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

“因为性对我来说唯一的意义是事后要抹去性伴侣所有的痕迹。这一切很累人。”

狄奥尼西奥伸手去触碰那女人的手。她嫌弃地抽回手,发出一阵舞女般的笑声。

“私下里你是什么样的?当没人看见你的时候?”狄奥尼西奥问,她敛容正色,喝了一勺巧克力便消失了。

那盘鸡尾冷虾也随之消失了。在那一瞬间,狄奥尼西奥自问,他是否已经把它吃掉了,在和那个纽约厌食症患者说话的同时(她一定是纽约人,要是加利福尼亚人就太注定、庸常、可以预见了,至少在纽约,讽刺、厌烦和疲倦有着文学基础,而不是气候的产物)。也可能,他以为自己吃了一盘鸡尾冷虾,实际上吃掉的是那个美国女人,她那么刻意避免与他对视,难道是为了不被发现,甚至也不被猜到?他按捺不住地好奇,想知道他是在和她们一起吃饭,把她们吃掉,还是这一切可能结束在——他快乐地颤抖起来——相互作为美食的牺牲中。

骑士的枪声响起,服务员将法式奶油土豆浓汤摆在他面前,对面出现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吃着同样的食物。很明显,她狂热地怀恋着自己的童年,除了劳拉·阿什利牌印花连衣裙,头顶秀兰·邓波儿式的发鬈上还系了个红色蝴蝶结。这些古怪的装饰物没有让狄奥尼西奥分心,他注意到这个年老版的秀兰·邓波儿言语间丰富的面部表情和喝汤时口中发出的巨大声响,在一口口吸吮和一个个鬼脸的间隙里,她只表达出了激动和震惊,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多么激动,能够结识一个这么浪漫、这么高雅、这么这么这么异国风情的人多么令人震惊,只有外国人会让她兴奋,难以置信一个外国人会看上她,她只生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幻想着不可能的、使人震惊的、激动人心的浪漫故事,一辈子梦想着自己在罗纳德·考尔曼、克拉克·盖博、鲁道夫·瓦伦蒂诺的怀抱之中……

“你从来不幻想梅尔·吉布森吗?”

“谁?”

“汤姆·克鲁斯呢?”

“他是谁?”

不,她对生活没什么可抱怨的,她继续摆出一连串夸张的表情,眼睛圆睁,发鬈摇得像个豪华的拖把,眉毛几乎挑到蝴蝶结的高度,脑袋晃得像个陶瓷娃娃,但同时她又像蛇一样发出哨声,像母鸡一样咯咯叫,像母狼一样呼嚎,然后向他吐露,她睡觉的时候会吟唱摇篮曲和鹅妈妈的童谣,但她的头脑中(一切都令人震惊、激动人心、前所未闻)会掠过可怕的灾祸,空难、海啸、公路上的屠杀、恐怖主义袭击、残碎的尸体,她唱着摇篮曲和优美的童谣来驱散这些灾难。他会理解她吗?一位显然来自异国的令人激动的高雅绅士、wonderful、wonderful、wonderful……

说着“妙极了”这个词,这个漫游仙境的爱丽丝消散在一片金黄和玫瑰色之中。汤也随之消失了。狄奥尼西奥落寞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汤碗。小骑士的枪声再次响起,服务员端上牛排,同时出现了一个极美的女人,美丽而优雅,身着黑色低领西装,颈上挂着珍珠,腕上戴着手镯,梳妆整齐,沉默地望着他。

狄奥尼西奥没有说话,切下牛肉,把带血的肉块(他要求半熟)送到嘴边,这时,就在这精准的一刻,她开始说话。是的,但不是对他说。她在对着手机说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似乎在触摸双乳之间的分界处,那手势就像女人出门赴晚宴之前在那处欢乐的乐谱上洒香水的样子。

“我今天很难得在坐着吃饭,你明白吗?我从来没有时间坐下来,我站着吃饭,现在的情况我觉得不正常……”

“但是,有什么……”狄奥尼西奥打断她,这才发现女人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对着手机说。

“想你?你觉得我想你?”

“不,我从来没说……”狄奥尼西奥决定将错就错,真混乱……

“听着,”穿低领西装的美女继续说着,交叉西装上衣下乳房若隐若现,“我通过一个号码收传真。我没有地址也没有名字。我不需要秘书。我走到哪儿都带着电脑。我没有地点。不,我也没有时间。我在向你证明,蠢货。荷兰现在是晚上十点跟我有什么关系,加利福尼亚是下午三点,我们这里在工作……”

“在做爱,我是说,在吃饭supsmallid="filepos156628"/small/sup……”狄奥尼西奥更正道,美女没有理他,轻抚耳后,又一次像在洒香水,仿佛她的手指是一小瓶香奈儿……

“你看,我现在连医生也不需要。你看到这个手环了吗?这不是什么轻浮的珠宝,是我的随身医院。可以测心电图,量血压,甚至测量胆固醇,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也不用耽误时间……”

狄奥尼西奥琢磨着这个貌美的女人是否其实是个乔装的护士,那样的话,医院一定会奖励她的高效,然而这位天仙般的丽人在意的不是效率,而是急迫,她开始对着手机说(狄奥尼西奥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和一个身在荷兰的人通话,更不可能是和狄奥尼西奥说话,难道是自言自语?):

“听着,没有时间,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地点,没有办公室,没有假期,没有厨房,我还有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了,哽咽欲泣。狄奥尼西奥惊慌起来。他很想拥抱她,至少抚摸一下她的手。有那么一会儿,她变得歇斯底里,她第一次望向他,对他说,萨莉·布斯,三十六岁,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人,高中时被一致认为是最注定会有所成就的人,三个丈夫,三次离婚,没有孩子,有非正式的情人,越来越疏远,电话爱人,远程高潮,安全的爱情,没有问题,没有体液,健康无碍,我不会去医院,我将会死在家里……

她的情绪涌动和即时自传都戛然而止,她攥紧狄奥尼西奥的手说:“钱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收买人。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同谋。”说着这句话,和前面的人一样,她消失了,狄奥尼西奥盯着空盘子,上面只剩那块带血牛排(尽管他明确表示要半熟的)残存的汁液痕迹。

“你本可以多一些残酷,少一些美。”狄奥尼西奥为他的不幸,尽管也为他间或的享乐而装在心里的法国象征主义诗人说。

而这一次,他的随身波德莱尔supsmallid="filepos159063"/small/sup也没能走出箱子。小骑士的手枪发出轰响,出人意料地,金发的服务员把一份柠檬冰沙放在他面前,狄奥尼西奥认出这是法式大餐里的trounormandsupsmallid="filepos159330"/small/sup——用来除去口中主盘留下的味道,准备好迎接新口味的“诺曼底之洞”。他惊异于圣迭戈郊外一家商场里的美式烧烤竟然懂得讲究这样的细节,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当他抬起目光,看到了一个并不美貌却光彩照人的女人,他马上就看出了这一点。她没化妆的脸需要也不需要装扮,这不重要。她素净的脸上一切都富有意义:眉毛呈浅金色,就像大海与沙滩的交汇处;嘴唇薄得正好,纹理恰到好处而不加掩饰地暗示着即将到来的衰老;熨直的头发束成发髻,毫不在意新生出的白发,就像闲云飘浮在流着蜜的田野上;眼睛,眼睛是深灰色的,优质羊绒和朝雨的灰色,灰得像黑板和粉笔的聪明、愉快的相会,宣告着她的独特,那是一双会在雨中变换颜色的眼睛。她的目光掠过狄奥尼西奥的肩膀,望着电视屏幕。

“我要是能做一个棒球队接球手就好了。”她微笑着。而此时,“巴科”正陶醉在他新的女人的目光里,任凭柠檬冰沙融化。“从下方接球,需要一种特殊的技巧。”

“就像威利·梅斯。”狄奥尼西奥打断她,“他确实很擅长从下方接球。”

“你怎么知道?”她无比惊讶又和蔼可亲地说。

“我不喜欢美国菜,但是我确实很欣赏美国人的文化、体育、电影和文学。”

“威利·梅斯。”素颜的女人说,眼珠转到天上,“奇怪的是事情做得好的人从来不是只为自己做这些事,好像是为所有人做的。”

“你想到谁?”狄奥尼西奥问,越来越为他的“诺曼底之洞”女士着迷。

“福克纳,我想到威廉·福克纳,想到一个文学天才竟可以拯救一整个文化。”

“一个作家什么也拯救不了,你错了。”

“不,错的是你。福克纳向我们南方人证明南方可以不只是暴力、种族主义、三k党、偏见、红脖子supsmallid="filepos161824"/small/sup……”

“你看着电视脑子里想到了这些?”

“我非常好奇。我们看电视因为电视里发生着事情,还是事情发生是为了在电视里看到它们?”

“为什么墨西哥穷?”他接上她的游戏,“因为经济不发达?还是因为穷所以经济不发达?”

现在轮到她笑了。

“你看,以前人们看威利·梅斯打球,第二天读报纸好确认他的确打了球。现在可以同时看到报道和球赛。已经不用去证实任何东西。这令人担忧。”

“你提到了墨西哥?”她垂下目光,迟疑了片刻,用询问的语气说,“你是墨西哥人吗?”

狄奥尼西奥点头表示肯定。

“我喜欢也不喜欢你的国家。”灰色眼睛、蜂蜜色头发上顶着白云的女人说,“我收养了一个墨西哥女孩。把她交给我的墨西哥医生没有告诉我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在这边,我带她做了常规检查,医生警告我如果不马上手术,她可能活不过两个星期。为什么在墨西哥他们不告诉我?”

“可能是为了让你不打退堂鼓,而是收养她。”

“可是她可能会死,可能会……啊,墨西哥的残忍、滥权、对穷人的漠视,他们真遭罪,你的国家太可怕了……”

“我打赌那个女孩很漂亮。”

“非常漂亮。我非常爱她。她会活下去的。”在消失之前,她带着变了形的眼睛说,“她会活下去的……”

狄奥尼西奥只看了眼化掉的冰激凌,却没来得及吃。精灵小骑士急不可耐地想完成任务然后消失,又一次开了枪,一个外表姣好的女人,头发卷曲,鼻子扁平,不安分的眼睛里含着笑,脸带酒窝,牙齿上套了牙冠,对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就像在飞机上、学校或是酒店里向他表示欢迎。没办法看出来,外表会骗人,她的容貌是那么地不偏不倚,一切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妓院的老鸨。她身上穿着慢跑服、粉蓝色外套和宽松长运动裤。她不停地说话,好像狄奥尼西奥的在场丝毫不影响她冲动的演讲,没头也没尾,对着一大厅理想的听众,无限耐心、无限独立的人。

沙拉出现了,伴着服务员轻蔑的手势和咕咕哝哝的批评:

“沙拉应该在开头吃。”

“你觉得我应该纹身吗?我有两件事从来没做过:纹身和拥有情人。给自己纹个身和找个情人。你觉得对于做这些来说我还不算太老吗?”

“不,你看起来在三十岁到……”

“在青春期的时候,纹身确实有意义。但是现在,你想象一下我脚腕上有个纹身。脚腕上带着纹身我怎么去出席自己女儿的婚礼?更糟糕的是,脚腕上带着纹身将来我怎么去参加我孙女的婚礼?算了吧。最好纹在一边的屁股上,这样只有我的情人在私下里看得到。现在我要离婚了,我很幸运地认识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你猜他的地盘儿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是说他的家还是他的办公室?”

“不是,傻瓜。我是说他职业覆盖多大范围。你猜!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全世界。他采购没有专利的配件,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所有不交专利费的机械、家用电器和电视机的配件。你觉得怎么样?真是个天才!但我怀疑他是同性恋。不知道他能不能教育好我的孩子。我训练他们从小上厕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有的朋友那么晚才训练她们的孩子,要不就从不训练……”

狄奥尼西奥急急忙忙地吃完沙拉以便摆脱这位离婚的女士,而她也随着他吃下的最后一口消散无踪。我吃了她?还是她吃了我?这位美食评论家自问,一种愈渐强烈的难以名状的焦虑占据了他。所有这一切,是个玩笑吗?是一片迷雾supsmallid="filepos166764"/small/sup。

甜点的到来也没能将这迷雾驱散,“巴科”害怕揭晓柠檬蛋白派所对应的女人,尤其是在这次冒险之初,他曾看着胖女人走来走去,幻想过她们。果不其然,小骑士的枪声未落,一个身形庞大的女人就坐在了他对面。如果说她有一公斤重,那么她就还有三百二十六公斤。粉色的运动衫宣示了她的传教热忱:flm,fatliberationmovementsupsmallid="filepos167326"/small/sup。她米其林广告式的胳膊没能在胸前交叉起来,巨大的乳房在运动衫下面晃动不已,像肉的尼亚加拉瀑布般垂在肚子上,桶一样的肚子构成了观赏那双海绵腿的唯一障碍,大腿以下裸露着,毫不在意短裤不得体的褶皱。潮湿的双手像果冻一样透明,令人作呕地放在狄奥尼西奥的手上。评论家感到一阵战栗,想抽回双手,却没有做到。胖女人在那里向他传播教义,而他,顺从地对自己说,我会是个好教徒。

“你知道美国有多少过度肥胖的人吗?”

“是的,我知道。”

“你猜都猜不到,小伙子。四千万被轻蔑地称作‘胖子’的人。但是我要告诉你,没有人可以因为他的外貌缺陷被歧视。我走在街上对自己说:‘我漂亮又聪明。’我先小声说,然后大喊出来:‘我漂亮又聪明!不要逼我变态!’这会引来他们的注意。这时我就会要求必需的。肥胖是美的。倡议减肥的运动应该被宣布违法。电影院和航空公司应该为我这样的人设置专门座位。为了坐得舒服必须买两张飞机票的情况该到此为止了。”

她歇斯底里地提高了音调:

“谁都别想看我的笑话!我漂亮又聪明。不要逼我变态。我原来是在圣迭戈注册的一艘船上的厨师。我们从夏威夷来,是一艘货船。有一天我吃着冰激凌在甲板上散步,一个水手站起来,从我手里夺走冰激凌,扔进了大海。‘别再胖下去了。’他哈哈大笑着说,‘你胖得让我们所有人恶心。你真可笑。’那天晚上,在厨房,我往汤里放了一把泻药。然后,在船员的抱怨声中,我在船舱间边走边喊:‘我漂亮又聪明。不要惹我。不要逼我变态。’我丢了工作。希望你会选我。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他们告诉我你在到处找女朋友。是真的吗?我就在这儿呢……喂……你怎么了?”

狄奥尼西奥抽回被胖女人困住的手,狼吞虎咽地吃起蛋糕来,好让这个女人消失,然而她察觉到他看不上她,大喊起来:

“你被骗了,蠢货!我叫鲁比,我和智利小说家何塞·多诺索supsmallid="filepos169968"/small/sup订婚了!我只会属于他!”

狄奥尼西奥惊魂落魄地起身,在桌子上扔下一张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百美元钞票,从美式烧烤狂奔出去,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可怕的焦虑,渐渐转化成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又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他在一家美国运通的橱窗前停下奔跑的脚步。一个扮成典型墨西哥人形象的模特正倚着一株仙人掌睡午觉,遮着一顶宽檐大帽,穿着雇工的衣服和粗皮凉鞋。这一刻板形象惹恼了狄奥尼西奥,他粗暴地走进旅行社,去扯那个模特,然而那个模特不是木头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他叫喊起来:“啊呀,连睡个觉都不让了。”

雇员们叫喊着,抗议着,别打扰那个雇工,让他做他的工作,我们在宣传墨西哥。但是狄奥尼西奥把他拖到旅行社外面,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他,问他是谁,在那儿做什么。墨西哥模特(或者说做模特的墨西哥人)恭敬地摘掉帽子说:

“您不必知道,不过我已经迷失在这里十个年头了……”

“你说什么?十个什么?什么什么?”

“十个年头,我的老板。有一天我进来,就在这曲里拐弯的地方迷了路,再也没出去,既然他们雇我在这橱窗里睡午觉,要是没什么活儿,我还可以偷偷混进去,在垫子或者沙滩床上舒舒服服地睡,有的是食物,他们不要了,扔掉,您要是看到……”

“来,跟我来。”狄奥尼西奥说着,拽起雇工的袖子,被“食物”这个词击中,他清醒、警惕地留意着自己的感情——灰眼睛的女人,那个收养了墨西哥女孩的女人,那个读福克纳的女人,他应该选择她的,天意已经作了安排,其他所有的女人他都不在乎,只有她,那个敏感、坚强、聪慧的美国女人,她是属于他的,应该属于他,他五十一岁,而她,四十岁,正好相配,这个变态的游戏是怎么回事?那个精灵小骑士,他粗俗、混账、卑劣、怪诞、助纣为虐的另一个自我,与那个象征主义的、法国的、波德莱尔式的自我大相径庭,他也是他的同类、他的兄弟,但却是墨西哥人,他戏弄他,寻他的开心,他偷梁换柱,贬低他的生活、爱情和欲望,他不告诉狄奥尼西奥,当他吃掉一块牛排、一盘鸡尾冷虾或是一个柠檬蛋白派的同时,也会吃掉每道菜所化身的女人。狄奥尼西奥胡言乱语、疯疯癫癫,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商场的走廊中间拉扯着一个可怜的饿死鬼,直到来到一家叫做美式烧烤的亮堂堂的餐厅,他深信一切都是真的,他吃掉了所有的菜,除了柠檬冰沙,他任它融化掉了,这个他没有吃,她还活着,她没有被他的另一个阿兹特克自我吞噬,他的袖珍维齐洛波奇特利supsmallid="filepos173316"/small/sup,他的民族迷你蒙特祖玛supsmallid="filepos173427"/small/sup……

“对不起,”那个招待他的服务员说,“我们把剩菜扔掉了。您化掉的冰激凌早就进了下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愉快,反复舔着他那覆着一层黄色绒毛的嘴唇……而狄奥尼西奥则悲伤得想哭,猛地发出一声吼叫,手里还一直拖曳着那个雇工,把他带到停车场,那个迷失在消费迷宫里的墨西哥人惊慌失措,说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这正是我迷路的地方,我已经困在这里十年了!狄奥尼西奥没有理会他,把他推上租来的福特野马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纵横交错的公路网如同在沉睡中受了惊的水泥怪兽的脊柱,在雇工吓得浑身直冒冷汗之际,他们来到了城北的储藏室。

狄奥尼西奥在那里停下车。

“过来,我需要你帮忙。”

“我们去哪,老板?别带我离开这里。你难道没意识到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进到这美国乐园里来吗?我不想回到格雷罗州去!”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没有偏见。”

“可是我喜欢这一切,我生活的那个商场、电视机、富足、高楼大厦……”

“我知道了。”

“什么?老板,你知道什么了?”

“如果美国人没有从我们手里抢走这些土地,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存在。在墨西哥人的手里,这儿会是一片大荒地……”

“在墨西哥人手里……”

“一片大沙漠,这里会是一片大沙漠,从加利福尼亚到得克萨斯。我对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不要以为我不公正。”

“好的,老板。”

几乎没有人看到他们。他们把野马汽车扔在科罗拉多沙漠中,死亡谷的南边。在商场里迷失了十年的雇工还没有丢掉把东西扛在背上的古老习惯。作为挑夫的后裔,在他的家族谱系里有石头、玉米、甘蔗、矿物、鲜花、椅子和鸟类的搬运工……而现在,狄奥尼西奥的贮藏物形成的金字塔却把他彻底压垮了——家用电器、减肥机、霍奇·卡迈克尔绝版cd光盘、卡西·李·克罗斯比的训练录像、猫王逝世纪念盘,还有易拉罐,一打打的易拉罐,罐装的世界,金属的饮食。与此同时,狄奥尼西奥用双臂收拢着样品册、订阅刊物、报纸、专业杂志、购物券。两个人,“巴科”和他的侍从,美食的堂吉诃德和在商场里沉睡了丢失的十年的墨西哥版瑞普·凡·温克尔supsmallid="filepos176631"/small/sup,向南前进,朝着边境的方向,朝着墨西哥的方向,沿着美国的沙漠,那曾经属于墨西哥的土地,一路撒下吸尘器、洗衣机、汉堡和胡椒博士汽水、淡而无味的啤酒、掺了水的咖啡、油腻的披萨、热狗冰激凌、杂志、购物券、cd光盘和电子邮件的五彩纸屑,全都撒在了沙漠上,朝着墨西哥的方向,不要任何美国的东西,狄奥尼西奥大喊着,把所有囤积的物品抛向空气中,抛向大地,抛向灼烧着的太阳,直到野马汽车在远处爆炸,留下一阵肉蘑菇般血红的烟云。狄奥尼西奥对他的同伴说,所有,扔掉所有的东西,扔掉你的衣服,就像我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撒在沙漠上,我们要回到墨西哥去了,我们连一件美国的东西都不带走,一件都不,我的兄弟,我的同类,我们光着身子回我们的祖国去,已经可以远远地望见边境了,睁大眼睛,你看到了吗?感觉到了吗?闻到了吗?品尝到了吗?

一阵浓郁的墨西哥饭菜的香味从边境扑鼻而来,无可阻挡。

“是普埃布拉骨髓饼!”狄奥尼西奥“巴科”·兰赫尔欢呼起来,“五百克骨髓!两个宽辣椒!你闻!香菜!是香菜的味道!我们回墨西哥去,我们朝边境去,走啊,我的兄弟,就像你出生时那样赤身裸体地回去,从拥有一切的土地一丝不挂地回到一无所有的土地上去!”

普埃布拉骨髓饼,是由五百克骨髓、一杯水、两个宽辣椒、七百克面团、三小勺面粉和油烹制而成。

“巴科”是大名“狄奥尼西奥”的昵称,二者分别是罗马神话和希腊神话中酒神的名字“巴克斯”和“狄奥尼索斯”的西班牙语变体。

劳拉·埃斯基韦尔(lauraesquivel,1950—),墨西哥作家,代表作《恰似水之于巧克力》于1989年出版后畅销全球,被评论界誉为“美食小说”的典范、“美食版《百年孤独》”。由小说改编的电影《巧克力情人》亦享誉国际。

豪尔赫·卡斯塔涅达(jorgecastañeda,1953—),墨西哥前外交官、学者,于2002年至2003年期间担任墨西哥外交部长。

吉尔伯特·罗兰(gilbertroland,1905—1994),墨西哥裔美国电影演员。

均为墨西哥谚语。第一句对应的西语为“aversicomoroncasduermes.”字面意思是“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睡得像你打鼾那样好。”意为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本事,用来批评人光说不做。第二句对应的西语为“limosneroycongarrote.”字面意思是“乞丐还拿着大棒。”形容受人恩惠,还挑三拣四或态度强硬。第三句对应的西语为“notienespadre,nimadre,niperritoqueteladre.”字面意思是“你没有爸爸、妈妈甚至是一只小狗对你叫。”形容一个人十分孤单。

对过去的北美印第安人的称呼,含贬义。

《瘪四与大头蛋》(beavisandbutt-head)是1993年到1997年间美国知名卡通影片系列,充满暴力与色情话题。两个主角瘪四(beavis)与大头蛋(butt-head)之间低俗而无厘头的对话掀起一波狂热,被许多年轻人争相模仿。

1992年上映的美国喜剧音乐电影。

拉丁文,意为“神奇的存在”。

阿图罗·德科尔多瓦(arturodecórdova,1907—1973),墨西哥男演员,“墨西哥电影黄金时代”最著名的演员之一。

维托里奥·德西卡(vittoriodesica,1901—1974),意大利著名导演、演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意大利新写实主义复兴中的重要导演。

墨西哥影片,于1961年5月在法国戛纳电影节上映,讲述了一位贵族妄图奸污其作为修女的侄女,最终不忍心下手,悔恨自杀身亡的故事。

此处为文字游戏,可理解为“放开我,先生。”或“不要再给我弹亨德尔了,先生。”

山达基教(scientology),又称科学神教和科学教派等,新兴宗教之一,是由美国科幻小说作家l.罗恩·贺伯特(l.ronhubbard)在1952年创立的信仰系统。

费尔南多·博特罗(fernandobotero,1932—),哥伦比亚著名雕塑家、画家。

此处为颠倒字母顺序的文字游戏,西班牙语中“亚当”写作“adán”,“游泳”为“nada”。

马塞洛·奇里波加(marcelochiriboga,1933—1990或1996),智利作家何塞·多诺索和卡洛斯·富恩特斯共同创造的虚拟人物,并称之为“厄瓜多尔文学的神话人物”,作为拉丁美洲文学爆炸中厄瓜多尔的代表,曾出现在两人的多部作品中。

塞巴斯蒂安·德贝拉尔卡萨尔(sebastiándebelalcázar,约1480—1551),西班牙军人、探险家。1534年,德贝拉尔卡萨尔攻占了基多,并重建了该城。

马里阿契(mariachi)是一种墨西哥式乐队,乐队成员通常身着华丽的墨西哥骑士服,头戴宽边墨西哥帽。乐队通常在婚礼、节日等正式场合表演。

指埃米利亚诺·萨帕塔·萨拉萨尔(emilianozapatasalazar,1879—1919),墨西哥革命领袖,墨西哥南方解放军领导人。

阿贝尔·盖萨达(abelquezada,1920—1991),墨西哥漫画家、作家。

文字游戏,在西班牙语中“作为”为“como”,“伴着”为“con”,发音相似。

原文中“在做爱”为“cogiendo”,“在吃饭”为“comiendo”,发音相近。

全名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pierrebaudelaire,1821—1867),法国19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法语,意为诺曼底之洞。

“红脖子”是一个历史性词汇,指美国南方从事体力活受教育程度低的白人。

此处为谐音文字游戏。西班牙语中“玩笑”是“broma”,“迷雾”是“bruma”。

英文,意为“脂肪解放运动”。

何塞·多诺索(josédonoso,1924—1996),智利作家,参与了魔幻现实主义文学运动。“鲁比”是多诺索的长篇小说《大象葬身之地》中塑造的人物,一位神秘而肥胖的美国女人,将其作为美国的象征。

阿兹特克人的战神、太阳神。

阿兹特克帝国最伟大的君主之一。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中的主人公,喝了仙酒后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已过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