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对这座大桥的故事,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诅咒,有人哭泣,有几个人哈哈大笑,有的人并不认为它有特殊的意义,他们漠不关心地把它列入战争那一般性的、无所不包的事件之中。而最终这个故事真的被遗忘了,尤其是因为它也没有战略性的,或者说是伟大的历史意义。
然而我却感到自己有义务讲述在那个关键性的日子,在那里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我打算按照顺序,尽可能详细地把它记录下来,因为我差不多可以估计到,我是那些在关键时刻参与这一事件的人当中唯一的生还者。关于施努尔和施奈德,我知道他们已经阵亡,而另外那个人物,那个对手,第三工兵团参谋部的一个少尉——我这样猜想——同样也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阵亡了,因为我曾经徒劳无益地寻找过他。也许他已被俘获,下落不明或者已经堕落。尽管他是一个头脑冷静、精明干练、讨人喜欢的军人,但却没有人能够讲,他是否已经陷入进行破坏这种公害的魔掌,在某个地方听天由命、悲惨愁苦地度过他的一生,而同过去没有活生生的联系。
既然我想要努力遵照一种严格的顺序,我就必须从我接到东南建筑工程义务劳动总部的命令那天开始,在建造——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重建——贝尔科沃大桥时担任领导职务。那是圣诞节后没几天的事,当时我——违心地、无所事事地——正在义务劳动后备军总部闲逛。我很幸运,终究有事可干了。在我事先索取了关于这项计划中的工程的所有指示之后,我便完全按照计划采取行动。在德国人到达贝尔科沃大桥并能够阻止爆炸之前不久,这座大桥于一九四一年在俄国人撤退时被一支俄国后卫小分队炸毁。后来,人们放弃了重建工程,因为贝尔科沃这个小地方不管是从战略上看,还是从占领它的策略上看,都没有丝毫意义,特别是因为这座大桥再也没有被考虑到作为重要的补给品供应基地。在战斗和占领过程中,人们在离它两公里的东南部,在贝雷西纳河上建造了一座战时桥梁。在此期间,这座桥被加固,扩建成补给品供应线。当时在东南建筑工程义务劳动总部,甚至在有关部队看来,把重建贝尔科沃大桥所需要的材料用在建造这座战时桥梁上更为合适,尤其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贝尔科沃这个小镇本身已经完完全全无足轻重。它在战争期间充其量当作警卫营中一个连的宿营地罢了。这个营受命在后方监视游击队活动并尽可能阻止这种活动。
这就是贝尔科沃大桥的来历。
现在,在一九四三年圣诞节后没几天,我得到了重建这座大桥的书面命令。答应保证——按照我计算中所要求的数量——提供工人和物资。我在第一次实地考察时发现了如下问题:贝雷西纳这条小河在那里大约八十米宽,河中间还矗立着用水泥加固的桥墩,大部分都完好无损,而桥梁本身却被十分在行地炸得荡然无存,并且已经遭到贝雷西纳河水两年半的冲刷。贝尔科沃这个小地方大约有十来座房子,其中还有五座住着人或者可以住人,其余的房子由于多年未用,已经逐渐倒塌,房上的木料也被警卫连的士兵砍成块,很可能已被用来烧炉子或者煮食物。我在那里着手进行必要的测量和计算时,有四座房子被警卫连的士兵住着,这些士兵在周围执行一项既耗费精力、又几乎是毫无成效的勤务。在第五座房子里,有一个俄国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居住。这两个人为士兵们煮饭、洗衣、打扫房间,另外,她们还开了一家货源来路不明的小酒馆,出售烧酒、葡萄酒和食品。
最后我终于发现一个小小的墓地。人们在这块墓地里埋葬了那些在这些年执行勤务时死去或者阵亡的士兵。但是当时已经有一个挖尸小分队,把这些尸体挖出来,迁葬到一个计划好的英雄墓地去。
现在,我同两位亲密同事施努尔和施奈德必须在不到三天的时间内,进行必要的测量和计算。在第一次考察建筑工地时我就立即制订了计划,充分利用现有的水泥桥墩,在上面采用铁结构和木结构架桥。这座桥尽管并不坚固耐用,但是可以在大约三个月的时间内承受较大规模的部队调动,甚至重型部队的调动。在东南建筑工程义务劳动总部曾有人对我说,这座桥很可能在全面撤退时使用,因为在东南两公里处架设的那座桥上估计会出现严重阻塞的状况。
当然,建造桥梁并不是一项值得去完成的任务,因为人们知道,这座桥梁最终注定要被炸毁,而没有任何地方,行为对象耐用性的倾向像在我们这行职业当中——建筑师的职业当中——这么强烈,在其他艺术中则也许存在着转瞬即逝的可能性。因此我们并不怀着过分欢乐的心情从事我们的测量和计算,但另一方面,我们高兴的是摆脱了在义务劳动后备军总部稀里糊涂地等待时间。
既然我的命令包含着至迟在十四天内完成此项工程这类措辞,那我们就得要求派二百五十个人,因为我估计要三千个劳动日,因为在这类对象当中,必须估计到高百分比的停工、损耗和永远也无法知道的形形色色无法预料的情况。此外,当然至少还需要总数为五十名的医务、警卫和炊事人员,给工人准备膳食,护理和保卫工人。在所有这一切当中,提供数量充足的各种物资是先决条件。最后,我在最初几天还需要工兵部队的几个爆破专家,他们必须帮助炸掉那些小小的桥梁残留物。
施奈德、施努尔和我,我们三个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所有这些计算、测量和类似的事情。在刚开始待在贝尔科沃的这些日子,我们有机会观察警卫人员极为堕落的——我几乎想说是动摇军心的活动。这些警卫由一个年龄不算太大的少尉和两个上士率领。当时,有关即将进行全面撤退的谣言再也无法压下去,甚至正以相当猛烈的形式传到这个偏僻村镇,这里的世风自然也就江河日下。按照旧地图朝这座桥跑来的部队往往会迷路。到这里来的往往还有给养车和走错路的部队。在不可避免的口口相传的窃窃私语影响下,当时人们以玩世不恭的坦率传着这样的口号:谁能救人,就救自己。而那句令人毛骨悚然、败坏道德的谚语竟然说:享用战争吧,和平会变得可怕。这两句话居然成了警卫部队的公开口号。另外,这支部队每天每日都在期待着调防。同小酒馆老板娘的女儿,一个健壮粗笨、满头金发的女人公开通奸。另外,干这种事的还有别的女人。我自己就曾经看到过,被服装备仓库里的大部分物品、装备物资(我估计还有武器)都高价卖给了四处乱跑的俄国人。这些人简直是用袋子把钱一口袋一口袋地扛来,然后又用某种极其秘密的方式把货物运走。每天晚上都纵酒欢宴。欢宴时,少尉偶尔也试图进行软弱无力的反抗,这时,人们干脆把在场的女人当中最漂亮的妞儿送到他床上,早早地就把他灌得酩酊大醉,用这种办法使他安静下来。
士兵们在经历所有这些事情时有某种罕见的悲哀,从这种悲哀可以推断出正派的某种残余。不管人们会怎么说,也许他们会讲:对这些人确确实实是可能过于相信了。不过我却不得不补充一句:他们当中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都远离这类纵酒欢宴。确实如此:两个醉鬼发出的喧闹声胜过两百个深思熟虑的人引起的嘈杂声。但是所有那些并不直接参与这种勾当的人,并不能够进行一点儿积极的反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患有那种可怕的疾病——听天由命。
尽管我意识到可能意味着也许要为这些观察提出证明的困难,但当我又到我的上级机关去时,我自己便立即按规定报告了这所有的事情。因为这类事情在当时比比皆是:每支部队都拥有一些所谓的黑库存,这些东西是不知什么人撤退时落到他们手里,而且从未上报过的。
另外,我回去后便立即提交了计划和计算数据。这些计划和计算数据都由他们转交给“物资”部和“劳工”部。遇上我们总部令人钦佩的活力和积极投入的乐趣,所需要的物资和人员在八天之内不仅准备停当,而且已经起运。此外,还运来了四个活动棚屋,用来安排人们住宿。不过在我们到达时,这却证明是多余的,因为警卫部队在这时已经调防,因此营房可供我们使用。既然现在把棚屋再搬回去同样毫无意义,那它当然也就在施工时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方便。
从南部军团调来两支坦克部队,保卫这个现在突然变得非常重要的对象。这两支部队驻扎在我们南边和北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保护我们既免遭可能来自后方的袭击,也免遭突破防线的俄国军队可能从河岸另一侧进行的袭击。一支小部队最后进入了紧靠我们后面的阵地。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保护桥头堡——按计划在规定期限开工。
我这里还必须补充一下:我们这伙人当中的忧虑也不少,因为警卫部队的撤退实际上就意味着这一地区要重新成为战场。而事实上,在后来几天中可以听到的,时而近、时而远的战斗喧嚷声却教会我们认识到,我们正处于阵地上相当靠前的前沿岗哨的位置。
不过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包括那些估计到的无法预料的情况在内:劳工缺勤、浪费物资、施工中出现没有预料到的干扰——下雨或是严寒。就连现有桥墩的裂缝也比事先估计的大,因为在我们第一次察看时没有现成的船只,我无法在近处仔细察看所有的桥墩。可是这一切都考虑到了,我们的工作在按计划进行。我提前让人把上了年纪的小酒馆老板娘连同她的女儿和所有的亲属都抓了起来,要来了一些新的、受到监控的妓女。这些人都准时到达,在那些房子当中找了一座房子安置下来。甚至就连烧酒和烟的供应也都正常,因为我们在几年当中得出这样一条经验:这些就其价值而论到底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可以从根本上促进每一个项目。如果不给这些被强迫劳动的各国人员至少在表面上某种物质上的优待,终究是无法期待他们会有热情和劳动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