生活在格兰德河、布拉沃河以北;

五十年后,整个大陆只剩下四百万人,大河流域的土地几乎变成了后来他们口中一直以来的样子:从未有人类存在过的土地,

或者说,几乎不再有人类存在的土地,被天花、麻疹和斑疹伤寒摧残殆尽,

幸存者到高原上去避难,去寻求庇护所和抵抗的意志。

有一天,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德科罗纳多supsmallid="filepos458400"/small/sup也来到这里,带着三百个西班牙人,包括分配不均的三个女人、六个方济各教徒、一千五百匹马以及从科阿韦拉州和奇瓦瓦州的土地上带来的一千名印第安盟友,寻找着黄金城,到梦幻东方去的捷径,墨西哥和秘鲁的再现:

除了走在前面的死亡,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但他们留下了绵羊和山羊、小鸡和驴子、李子、樱桃、甜瓜、葡萄、桃子和小麦,就像他们的卡斯蒂利亚语词汇一样,以同样的轻而易举,同样的富裕丰饶,播撒在格兰德河、布拉沃河的两岸。

玛加丽塔·巴罗索

她每天都要穿过边境从艾尔帕索到华雷斯去,在一家组装电视机的出口加工厂做监管。有时她很想说些别的话题,但是就像她奶奶卡梅利娅说的那样,工作已经吸光了她的脑髓。玛加丽塔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认定,工作是她唯一的救赎,在工作中她找到了尊严和个性,她自重也令人尊重,形成了强硬、不妥协的性格。当然,女工中有的和蔼、温柔甚至多愁善感,也有的严肃、专业,但是只要有那么一个贱人——总会有不止一个——就会毁了一切,迫使监管使用强硬手段,摆臭脸,说狠话……

此刻,她正走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今天是星期五,大家都去娱乐场所消遣,玛加丽塔也不能缺席,这是她对无纪律,或者说,对可能的放松做出的唯一让步,为了不显得那么紧绷,星期五和姑娘们一起去迪厅,反正在那里她可以混迹在人群中。女人们被允许在穿着上别出心裁,什么模样都有:有许愿和穿圣衣会法衣癖好的罗莎·卢佩;无比渴望看海的玛丽娜——这个大傻妞,以为一旦挤进这里来,她们就没有一个人会摊上倒霉的事,真乐观;感觉自己像弗里达·卡罗supsmallid="filepos460599"/small/sup之类的人物、穿得像最美村花的坎德拉里亚;还有不再起来跳舞的迪诺拉,为她因为没人照看而勒死自己的幼子哀痛着——谁让她这么做的,单身还带着个孩子,住在布埃纳维斯塔的荒郊野外,笨女人。还是每天过河,到艾尔帕索郊区的房子里去好,即便是在黑人区,但只要能让她感到融入就好。她不想被看作墨西哥人,也不想被看作墨西哥后裔,她就是美国人,生活在艾尔帕索。在奇瓦瓦,人们叫她玛加丽塔,但是在得克萨斯,她是玛吉。在艾尔帕索上学的时候,人们就对她说,听着,你皮肤很白,别让别人叫你玛加丽塔,让他们叫你玛吉,假装你是白人,也没人会知道:别说西班牙语,不要让别人把你当成墨西哥人或者墨西哥后裔对待。

“你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他们简直不可理喻。我没有一次约会不被我妈催逼着问,他家庭好吗?家庭好吗?我真想约会个黑人好把他们气出癫痫来。”

“别那么蠢,和纯白人约会。别承认你是墨西哥人。”

高中时,她叛逆家人,去争做啦啦队员。她告诉父母要加入学校的乐团,在足球赛上表演。当他们看到她在深秋天里赤裸双腿,穿着一丁点的小内裤,露着大腿,哪里只是大腿,是露着臀部——我用来坐的部位,她的奶奶卡梅利娅说,她从来不说臀部,就是露着那地方——挥舞着一根棍子,仿若阳具的象征,就知道已经失去她了。她离开了家,他们警告她,没有一个体面人家的男孩会愿意和你结婚的,你在公共场合露屁股,妓女。但是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找男朋友,她只在星期五去“王者之剑”迪厅和那些看上去都一样的男人们跳奎不拉迪塔舞,他们都戴着白草帽跳舞,这些是牧场里的,有钱没钱,谁能知道,全都一模一样。那些披头散发、头上绑根带子、穿带穗坎肩的,是拉皮条的和混帮派的,没人拿他们当回事。做这些只是为了喘口气,放空一下,好忘掉瘫痪在轮椅上、一事无成的爷爷,从来不说臀部的温柔的奶奶卡梅利娅,忙于生计的父母——在伍尔沃思做售货员的父亲,在另一家加工厂做工的母亲——和在塔可钟做卷饼的哥哥,还有她有权有势、富甲一方的叔叔,那个自我成就者,不相信家族慈善的人。养活那群好吃懒做的亲戚?让他们像我一样去工作吧,自己去发财致富,他们难道缺胳膊短腿儿吗?钱只有自己挣来的才有滋味,白来的可没有,就像美国人说的那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玛加丽塔,玛吉,雄心勃勃,自律勤勉,然而有什么用呢?停在边境上,在中断了一切的抗议示威造成的混乱之中等待着过境,每个晚上都心急如焚地想离开墨西哥,每个早上又满心厌倦地越过边境到华雷斯去,经过铁架子、半途而废的摩天大楼的“墓地”——因为墨西哥周而复始的厄运:钱用光了,危机来了,把企业家、公务员、头号人物投进了监狱,即便如此腐败也没有终止,倒霉的国家,该死的国家,绝望的国家,犹如转轮上的老鼠,幻想自己在往前走,却从来没有离开原地。可是没办法,她的工作在那儿,在工作上她很出色,她对组装流水线的工作一清二楚,从框架到焊接,从机箱和屏幕自动测试,到检查所有部件是否都正常运转、是否有意大利副总经理戏称的“婴儿死亡率”的开机热身,再到将电视机与地球磁场隔离避免干扰的校准,怎么样?她将这些对舞伴和盘托出,他们连舞步都乱了,因为她知道的比他们还要多,他们不喜欢她,不再理她,她和他们谈论对着镜子做的设备测试、塑料机箱、发泡胶包装和最后的大箱子,一切就绪准备送往凯马特百货公司的电视机的“棺材”,整个过程需要两小时,每天一万台,怎么样?嗬,这女人知道的可真多!既然她负责确保每个步骤都不出差错,用绿星标注有问题的设备,用蓝星标注没有问题的,那么她自己配得上一颗大大的金星,贴在脑门儿上,正中央,就像修女学校里面的好女孩儿,就像挥舞着棍子露着小短裤行进的啦啦队员,化装成上校的样子引领着游行队伍,让男孩子们对她们吹口哨,叫她玛吉,说她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墨西哥移民,不是墨西哥裔美国人,也不是墨西哥人,她和你我一样……

海难者,被打败的人,饥渴交加的人,衣衫褴褛的人,

除了他,还会有谁能冒出这样的黄粱美梦:河流蕴含着财富,如伊甸园里一般俯拾即是的财富,触手可及包含罪孽的金苹果。除了一个谵妄的海难者,谁能将一个关于格兰德河、布拉沃河的此等痴心妄想说得煞有介事?

阿尔瓦·努涅斯·卡韦萨·德巴卡supsmallid="filepos466127"/small/sup,为躲避那令人夜不能寐的石头而逃亡的埃斯特雷马杜拉supsmallid="filepos466279"/small/sup人,与大多数征服者无异(来自梅德林的科尔特斯,来自特鲁希略的皮萨罗和奥雷亚纳,来自赫雷斯·德洛斯卡瓦列罗斯的巴尔沃亚,来自巴尔卡罗塔的德索托,来自塞雷纳新镇的巴尔迪维亚,都是边境人,来自杜罗河那一边supsmallid="filepos466652"/small/sup的人)。和他们一样,他也想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石头变成美洲的黄金。一五二八年自桑卢卡尔supsmallid="filepos466855"/small/sup登船,同四百人一起踏上去往佛罗里达的远征,在坦帕湾遭遇海难后只剩下了四十九人,跋涉过塞米诺尔人的沼泽地,沿着墨西哥湾海岸艰难行进直到密西西比河,在这里建造船舶以重返大海。船上拥挤不堪,他们几乎动弹不得,在加尔维斯顿再一次遭遇了海难:一场暴雨袭击之后,只有三十个人活了下来。剩下的人朝西前进,直至格兰德河、布拉沃河,抵御着印第安人的箭矢,以马肉为食,以马皮作酒囊,来到了河北岸普韦布洛supsmallid="filepos467505"/small/sup印第安人的土地。

面对饥渴、无助、没有御寒衣物的夜晚和没有树荫遮蔽的白天,无论是距离还是对那片土地和居民的一无所知都不算什么。身体越来越裸露,越来越黝黑,仅剩的十五个西班牙人已经与普韦布洛人、亚拉巴马人和阿帕奇人难以分辨。

只有黑人仆役埃斯特巴尼克比其他人肤色更深,但他的梦境却金光闪闪,他远远地望见了黄金的城市。与此同时,阿尔瓦·努涅斯·卡韦萨·德巴卡正在记忆之镜中打量着自己,想在镜中看到那个曾经的贵族,那个西班牙绅士,而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他唯一的镜子是所遇的印第安人,他变得与他们别无二致,却失去了融入他们之中的机会,他与他们一模一样,却不明白他所面临的机遇,他本可以成为唯一一个能够理解印第安人,并将他们的灵魂译成卡斯蒂利亚语的西班牙人。

卡韦萨·德巴卡无法理解一个风的故事,一段无尽迁徙的编年史,将印第安人从大草原上热火朝天的捕猎,带到风雪中的梯皮supsmallid="filepos468850"/small/sup,从夏天古铜色裸露的皮肤,变成冬天裹在毯子和皮革里的身体。

他不想统治这片世界,游牧生活吸引他,但他却拒绝它,因为在这里,人们迁徙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生存。

他不理解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不理解他:他们把西班牙人看成萨满、巫医、巫师,于是卡韦萨·德巴卡承担起他被赋予的唯一角色,变成了临时巫师,凭借吸吮、吹气、按手礼、大量的祈祷和划十字来医治病人。

但事实上,他惊恐不安地抗拒着他欧洲灵魂的皮肤和衣衫一层又一层的失去,他紧紧抓住它,不去听取内心的声音:上帝将我们赤条条带来世间,是为了去了解在赤裸时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人……

哪个上帝?卡韦萨·德巴卡看见他在村落大房子的走廊和房间里游走,他看见一个陌生的上帝,顺着手扶梯在一层层间逃窜,夜里会将梯子撤走,好任性地将自己隔开,与月亮、死亡和陌生人隔开。

八年的迷途漂泊,迫不得已的游牧生活,直到找到格兰德河、布拉沃河这个指南针,重新踏上从奇瓦瓦到锡那罗阿和太平洋、再由内陆通往墨西哥城的路,在那里,他们被门多萨总督和征服者科尔特斯当作英雄迎入城中。

从桑卢卡尔出发前往佛罗里达的四百人中,仅剩下四个幸存者:卡韦萨·德巴卡、安德烈斯·多兰特斯、阿隆索·德尔卡斯蒂略·马尔多纳多和黑人仆役埃斯特巴尼克。

人们为他们欢呼,向他们问询,你们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知道些什么?带来了什么希望?

卡韦萨·德巴卡、另外两个西班牙人和那个黑人没有讲述他们所经历的,而是讲述了他们所梦见的。

他们生存下来只为了讲述一个蜃景。

他们收到了绿松石和从草原珍奇的灰牛——水牛——背上扯下来的华美的皮,

他们遥望见锡沃拉的七座黄金城,听说了奎维拉数不胜数的财富。

他们传播着黄金国的梦幻,又一个墨西哥,又一个秘鲁,在格兰德河、布拉沃河的更远处,

一个关于财富、权力、黄金和幸福的不朽梦想,补偿了我们遭受的所有磨难、饥渴、海难和印第安人的攻击。

他们幸存下来就为了撒谎。

死亡本可以将他们同那片土地荒凉、贫瘠、充满敌意、渺无人烟的真相一同熔化,

生命却给予了他们谎言中的丰饶财富,

他们可以欺骗整个世界,因为他们得以幸存。

格兰德河、布拉沃河,从那时起,便成了蜃景的边界。

塞拉芬·罗梅罗

从小,人们便叫他“万人迷”,因为他漆皮般又黑又亮的头发和长长的睫毛。但他却自称“狗屎”,因为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感受。在查尔科的垃圾堆里长大,从小就在腐烂变形的肉块、呕吐出来的豆子、抹布、死猫和看不出形状的碎布头中翻刨,当找到一些还保有原本形状的东西——瓶子、避孕套——可以带回家时便谢天谢地。从小,酸臭刺鼻的味道就伴随着塞拉芬,当他从破烂儿的云雾中走出来,外面的气味是那么香甜,那么清澈,令他头晕,甚至让他有点恶心。他的祖国是泥泞的街道,水坑,坏了膝盖没办法走正道的孩子,繁衍不息肯定着自己生命的流浪狗,吠叫着告诉我们一切都能够生存,无论如何都能生存,就算毒贩用毒品诱骗八岁的孩子,就算敲诈勒索的警察先在夜里杀人,然后白天现身来计算尸体,算到城市大批死亡的名单中,但这死亡数量总会被母狗、母老鼠、母亲们的多产战胜。一切都能生存,因为政府和政党组织实施腐败,任其适度滋长,然后再整治,好让所有人接受那个口号:革命制度党还是无政府,你们选哪个?因此,自从腋下生毛,塞拉芬就了解了这座城市的一切罪恶,再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任何东西。问题在于生存,可是,怎么才能真正地生存?受制于捡垃圾的恶霸,投票给革命制度党,被迫参加恶心的会议,看着垃圾之王们怎么发财?去他妈的!还是说不,加入摇滚乐队,敢于在一群地下反叛青年中间唱出生活在墨西哥联邦特区的无尽煎熬?再或者是更大声地说出拒绝投票给革命制度党,像他和他的家人一样,不得不逃到一所未建成的学校,与几乎上千个和他们一样的人挤在一起,他们的破屋烂房被警察夷为平地,可怜的财产被警察抢夺一空,这一切只因为说了我们想投谁就投谁?

二十岁时,塞拉芬·罗梅罗决心到北方去,他对朋友们说,离开这里吧,这个国家没救了,革命制度党是离开墨西哥的充分理由,我保证会找出办法在北边帮助你们,我在华雷斯有亲戚,你们会有我的消息的,兄弟们……

在这个手臂张开呈十字、拳头紧握的晚上,二十六岁的塞拉芬却不指望任何人任何事。他已经连续两年组织团伙,几乎每天晚上带着三十个武装的墨西哥人穿越边境,在新墨西哥州南太平洋铁路的轨道上堆放大木箱子、废铁、瓦砾、废弃的汽车底盘,更改铁轨道岔,拦火车,抢走尽可能多的东西卖到墨西哥去,把车厢里填满墨西哥非法移民。塞拉芬·罗梅罗回忆起多少个和今天一样的夜晚,他驾着卡车渐渐远离停在沙漠里的火车,卡车上装满赃物,火车车厢里载满需要工作的同胞,抢来的东西崭新锃亮,包装整齐,洗衣机、烤面包机、吸尘器,都尚且簇新,尚且没有变成垃圾在查尔科堆积成山……如今他的确成了“万人迷”,如今的确不再是“狗屎”,渐渐远离停着的火车时,塞拉芬·罗梅罗想到,距离成为一个英雄,他只差一匹嘶鸣的马……啊,沙漠夜晚的空气是那么干燥,那么洁净……

在富足的墨西哥城,没有人比胡安·德奥尼亚特supsmallid="filepos476140"/small/sup生活得更富足。他是征服者克里斯托弗·德奥尼亚特之子。克里斯托弗发现了萨卡特卡斯矿山,那里的白银取之不尽。身无分文来到韦拉克鲁斯的富裕之城,如今却能为儿子留下西印度最大的财富之一——一条无穷无尽的白银矿脉,使胡安·德奥尼亚特得以被任命为新西班牙首府的督价官,乘最豪华的马车,偕最美的女人、最好的随从招摇过市,在他的宫殿里由成群的用人伺候,众多神父整日祈祷祝愿他得升天国。此人为何要抛下这穷奢极侈的生活,伸个懒腰,到格兰德河、布拉沃河流域未知的大地上去?

如此厌倦旧的白银而渴望新的黄金吗?

不想倚仗父亲?

像他一样白手起家,迎难而上?

还是想证明永远无法企及的才是最大的财富?

看看这位将黑靴踏在格兰德河、布拉沃河褐色河岸上的胡安·德奥尼亚特吧:

肥胖、秃顶、留着小胡子,像一只乌龟,身上罩着铁壳,领口袖口滚着蕾丝花边,大腹便便,双腿纤弱,两腿间是必不可少的阴囊口袋,好在他必不可少的羽饰银头盔所宣布的征服和战斗中间惬意地撒尿。

他率领一百三十名士兵和五百位居民——女人、孩童、仆役——来到了格兰德河,

建立了北艾尔帕索supsmallid="filepos477952"/small/sup,宣布西班牙人对一切的统治,从树上的叶子到河里的石和沙: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北艾尔帕索的建立不过是他伟大帝国梦的跳板。

肥胖,大肚腩,秃顶,小胡子,盔甲赋予他力量,蕾丝使他更温柔,胡安·德奥尼亚特是个私人承包商,一个实干家,他相信了卡韦萨·德巴卡的谎言,没有理会马科斯·德尼萨修士的考察和不幸而固执的黑人埃斯特巴尼克的死亡:后者消失在对自己的谎言——黄金城——的寻觅中。奥尼亚特不是来寻找黄金,而是来创造黄金,创造财富,来发现新大陆尚待发现的东西,尚未找到的矿藏,尚未建立的帝国,通往亚洲的航道,两个大洋的港口。

为了实现梦想,他开启了死亡征战,来到阿科马,印第安世界的中心(万物的中心,宇宙的肚脐),在那里摧毁城池,屠杀了五百个男人,三百个女人和孩童,将其余的人变为俘虏:十二至二十岁的小伙成为奴仆,二十五岁的男人被当众砍去一只脚。

这是真正地建立新世界,真正地开创新秩序,在这新世界和新秩序中,胡安·德奥尼亚特可以任意统治,随心所欲,不听命于任何人,下定决心哪怕失去一切,也要拥有无限的自由来强加自己的意志,做自己的王,甚至是自己的创造者。

在奥尼亚特到来之前,这里空无一物,没有历史,没有文化,是他建立了这一切。

然而这里有距离,遥远的距离。而这距离,最终,打败了他。

埃罗伊诺和马里奥

波隆斯基对马里奥说,今天晚上,非法移民会比任何时候更可能试图趁桥上的混乱过河,但马里奥很清楚,当一个贫穷的国家生活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边上,他们边境巡逻队所做的事就好比捏气球:捏扁了这边,另一边又会鼓起来。没办法。尽管一开始,马里奥觉得他的工作很有趣,几乎像孩子的游戏,像儿时的捉迷藏,但这一切逐渐开始变得难以忍受,因为暴力不断升级,因为波隆斯基对墨西哥人恨之入骨,要想和他融洽相处,仅仅尽职尽责是不够的,必须表露出真正的仇恨。这对马里奥·伊斯拉斯来说很难,尽管出生在格兰德河的这一岸,但他毕竟是墨西哥人的孩子,正是这一点加深了上司波隆斯基的怀疑。一天晚上,马里奥在小酒馆里撞上他说墨西哥人全都是胆小鬼,差点忍不住揍他,波隆斯基察觉到了,他一定是故意挑衅,他知道马里奥在那里,所以才这么说,然后借机告诉他:

“坦率地说,马里奥,你们在巡逻队服务的墨西哥人必须比我们真正的美国人更有力地证明你们的忠诚。”

“我出生在这里,丹。我和你一样是美国人。别告诉我你们波隆斯基家族是乘五月花号来的。”

“注意你的言行,小子。”

“我是警员。别叫我小子。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白人,欧洲人,明白?”

“西班牙不在欧洲吗?我是西班牙人的后代,你是波兰人的后代,都是欧洲人……”

“你说的是西班牙语。黑人说英语,但这不会让他们成为英国人,西班牙语也不会让你成为西班牙人……”

“丹,我们的争论没有意义。”马里奥耸肩微笑道,“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这对我来说不难,对你来说很难。”

“你用种族主义来看待一切。我改变不了你,波隆斯基。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别忘了,我和你一样是美国人。”

在格兰德河、布拉沃河上的漫漫长夜里,马里奥·伊斯拉斯心想,也许丹·波隆斯基怀疑他不无道理。这些可怜的人不过是来找工作,他们不抢任何人的饭碗。战争产业关闭、失业人口增加难道是墨西哥人的错吗?他们本可以继续对“邪恶帝国”——就像里根称呼的那样——开战。

这些疑问在马里奥警觉的头脑中飞快地掠过。黑夜漫长而危险,有时候他情愿整个格兰德河、布拉沃河中间真的有一道铁幕,一条深不可测的沟壑或者起码有一道围栏可以阻挡非法移民的通过。然而与之相反,夜晚的河上充满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并不存在的鸟儿的颤音和哨声,是那些经纪人——帮非法移民渡河的蛇头——相互沟通和暴露的方式,尽管有时完全是骗局,蛇头吹哨,就像猎人用木头鸭子一样,是个幌子,与此同时他们从另外一边渡河,离那里很远,完全没有哨声。

此刻并没有哨声。一个小伙子从河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头鹿,他浑身湿透,沿着河岸猛跑,撞上了马里奥,正撞个满怀,撞上了他的绿色制服,他的徽章,他的腰带,他的整套警官行头都被他抱住,两个人抱在一起,被偷渡者身体的潮湿和警员身上的汗水紧贴在一起。谁能知道他们为什么继续这样相拥而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偷渡者因为逃避巡逻队的奔跑,马里奥因为要挡住他去路的奔跑……谁能知道他们为什么任自己的头垂在对方的肩膀上,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筋疲力尽,还有某种别的原因,难以理解……

他们分开以便看见对方。

“你是马里奥?”偷渡者问道。

巡警说对。

“我是埃罗伊诺。埃罗伊诺,你的教子。你不记得了吗?你怎么会记得呢!”

“这名字可忘不了。”马里奥说道。

“你哥们儿的儿子。我在照片上见过你。他们说走运的话我会在这碰见你。”

“走运?”

“你不会把我送回去,对吧,教父?”

埃罗伊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露出洁白的嫩玉米般的牙齿,在黑夜里湿漉漉的双唇间闪着光。

“你想什么呢,小杂种?”马里奥愤怒地说。

“我还会回来的,马里奥,就算你抓到我一千次,我还会回来一千次,再加一次。别叫我杂种,杂种。”他又笑了,再次拥抱了马里奥,用只有两个墨西哥人之间会有的拥抱方式,因为巡警没能抵抗这墨西哥男人之间特别是亲人之间特有的拥抱中所包含的感情、认同、男子气概、信任甚至是亲密的暖流……

“教父,我们村里所有人都得在夏天来工作,好还冬天的债。您知道的。我们不会嫌麻烦。”

“好吧。你早晚都会回墨西哥去,和你们所有人一样,这是唯一的好处。你们离不开墨西哥,不会留在这里。”

“这次不会了,教父。据说以后入境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难。这次我打算留下,教父,还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这是我们的地方,最先是我们的,将来还会是我们的。”

“您大概会这么想,教父,您是个有头脑的人,我妈妈这么说。我来只是为了能有口饭吃。”

“快跑吧,教子。记着我们没见过面。别再拥抱我了,那会让我难过……我已经够受伤的了。”

“谢谢,教父,谢谢……”

马里奥目送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渐渐跑远。哪里来的教子,去他妈的叔叔,这个所谓的埃罗伊诺(他的真名会是什么呢?)在他的胸牌上看见了马里奥·伊斯拉斯的名字,不过是这样得知了他的名字。这还不是神秘之处,令人费解的另有其他,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经历这虚构的故事,又为什么如此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为什么两个陌生人能够共同经历这样的一刻……

领土尚未赢得便已失去,

土地没有扩张,

居民没有增加,

增长的是传教使命,

增长的是方济各会修士——被共同利益大于个人自由的哲学驱使着的严酷的殖民者——的长鞭,文字随皮鞭而来,连同信仰,

皮鞭打在印第安部落身上,因为从前修士们将它用于自己,以鞭笞来悔罪。

反叛增加了,

印第安人对抗印第安人,普韦布洛人对抗阿帕奇人,

印第安人对抗西班牙人,皮马人对抗白人,

最终导致了一六八○年的普韦布洛人大起义,只用了两星期,他们便解放了自己的土地,毁坏,劫掠,杀死二十一名传教士,焚烧收获的粮食,赶走了西班牙人,然后才意识到,生活已经离不开他们,他们的作物,他们的猎枪,他们的马匹。

二十来岁的贝纳尔多·德加尔维斯supsmallid="filepos489008"/small/sup,用二十来个男人的精力,通过欺骗建立了和平:

制服格兰德河流域野蛮印第安人的方式是给他们步枪,但这些步枪用的是劣金属,长枪筒,脆弱易损,这样它的修理就有赖于西班牙。“步枪越多,箭矢越少。”这位年富力强的格兰德河流域调解人和未来的新西班牙总督说。

让印第安人失去射箭的技能吧,这些箭矢比使用不当的步枪杀死的西班牙人更多。

“糟糕的和平好过损失惨重的胜利。”德加尔维斯为接下来的几个世纪说。

但是和平无疑需要居民,而格兰德河、布拉沃河流域只有三千人。于是他们邀请特内里费岛的家族来,给予他们土地、自由通行权和贵族头衔;十五个加纳利群岛的家族来到了圣安东尼奥,风尘仆仆从圣克鲁斯到维拉克鲁斯;从马拉加也来了殖民者,舟车劳顿来到萨尔蒂约和格兰德河;

最早的美国人也来了,

领土尚未赢得便已失去。

胡安·萨莫拉

胡安·萨莫拉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发现梦见的是真的,他去了边境,现在就站在示威的人中间。但是胡安·萨莫拉没有抬起拳头,也没有把手臂张成十字形。他一只手提着医疗包,双臂的臂弯里各抱着一大箱药。

他梦见了边境,在他眼里像一个淌着血的巨大创口,一具患了病的躯体,健康状况未卜,面对自身的恶疾哑口无言,处于呐喊的边缘,因为忠诚而茫然无措,最终被政治领域的麻木、煽动和腐败所击溃。边境的疾病叫什么?胡安·萨莫拉不知道。他为此而来,为了减轻病痛,为了回报给美国十四年前他通过莱昂纳多·巴罗索先生弄到的奖学金在康奈尔接受的教育,当时胡安还是个小伙子,并且经历了一段悲伤的爱情……

在白衬衫上面,胡安·萨莫拉别了一块小铁牌,一八七号,和一条斜线,划掉了这个加利福尼亚通过的拒绝为墨西哥移民提供教育和医疗的法案编号。胡安·萨莫拉曾让人邀请他到洛杉矶的一家医院去,在那里他看到墨西哥人已经不再去看病了,便到他们居住的街区去。他们一个个提心吊胆。他们告诉他,如果去医院,就会被揭发并交给警察。胡安对他们说不会的,医院的管理者很人道,不会揭发任何人。但恐惧无法克服,疾病亦然。这边一个病例,那边又一个,感染,肺炎,医治不力的,致命的。恐惧比任何病毒都更具杀伤力。

父母不再送孩子去学校,墨西哥裔孩子很容易被认出来。我们该怎么办?家长们说。我们交的税钱比他们提供给我们的教育和服务多得多。我们该怎么办?为什么指控我们?指控我们什么?我们在工作,我们在这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美国人需要我们,否则我们也不会来。

站在从华雷斯到艾尔帕索的大桥前,胡安·萨莫拉带着忘恩负义的表情回想起在康奈尔度过的时光,他不希望个人的伤心往事干扰他的判断,关于当时所见和所理解的善良的美国人民可能犯有的虚伪和傲慢。然而胡安·萨莫拉学会了不抱怨。默不作声地,他学会了行动。在墨西哥,他不请求许可就去处理紧急的病例,跳过官僚主义关卡,他认为社会保险是一项公共服务,他不放弃艾滋病人、瘾君子、流浪街头的酒鬼,所有那些不断搁浅在城市垃圾河岸上翻滚着泡沫的黑暗潮水……

“你当自己是谁?弗洛伦斯·南丁格尔supsmallid="filepos493355"/small/sup吗?”

从很久以前,关于他的职业和同性恋倾向的玩笑就已经不再激怒胡安。他了解世界,也了解他的世界,他会区分多余的——他是个基佬,是个庸医——和必须的:减轻海洛因成瘾者的痛苦,说服艾滋病人家属让病人死在家中,妈的,甚至是和流浪街头的酒鬼喝上一杯龙舌兰……

现在他感觉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如果美国当局拒绝为墨西哥劳工提供医疗服务,那么他,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将变成流动医院,挨家挨户,走村串巷,从得克萨斯到亚利桑那,从亚利桑那到加利福尼亚,从加利福尼亚再到俄勒冈,普及观念、配发药品、开处方、鼓励病人、谴责政府的不人道……

“您打算在美国待多久?”

“我有到二○一○年的长期签证。”

“您不能工作,知道吗?”

“我可以治疗吗?”

“什么?”

“治疗,治疗病人。”

“不需要。我们这里有医院。”

“会被非法移民占满的。”

“让他们回墨西哥去。在那边治疗他们吧。”

“那样会发展到无法医治,不管是在这边还是那边。但是他们现在在这边工作,和你们在一起。”

“应付他们对我们来说代价高昂。”

“要是你们不预防疾病,应付传染病代价会更高。”

“您的工作不能收费,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