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天堂

在这枝蔓杂乱的灌木丛中,老路很难找到,有一部分路简直就无法辨认。已经残缺不全的篱笆畅通无阻,长得过于茂密的灌木丛遭到踩踏,已经枯萎、腐烂。新的灌木丛长了出来,直至一种像毡子似的热带丛林最终把这些无人保养的道路变得无法通行。然后人们便肆无忌惮地踩出新路。这些路再也不是按照某个计划踩出来的,而仅仅只是图个方便。这样一来,各式各样的道路便从四面八方通向一座房子。就连过去那条围着公园绕了一个半圆形的主干道现在也几乎无法通行。草皮从它的边缘一直蔓延到中心,连成一片,而在松软的新草地上,接骨木和黄杨树,还有丁香花正兴高采烈地抽出新芽,已经腐朽的长椅上面满是树叶。位于道路弯曲处顶端的喷水池已经长满苔藓,同污泥和铁盒牢牢粘在一起。尽管春天天气潮湿,在喷泉当中却几乎看不见一点潮湿的痕迹。钢制的喷嘴被人当作靶子,被扔出的石头击弯。我发现正在嬉戏的孩子们的踪影。他们把污泥翻开,在某个地方挖一个洞,在洞底,一种黏稠的绿色液体清晰可见。现在我还看见,撒上砾石的大广场已被挖掘,被人开垦。人们把石头和扫在一起的砾石都堆在喷水池里。胡乱补上的篱笆圈住几窝蹩脚的甘蓝叶球,这些甘蓝叶球经过了冬天,有足够的时间腐烂。篱笆里面还圈住一些缠绕住枯萎的菜豆卷须的水管和几只必不可少的白铁桶。这些水桶里面的水绿茵茵的,一阵阵臭气扑鼻而来,同那种想必是隐藏在喷水池底部的水大体相似……

不过最终我也发现了一个人。在一个很可能是堆放园艺工具的棚屋后面,一位老人坐在一只木箱上,拄着夹在双膝之间的铁锹,嘴里叼着一只烟斗。尽管我回家之后的这个天气暖和、影影绰绰的午后让我非常希望能找到人,但当我真的看到一个人时,我却惊恐万分。我后退几步,使棚屋又把我遮住,让他看不见,也把他遮住,让我看不见。在这之后,我才环顾四周。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认出公园的老样子。昔日撒上白色砾石的美丽、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如今已被胡乱栽上的篱笆,被冲压而成、已经锈蚀弯曲、似乎就要断裂的狭长金属薄板,被煤气管道和山毛榉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尽管这个广场昔日平坦、整洁的边缘——那些灌木丛被弄得乱七八糟,遭到剪切、烧毁和践踏,但广场却仍然保留着完美无缺的那种温馨、奔放的美。那些考古学家说,没有任何东西像一个洞穴、一种在地里挖成的东西那样完好无损,几千年后轻而易举就能发现的了。这个满怀深情开辟的公园也同样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在明显可见的半圆弯曲处的顶端上面,是喷水池那小小的、完美无缺的圆圈。这个圆很完整,只是被弄脏了,主干道从大门笔直地通往这里。甚至在灌木丛那胡须状的、绿色的、压皱的碎枝烂叶中,还有一些人们从近处也许都很难发现的小路,如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些小路在灌木丛变得绿油油的拱形背脊上,像一道道轻轻抽打的鞭痕一样完好无损。主干道左、右两边还有两条像音部记号一样的小路清晰可见。现在我终于敢对那座房子看上一眼了。白杨的幼芽又茂密又鲜嫩,光辉闪耀,生机勃勃。我透过一排白杨树的空缺处看到它。我还数了数树木,十二棵树当中只剩下七棵,而栽在两侧的那两棵垂柳却完好无损。房子正面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呈灰白色,不怎么讲究,就好像有意让它这样似的。只是有部分地方大块的灰泥已经脱落,有几处犹如在水里浸泡过的一本旧书的书皮那样,有很大的、近于灰白色的污水斑痕。只有少数几扇窗户完好无损,装上了玻璃,而大多数窗户都贴上纸板或者钉上木板,剩下的窗户有一部分已经堵上,在中间开一些小窗户,这些窗户对于宽大的窗框来说,显得过于狭小。

在这一瞬间,我的眼睛只顾观看。回忆太多,感受太强烈,使我无法把它们表达出来。虽然人们能够称之为过去、回忆、青年时代、生活的一切,都把我同这个公园、这座房子联系起来,但我现在站在那里却无异于一个参观者。这位参观者在一座别墅室外的某个地方受到好奇心的驱使,穿过有缺口的篱笆,经过锈得一塌糊涂的大门,走进花园,以便观察遭到毁坏的痕迹。

人们痛苦万分地认识到在你这个年龄初期发生的这些内心深处的变化。人们满怀着不可名状的悲哀,离开童年时代的玩具和游戏场地,以便满怀恐惧、忧伤和喜悦地跨进成年人往往称之为生活的这种喧嚷之中。人们还要更加伤心地离开这座青年时代的住房,这个梦幻之乡,很可能在那时已经预感到,我们的回忆只不过是对梦幻的回忆而已。人们已经在这里尝到,当一个人不再是壮年人,而将成为一个垂垂老者时的这种不可名状的痛苦,而且首先感到的是那唯一保险的瞬间,到那时人们将越过死亡的门槛,以便走进另外一种生活。

房子的屋顶只有一部分还盖有深灰色的波形瓦,看来屋顶损坏得非常厉害,因为大部分地方钉着屋面油毡和铁皮,有一部分钉着花里胡哨的广告牌,我甚至透过小小的天窗,还看到一个洗衣角。在洗衣角边,有一些可怜巴巴的灰色尿布在微风中飘荡。在房子拐角的左边,悬吊着一截檐沟,同七年前我站在这里告别时一模一样。当时我曾经想过:他们必须叫人把它修好。我并没有想到:我不得不离开这里,而且不知道是否还会回来。我曾经想过,他们必须叫人把它修好。但是他们并没有修,那截檐沟依旧吊着,用一个夹子把它固定在房檐上。现在这个夹子已经脱落,檐沟在那里斜吊着,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在灰色的墙壁上,水的痕迹清晰可见。每次下雨之后,这些水便像倾盆似的哗哗往下流,流到墙上,然后再沿着窗户往下流,流出一道有白色、深灰色边缘的轨迹来。在这道轨迹的左右两边是巨大的白色斑痕。这些斑痕呈圆形,往外的一面,颜色越来越深,变成深灰。

这截檐沟在那里吊了七年。七个年头,哦,我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我多次看到了死亡,觉察到了死亡,感觉到了死亡。我大吃大喝,也挨过饿,饿得开始梦见香喷喷的白面包,开始想象人们将会回想起,回想起这一切,人们将会分发面包,把面包分给整个的饥饿世界。我当时已经饿到那种程度,饿到再也不感到饥饿,而已经在睡着时充满了甜蜜的梦幻。这些美梦使人感到真正的吃饭——如果再开始吃饭的话——好像是某种非常令人作呕的事情似的。他们向我射击,几千次地向我射击,用步枪、投射器、大炮、船上的火炮向我射击,还使用了飞机、炸弹和手榴弹。他们击中了我,我感觉到自己的血,从头上流下来,又甜又稠,黏糊糊的,很快就凝固了,就在我嘴唇上。我经过积满灰尘的公路,走遍整个欧洲,我对自己的双脚再也没有知觉。我在昏暗的郊外跟在白颈项女人后面吊膀子,但却没有哪一次能搞到一个白颈项女人,哦,昏暗的小巷中的这些白颈项女人呀……在这段时间,我遇到过许多、许多的事情,而只要想起这件事就感到可怕:这些坏掉的檐沟仍然在这里吊着,整整七个年头,把雨水倾注到这栋房屋的正面。这块薄薄的锌板吊在那儿,在剩下的一个支撑点上吊了七年。屋面瓦已经飞走,树木东倒西歪,灰泥已经剥落。炸弹落向四周,落向城市敞开着的、环境优美的各个侧翼,落向由灌木丛编织而成的郊区。可是这块锌板却从来没有被击中过,或者被气浪掀离它那岌岌可危的位置,掉下房去。在这七年当中下过多少次雨,可是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房屋的正面,却被砂岩般吸水的破屋吸收了,再一次向外蹭出白色和灰色的痕迹……

在那里,在一排白杨树的缺口使我能更仔细地观察这栋房子的地方,我看见挂在外面、挂在随风摆动的支架上的衣物,看见洗得褪了颜色的男衬衣,看见破破烂烂的女内衣,看见红红绿绿的套衫,看见各式各样的衣服,看见有个地方还晾了一床湿漉漉、沉甸甸的被子。这床被子恰似铅块一样沉重,好像要把支架拉倒在地似的。再也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我感到高兴,我过去就一直憎恨这栋房子,而只喜欢它的居住者。尽管公园和房屋犹如永不褪色的透明水印花纹一般,处处都酷似昔日的面貌,我却感到内心被屋脊上这块小小的锌板深深地刺痛了。这块锌板斜吊在支撑屋顶的小天使画像那百孔千疮的带状边饰上面……

已经有好一些时候了,我仿佛注意到在我视线的边缘有一个人像影子似的,这个人曾经坐在那里的长椅上。看来,他已经站起身,绕着棚屋的拐角走。现在,当我意识到他的存在时,我才想起,他想必在我视线边缘,像一个淡淡的影子似的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了,是几分、几秒或者几个钟头,我不清楚。他简直就像人们眼里的一小团灰色绒毛。人们正忙着查找这团绒毛,以便把它弄掉。我再一次转过身去,再一次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公园,尤其是那些灌木丛,在内心深处痛苦地回忆起那张石头长椅。这些长椅隐藏在那些像音部记号一样的道路密密麻麻的符点中间。然后,我便转向我视野中这个勾起我回忆的、恭恭敬敬等待着的影子,向前走了几步。

直到现在,我一直在漫不经心地穿过这些小菜园。这时,正好到了一个有篱笆缺口的地方,尤其是在这里,到处都看不见一点儿播种或者耕种的迹象。我从一小块留有玉米茬儿的地里出来,走上一条羊肠小道,朝着棚屋的方向走了几步。

真好像我这三步就越过了听觉的界限似的。那个人友好地向我点头打招呼,用同样的话来回答我“晚上好”的问候。我刚站到他身边,就听到正在嬉戏的孩子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听到女人在叫喊,男人在吹口哨,以及下班后所有那些难以形容的嘈杂声。春天下班后,在一栋居住拥挤的房子附近,往往可以听到这些嘈杂声。收音机在毫无顾忌地哼着歌曲。现在,房屋巨大的入口尽收眼底。在这里,我看见两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她们在入口处巨大的砂岩柱旁玩红皮球……现在我才看见,在房子的左侧好像有一个被手榴弹炸成的大窟窿,这个地方用奇形怪状的灰黑色砖头堵上了。在白杨树之间,小孩子在一个沙堆上玩耍,别的人兜着圈子,用棍棒斗着玩。他们尖叫着,哈哈大笑。有一个人把一辆自行车倒立过来,卷着双袖忙活……

我身边的这位老人坐在一块马马虎虎钉在两根木桩上的木板上。我在他旁边坐下身来。他矮小、瘦削,虽然戴着一顶褪了颜色的水手大盖帽,我却从他光秃秃的鬓角和他脑袋上显而易见的、毛发全无的部分看出,他很可能是秃头。他那张瘦瘦的脸很容易就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他那双显得非常细小、非常呆板的眼睛十分友善地审视着我。我在他身旁坐下差不多还不到半秒钟,他看来就已经感觉到我正在又是闻又是吸他的烟草味。他一声不吭,开始费劲地在口袋里搜寻,而这时我已经伸手去摸我的烟斗……

“我没有小烟叶。”他说着,递给我一个镍做的烟叶盒……

“谢谢。”我说着,接过烟叶盒,赶忙把它打开,装好烟斗。

“还要火吧?”他问。

我点点头。

“谢谢。”我重复道,把烟叶盒还给他。

“您从……”

“从法国来。”我说。

“我正想说,看得出,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特征。不顺利吧?”

我点点头。

“是呀,是呀。”

同某个人一道抽烟斗,一道做那种共同的嘴唇运动,真美。这几乎是在吧嗒吧嗒地吸烟,是在轻声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喷烟,喷烟时把蓝色烟雾一起吐出来,而这些烟雾从肺里出来时还是灰色的……

我现在再也不看别的东西。我忽然明白过来,老人要问我的,正是大家都要问我的事情。我知道我肯定会拒绝,拒绝。他开口讲话时,我感到害怕,但他只是说:“您在这儿找人吧?”

“是的。”我轻声说。

“找谁?”

“玛利亚·×小姐……一家。”

“哦,”他叫道。当他坐在我身边挨得这么近时,我感到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他衣服上的气味。我觉察到他实际上把身子挪开了,离我远远的。“这位小姐!”

他很可能觉察到,我的心现在猛然间开始非常剧烈、非常急促地怦怦乱跳,也许他还看到我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他肯定会感到奇怪,我突然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叹着气把烟斗的斗紧紧地捏在手里……因为他现在又重新靠近我,轻声说着,他说话的神情比他先前说什么事情时都要冷静:“别害怕,她就在那儿……”

“谢谢。”我说着,把烟斗放进嘴里。我现在明白,我还有时间,还有很多时间。我自己都害怕这大口大口、很深很深地从我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我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这呼出的粗气。

我注意到老人在非常仔细地打量我这身业已破旧不堪的蹩脚制服。我感到他又靠近了一些。我闭上双眼,因为我知道他现在又要问我了。

“也许——”他说,“您认识他……”

我一声不吭。

“他是军士。格里特纳·胡贝尔特,我儿子,也在西线。也许您认识他……”

“哪儿?”我用嘶哑的声音问。

“法莱斯。”他说。我感觉到他正在急切地等待着……

“我也在法莱斯。”我一面说着,一面凝视着他。他也把烟斗从嘴里拿走,用右手握着烟斗热乎乎的斗。在他抿住的嘴唇上和眯着的眼睛里已经显出这样的神情,确信他从我这里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不认识。”我边叹息边说着,而且还摇摇头。然后,我又把烟斗放进嘴里,看着房子。

“真可笑,”他说,“那么多人都从那儿回来,可就是没有人认识他……”我想说点什么,可他却举起烟斗打断了我的话。“哦,我明白,”他说,“这样一个名字无关紧要。凡尔登也是一个名字,人们往往并不知道离自己五十厘米远的地方躺着的是谁,这些事我都明白……”

他打住了话头,抬起头来,因为从屋里传来一个年轻人高高兴兴的喊叫声:“爸爸。”

“好的,”他轻声说,“我就来。”他把烟斗杆放在帽檐上,向我致敬,然后便走了。我把他叫回来,我问:“她住哪儿……”

他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随后便用烟斗指着那间屋子,紧靠吊着的檐口那一间。

“谢谢。”我说着,目送着他,看着他走向那栋房子。他大概就像往常那样走着,走得很慢,步态从容,背有点儿驼。他在那排白杨树中间的石狮子上把烟斗敲干净,转过身来,再一次对我点点头。还有几秒钟,他就要走进那黑乎乎的入口消失不见了。我在这时突然明白,我在这几秒钟内明白了,我们对所有的事情都负有责任。没有任何东西会感动我们,当一个人向我们打听某个人时,我们都说不知道。我们不得不老说不知道,我们这样说并不感到这会使我们心碎,因为实际上我们是在说:我是我兄弟的守护者……

我知道她不在那里,可我还是猛然站起身来,跟在老人后面走进房子。我并没有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可我却感觉到,闻到,而且在从旁边经过时也看到,这栋房子看起来就好像是有一个连的士兵在里面住了三个星期。楼梯栏杆差不多全都完好无损,只是偶尔有些地方缺一根板条。楼上黑乎乎的,我马上就看到侧面的窗户用木板盖住了,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一缕缕死气沉沉的银灰色光线。从走廊的情况看,好像外面是一个阴雨连绵、冷森森、灰蒙蒙的冬日,而且是在一个不见星光、令人伤心的夜色来临之前的傍晚,天上浓云密布……

尽管我心里明白,她并不在那儿,但我还是疾步走向走廊尽头,敲完门,等着,然后又是敲门,又是扳门把手。当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也没有觉察到任何动静。这段时间,我在那儿待着的这半分钟,我把自己给问倒了,为什么我一点儿动静也没觉察到呢?她偏偏保留这间屋子这件事说明了一切,说明了很多问题,可我却任何动静也觉察不到。最后我终于发现了一张贴在门上的纸条。我把它撕下来,借着从发出霉味的旧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走廊里来的一缕光线看这张纸条……

这是她的笔迹。我七点钟回来,钥匙在隔壁。我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去敲隔壁的门。我敲门之前,什么动静也听不到。可是现在我却感到一种沉闷的寂静,这种寂静使我的心脏感到压抑,就好像有人在把气打进我体内。这股气逐渐上升,越来越接近我的心脏。我又敲了一下门,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在低声耳语,有人从床上站起来,有一把钥匙在转动。我在朦朦胧胧的黄昏里看到一个非常漂亮、满头金发的女人脑袋。她蓬乱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尽管我只看见她颈项上很小的一部分,但我明白,她没穿衣服。我也能料到会有这种事情。

“×小姐,”我说,“请把×小姐的钥匙……”

“哦,”现在她说,“就是床上挂着的那一串……”

“好的,”我说,“……也许……”

她赶忙把门关上。我又听到了低声耳语。紧接着,便有一只赤裸裸、胖乎乎、非常漂亮的胳膊伸出来,把钥匙递给我。

我又走了回去。现在我明白,在这发出霉味的、可能总像是冬天的走廊里,在走到最近一道门的这三步时,我心里明白,当我走进房间时,要让自己不回首往事已经毫无意义。我把钥匙插进锁里,但随后便停住了。我紧紧抓住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我感到它好像就是捏在我手指之间的一个很小很小的硬纸球似的。

当时我还以为只是看到了她头发的头路。她的头路在我眼皮底下,显得垂直、干净、雪白、陡峭,犹如一条非常狭窄、亮丽的水道,湮没在她淡褐色头发那起伏不平的波纹之间。我的目光落到这条头路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重新相聚。这条狭窄的水道没有尽头,我感到我很伤心。哦,这条头路呀。

他在自己右胸感到她的心脏在跳动,非常均匀、轻微。他知道,这是一颗善良的心,对他充满着如此多的爱,使他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一种更为伟大的爱。他当时什么都清楚,知道他同她是如此亲近,他绝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同她更加亲近的了。窗户半开着,公园的气味钻进屋来,这种气味芳香、浓郁,充满着迷惑人的腐臭。光线透过绿色窗帘照进室内,把她放在地板上的所有衣服都染成绿色。地毯和五斗橱,以及在上面放着他的腰带的那张椅子,一切都成了绿色和暮色,既温馨又美好,就连最廉价的银制皮带锁扣也泛着绿光。他清楚地看到国徽和月桂花环周围“上帝与我们同在”的凸形文字。看到她的衣服,看到那条棕色裙子和红色套衫时,他心里充满着一种无穷无尽的柔情蜜意。这种柔情使他忽然明白了,男人给女人许诺要把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是怎么回事。他的战地上衣摊开着,放在那里,所以他只能看到衬里和一部分镶上白边的肩章。他看到领结肮里肮脏。然而他那到处瞎看、高兴得到处瞎看的目光,却不能不重新回到她头上那条异常清晰、干净的水道上去。这条头路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明白这条水道没有尽头;他也清楚,他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对她还要亲近。尽管如此,她离他却如此遥远,远得像她头上的这条水道一样没有尽头。

他在自己的下巴颏儿上感到她热乎乎的鼻子,她呼出的气息抚摸着他的脖子。他感觉到,要是他不动弹的话,她是永远、永远也不会再动弹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