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好,你不说。我晓得你不会说的。”她又恢复了她的快乐。“我有这么多钱。回老家,我要买一盒颜料,不,我要买一个洋娃娃……五百块钱只怕不够,我还要再攒……”她沉醉在希望的幸福里。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我问。
“我怕……,问你,妈妈要是晓得了,还给不给我早点钱?”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又问,这次带着愤怒:“你不是说你不告诉吗?你不是说……”她突然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但比她稍大也说不定,这样的孩子是很难让人猜测出他们实际的年龄的——躺在一棵大树下的泥浆里。他穿着的只是一件破烂的单衣,身体蜷缩着,轻微地颤抖。
我的小同伴没有理我对她的答复,向那个小孩跑去。我也跟过去。
我们似乎惊动了他。他无力地睁开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睛呵:无神、冷漠、痛苦、惊恐……这一切绞缠在一起,他在勉强地看了我们一下后,眼又无力地闭上了。显然,他已接近死亡:比他活着更幸福的安息。
“他,你看,”我的小朋友惊恐,退后,贴住我的身子,“怎么弄的?”
这在我自然只是很平凡的景象,看到的太多了。我说:“一个小流浪儿,一个小叫化子。我们走吧。”我想拉她走开。
她不肯。向那个小孩凝视。她的流露着惊奇、恐惧的明亮的大眼睛,和那个小男孩刚才的暗淡,无神、痛苦的眼睛成了强烈的对照。
“他怎么睡在这里?”她回头问我,她的脸上充满了困惑、苦恼、同情。“他病了吗?”
我摇摇头。我无法回答。
“他的妈妈呢?他的家呢?他的……”
我终于将她拉开了。我不愿使一个幼小的心灵过早地理解不幸。虽然,那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就正陷跌在不幸的泥潭里。
她不再快乐地说到她将买的玩具了,只是带着小孩子的固执,问着关于那个小男孩的情况,几乎都要哭了。我不得不告诉她,那个小男孩可能已经没有父亲母亲了,没有人照顾他。他太冷了,太饿了,因为他没有钱。
她迅速地将手伸进衣袋:“我把我的送他,好不好?”我怔住了。想阻止,但不能够。
她在我的犹豫和沉默中转身跑去,跑得那么快,似乎正被追赶。路滑,她踉踉跄跄,我担心她将跌倒,就赶过去。她在那小孩的面前停住,俯下身,用喘息的声音喊:“喂!喂!”
那小男孩又微微张开眼睛,困难地扭动着身子。
她忙乱地将钱从口袋中掏出,放在那小孩身边,小声地、害羞地说:“给你!”
于是回身向我跑来。
我怀着激动的、而且有些愧疚的心情迎着她,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她的发红的脸上有一个灿烂的笑。
我们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她说:“妈妈晓得了会不会骂我?”接着又摇头叹息:“颜料盒买不成了,唉!”于是安慰自己:“不要紧,再一个星期,少吃一点早点,又有钱了。”
暮色苍茫。乌云在沉重地移行,一角深蓝色的天空亮出。田野静默,枯树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呼喊。
我们缓慢地走着,都不说话。我偷眼看她,她似乎正在苦恼地思索。
“你说”,她突然紧紧地拉住我,“你说那小孩站起来了没有?还冷不冷,饿不饿?”她的焦灼的、关切的语调使我弯下了身子,我想亲她一下,我看见了她的眼角在闪亮,那是泪水。
天色已完全晴朗,夕阳已落近地平线,那一面的天空呈现着瑰丽的彩霞。另一面,最先出现的一颗星星在闪闪发光。黄昏美丽而庄严,是我所遇见的黄昏中最好的一个。我的心胸,因久雨而悒郁、烦闷的,也突然宽畅,开朗,我走在我的小同伴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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