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高兴吗?”她问。
我默然不语。
她的皮肤现在重新变得又白又有光泽,冰凉冰凉的,黑色的头发由于潮气,在闪闪发亮。
“这段航程美吗?”
“是的,”她平静地说,“这段航程很美,确实美极啦。像这样在水上,简直是云里雾里,晕头转向,而且气味很好闻。可怕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必须在这里下船。我真想继续往前走,在这雨中沿着莱茵河继续往上游驶去,直到……嗯,依我看直到巴塞尔。让我走吧。”她突然说。我看着她: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的嘴唇在颤动。
“你发疯啦,”我轻声说,“你到底来干什么?”
“让我走吧。”
“你到这里来,大概只是要把我搞得疯疯癫癫的吧。招待员!”我大声叫道。
“让我走吧。”
一个轻手轻脚的招待员从大堂走出来。“什么事?”他问。
“请您把我夫人的箱子放到我房里去。”
“好的。”
“让我走吧。”她说道。这时招待员已经拿着箱子和披肩走了。
我看看四周:那位老先生在看第二十七份报纸,那位遗孀在吃第十块蛋糕,在玻璃屋顶下方的某处有淅沥沥的雨声,从下面柜台所在的壁龛里传来酒吧女招待同服务员商谈公事的喃喃细语。
我匆匆看了她一眼:这张美丽的脸庞完全变了样,绷得紧紧的,不断地颤动着,她急匆匆地喝着这杯滚茶。
“来。”我声音沙哑地说着,同时抓着她的手。
“我刚才不是问过你是否高兴吗?”
“没有!”我大声嚷道。
老人的眼睛离开了他的画报,向上仰望,而那位遗孀也有片刻工夫停止了咀嚼。
她哈哈大笑着跟我走了。
上面还要安静。房间的窗户面向庭院,通向一个玻璃顶的采光井,在采光井下面装满垃圾的垃圾桶旁,灰烬和垃圾湿漉漉的。只听得见发疯似的淅沥沥的雨声。
当我拿着一支烟来回走动时,她却坐在床上抽烟。有时候我们相对而视,犹如那些站在山坡脚下听到山崩后骨碌碌滚来的人。
我想起我曾经在黑暗中,在一个出租房子的走廊上,在外面,在有轨电车哐啷哐啷地接近终点站的地方吻她。在一辆从小街拐出来的汽车灯光下,我看见她脸色苍白,微笑着站在擦坏的棕色墙前……
“我的上帝,”她忽然说,“你在呻吟。坐到我身边来。”她今天第一次微笑,然后她便把枕头推到一边,给我挪出位置来。
“把你的手递给我。”
我把手递给她。她的双手又凉又干,非常轻巧。我感到她抓住结婚戒指,随后,她把我的手放回我的怀里:我的手沉甸甸的,几乎不能动弹……
“让我走吧。”她说。
“你走吧。”我说。
她急匆匆地吻了吻我的手。
我走向窗前,等待着。雨水把下面倒在垃圾桶旁的一堆灰融化了。一道又窄又脏的涓涓细流从垃圾桶流向被堵塞的排水口,流向又细又长的雨水流过的黄色轨道。在一个大水洼里,漂浮着纸屑、果皮和烟蒂。烟蒂已经破裂,里面的烟丝从外壳里脱落出来,散成细丝,像黄色的小虫子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我把我的烟蒂也扔到里面,然后转过身去。房间已经空无一人,我什么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