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女人绝望地冲着电话,冲着她看不见的前夫的声音大喊,“不!你会自私残忍地报复,你会用你的原谅控制我……”

她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在小公寓里来回踱步。这间公寓虽小但是干净整洁,甚至在很多细节上算得上奢华。她在为投入壮丽的雪景而帘帷敞开的落地窗与独眼巨人的变形眼之间走来走去。这只眼睛保护着人们远离无休止的窥伺,城市中暴露的威胁。它是门上的玻璃洞,透过它可以看见走廊,看见而不被看见,然而看到的是一个变形的水下世界,犹如一只疲惫的鲨鱼的盲眼,它疲惫却不能得享片刻休息,否则就会溺死,就会沉入海底。鲨鱼必须要不断游动才能生存。

第二天早上她不再感到害怕。暴风雪停了,城市粉妆玉砌,仿佛是在为节日做准备。还有三周就是圣诞节了,到处装饰一新,流光溢彩,闪亮得像一面大镜子。她丈夫从来不会在九点之前起床。她出门走去办公室的时候是七点钟。她庆幸这周末有机会埋头在工作上,赶上进度,传达指示,做这些时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同事的玩笑,省去纽约办公室的例行仪式,那种同时具备冷漠与幽默的义务,会说俏皮话,打趣儿,笑容满面,也知道怎么直截了当地打断交谈和电话,永远不互相触碰,特别是身体接触,从来不会拥抱,也没有亲吻脸颊的社交礼仪,身体保持距离,目光避免接触……真好,在这里她丈夫不会找到她。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会疯狂地打电话给她,试图混进公寓里去……

一个在这天早上感到自由的女人。她抗拒了外部世界,抗拒了如今外在于她的丈夫,他被她从内在驱逐出去,无论是身体的还是情感的。她抗拒每天早上走路上班时裹挟她的人群,他们让她感到自己是羊群中的一只,作为个体微不足道,重要性被完全剥夺。在任何一个时刻从六十七街和六十六街之间的公园经过的数以百计的人不是在做着和她一样重要或更重要的事吗?或许一样不重要,也或许更不重要?……

没有一张幸福的脸。

没有一张为自己所做之事骄傲的脸。

没有一张对自己的工作心满意足的脸。

因为脸也要工作,挤眼睛,做鬼脸,翻白眼,摆出伪装的害怕、真实的惊讶、怀疑、假意关心、嘲笑、讽刺和权威的表情。极少——她一边快步走,享受着落了雪的城市的孤独,一边想——不管是她对别人,还是别人对她,都极少会流露出真实、自发的神态,而是一整套习得的面具,为了讨好、说服、恫吓、威慑、共谋……

孑然一身,不容侵犯,作为自己的主宰,占有自己的每一块身体和灵魂,由内而外,统一、完整。料峭的清晨,孤独,还有坚定、优雅、自我的步子,在从公寓到办公室的路上,她感受到了这一切。

办公楼里到处是工人。她忘了,她嘲笑自己,选了这一天来享受孤独,却赶上了清洁大楼内侧玻璃的日子。她及时得到了通知,是她自己忘记了。她微笑着上到最顶层,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只误将鸟笼认作自由的小鸟。她走在第四十层的走廊上——玻璃墙,玻璃门,他们过着悬于半空的生活,连地板都是磨砂玻璃做的,建筑师是个独断专行的人,禁止在他的玻璃杰作上铺地毯。她踏进位于玻璃走廊和天井之间的办公室。从这里看不到街景,街上污浊的空气进不来,全是空调的冷气。这座大楼密封着,与世隔绝,正是她今天想要的感觉。门朝向走廊,但整块玻璃幕墙朝着天井,有时候她喜欢让目光从四十层楼上坠落,在中途变成雪花,变成羽毛,变成蝴蝶。

走廊顶上是玻璃,侧面也是玻璃。所以,旁边的办公室也是透明的,这迫使她的同事们在肢体习惯上有所谨慎,但无论如何,还要同时保持自然不拘束。脱掉鞋子,把脚跷上桌面,所有人都被允许,但是男人可以抓挠腋下和两腿之间,女人则不行。同时,女人可以照镜子、补妆,而男人——除了极少数例外——不行。

她朝面前望去,望向天井,看到了他。

利桑德罗一个人被脚手架的大木板托着升到最高层。每个人都被问到是否有恐高症,他记起有时候会有,有一次,在一个节庆的摩天轮上,他突然很想跃入半空中去,但他没有说出来。

一开始,他忙着安置抹布和清洁工具,特别是忙着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所以没有看到她,没有朝里面看。他的目标是玻璃,理所当然地认为星期六没有人会到办公室来工作。

她先看见了他,但并未留意他。她对他视而未见。她看他的态度,正如我们进电梯、上公交车或是在电影院里落座时对萍水相逢的过客匆匆一瞥。她微笑了一下。在美国这个浩如宇宙的国家,广告经理的工作使她不得不坐飞机去和客户洽谈业务。她最害怕的莫过于身旁摊上个喋喋不休的人,那种会给你讲他的伤心事、职业、收入,在三杯血腥玛丽下肚之后,能把手放在你膝盖上的人。她又笑了。她曾无数次睡在陌生人身边,各自裹在飞机上的毯子里,宛如清纯的恋人……

当利桑德罗与奥德丽目光相遇时,她点头致意,就像出于礼貌问候一位餐厅服务生,比问候公寓楼的门卫还要少一分热情……利桑德罗已经擦净了第一扇玻璃窗,正是奥德丽办公室的那扇,随着他慢慢除去灰尘形成的薄膜,她逐渐显现,起初遥远而朦胧,随后便一点点靠近,由于玻璃越来越清澈,她分毫未动却越来越近。就像调整相机的焦距,就像慢慢将她据为己有。

玻璃的透明渐渐揭开她的面纱。办公室的灯光从身后照亮她的头部,为她栗色的头发笼罩上一层麦田般的柔美和动感,麦穗与如饰带般落于颈后的美丽金黄的麻花辫纠缠。光线聚集于后颈,当她将浅色的柔软辫子拨到一边时,后颈上的光照亮了从背部蜿蜒向上的每一根金黄的绒毛,就像一把种子,即将在编织的发束里找到土壤,找到那丰腴性感的肥沃。

她伏案工作着,对他无动于衷,对他人的工作无动于衷,那种卑躬屈膝的手工劳动,与她的截然不同。她正努力为百事可乐找一句精彩的、引人注目、朗朗上口的广告语。他感到不自在,担心自己手臂在玻璃上的挥舞使她分神。如果她抬起头,会是因为工人的打扰而一脸愤怒吗?

如果她再次看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

“上帝啊,”她低声自言自语,“他们提醒过我会有工人来。但愿这个男人没有在观察我。我感觉在被窥视。我有点生气了,没法集中精力。”

她抬起头,碰上了利桑德罗的目光。她想要发怒却没能做到。那张脸上有种东西令她吃了一惊。一开始,她没有注意他外表的细节。令她战栗的是别的东西。某种她几乎从未在男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她在自己的词汇表里拼命搜寻,作为一个以遣词造句为职业的人,她寻找着一个词汇,来形容这个办公室玻璃清洁工的态度和面孔。

在一闪念间她找到了——礼貌。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在他的态度、距离感、点头的方式与奇妙地混杂着忧伤和欢乐的目光中的那种东西,是礼貌,难以置信地毫无粗俗的痕迹。

“这个男人,”她想,“他绝不会在凌晨两点钟歇斯底里地打电话请求原谅,他会忍耐。他会尊重我的孤独,我也会尊重他的。”

“这个男人会为你做什么?”她马上自问。

“他会请我吃晚饭,然后送我到家门口。他不会让我在夜里独自叫出租车离开。”

正当她抬起目光、神不守舍之时,他在转瞬之间看见了她深邃的栗色大眼睛。他马上垂下目光,继续工作,但与此同时他想起她微笑了。这是他的想象吗?还是真的?他鼓起勇气望向她。女人对他微笑,非常短促,非常礼貌,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工作。

一个眼神足矣。他没想到会在一个美国女人的眼睛里看到忧郁。人们说她们都很坚强,很自信,很专业,很守时,不是说所有的墨西哥女人都软弱、摇摆、随性、拖沓,不,完全不是。问题在于,一个会在星期六来工作的女人可能是各种样子,也许温柔,也许亲热,但唯独不该是忧郁的。利桑德罗清楚地在这个女人的眼神里看到了忧郁。她怀着悲伤,也怀着渴望。她渴望着。这是她的眼神所诉说的:“我想要某种缺失的东西。”

奥德丽不必要地把头压得很低,好躲进纸张文件中。这太荒唐了。她难道要爱上大街上第一个擦肩而过的男人,只为了和丈夫彻底分手,让他吸取教训,只是因为纯粹的反弹效应?那个工人很英俊,这是糟糕之处,他有着不寻常的几乎令人感到冒犯的骑士风度,不合时宜,仿佛在滥用他的弱势地位,但他同时有着明亮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的悲伤和喜悦同样浓烈,他的皮肤呈橄榄色,暗淡而性感,鼻子短而尖,鼻翼翕动着,身形修长,卷发,年轻,胡须厚重。与他的丈夫迥然不同。他是——她又一次露出微笑——一个海市蜃楼。

他也对她回以微笑。他的牙齿坚硬、洁白。利桑德罗想到,他极力避开了会使他在当他还是个有志青年时认识的人面前降低身份的工作。他曾接下一份在弗克拉尔餐馆做服务员的差事,当他不得不为一桌中学老同学服务时,场面十分难堪。所有人都事业有成,除了他。他令他们难堪,他们也令他难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对他说些什么。还记得和西蒙·玻利瓦尔队比赛的时候你进的那个球吗?这是他听到的最友善的话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做不了办公室文员,从中学三年级起他就辍学了,不会速记法也不会用打字机。做出租车司机更不行。他嫉妒比他有钱的乘客,看不起比他穷的,墨西哥城混乱的交通令他发狂,让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停骂娘,变成各种自己不喜欢的样子……超市售货员,加油站雇员,他什么都做过,那是自然。不幸的是现在连这样的差事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失了业,连乞丐都被视作失业者。他感恩能获得这份来美国的工作,感恩此刻正直视着他的这个女人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她不仅在看着他,也在想象他。她先他一步。她想象着各种情境下的他。她把铅笔放到牙齿间。他会喜欢什么体育运动?他看起来很强壮,很健美。电影,演员,他喜欢电影、歌剧、电视剧吗?他是那种会透露电影结局的人吗?当然不是。这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直直地冲他微笑。他会忍受得了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吗?她会忍不住给伴侣讲出电影、侦探小说的结尾,除了自己的故事,因为永远不知道会怎么结束。

她头脑中的想法他也许已经猜到一二。他多想能坦率地告诉她,我不一样,不要相信外表,我不应该在做这些,这不是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他不能对玻璃说话,他只能爱上玻璃上的光,而光可以穿过玻璃,触碰她,光是他们共同所有。

他强烈地渴望拥有她,触碰她,即使是隔着玻璃。

她站起身,神思恍惚地走出了办公室。

是什么冒犯了她吗?他的某种表情、某个手势有失分寸吗?他是不是因为不了解美国的礼仪所以有些太过放肆了?他为感到那么害怕、那么沮丧、那么不自信而生自己的气。也许她永远地离开了。她叫什么名字?她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吗?他叫什么名字?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口红。

她手里举着揭开了盖的口红,直勾勾地注视着利桑德罗。

他们就这样相隔在玻璃边界的两侧,在沉默中对望了几分钟。

两人之间正在建立起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共同体,处于隔离之中的共同体。每个人都回忆着自己的生活,想象着对方的生活,那些行走的街道,栖身的洞穴,各自城市的丛林,纽约和墨西哥城,危险、贫穷、城市的威胁、抢劫者、警察、乞丐、捡破烂儿的,大城市的恐怖,到处是同他们一样的人,无法抵御如此之多威胁的太过渺小的人。

“这不是我。”他愚蠢地自言自语,浑然不觉她希望他就是他,正如这个早上她所见到的样子。当她醒来,对自己说:“上帝啊,我和谁结了婚?怎么可能?我一直和谁生活在一起啊?”然后她遇见了他,并将与她丈夫身上她所痛恨的东西截然相反的一切赋予了他,礼貌、忧郁、不在乎她揭示电影的结局……

他和她,形单影只。

他和她,在各自的孤独之中不容侵犯。

远离人群,她和他面对面,在一个不同寻常的星期六早晨,想象着彼此。

他和她,被玻璃边界隔开。

他们叫什么名字?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儿。我可以为这个男人取上我最喜欢的名字。而他想:有的男人必须要把自己的爱人想象成陌生人,而他,现在必须要把一个陌生人想象成爱人。

无需说出“愿意”。

她用口红在玻璃上写下她的名字。是反着写的,就像是映在镜子里:叶尔度阿supsmallid="filepos383880"/small/sup。像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一个印度女神的名字。

他犹豫着要不要写他的名字,那么长,在英语里那么罕见。盲目而不假思索,愚蠢抑或是自惭形秽,他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只写下了自己的国籍——“哥西墨”。

她做了一个似乎是在索要更多信息的手势,两手摊开:“还有什么?”

不,他摇头否认,没有了。

下面开始有人喊他,你怎么在上面那么久,还没弄完吗?别偷懒,快点儿,已经九点了,我们得赶到下一座楼去。

还有什么?手势索要着,奥德丽沉默的声音索要着。

他将嘴唇凑近玻璃。她毫不犹豫地做了同样的举动。他们的嘴唇隔着玻璃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在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睁开眼。当她重新恢复视线时,他已经不在了。

文字游戏。在西班牙语中,“对外”是“externa”,“永恒”是“eterna”,两个词相似。

英文,意为“我是自己的主宰者。和你们一样,是自我成就的人。我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原文为英文,意为“欢迎一个冷酷的墨西哥人吧”。

“奥德丽”英文书写为“audrey”,反写为“yerd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