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官员悄声询问总督,是否法外开恩,留下林觉民性命。但总督却摇头叹息道:“虽然怜惜此人之才,但这样出色的人怎么能留给革命党?”
于是下令:“杀无赦!”林觉民被押回狱中,从此滴水不肯入口。数日之后,他被押上刑场。就义之际,他面不改色,泰然自若。最后葬于黄花岗,成为最著名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
当远在海外筹款的孙中山先生得知起义失败的消息,特别是得知那一百多名个个堪称精英的选锋队员的英勇牺牲之后,不禁仰天痛呼:“吾党精华,付之一炬!”
黄花岗起义是辛亥革命之前最后一次失败的起义,是在明知不利的情况下坚持发动的。林觉民曾对战友说:“吾辈此举,事必败,身必死,然吾辈身死之日,距光复期必不远矣!”
在大是大非、天下、国、家之间,一个男人的抉择不外乎果敢赴死。襟怀辽阔的男人们总不在乎一己之身,“抛头颅、洒热血”,只要有足够恢弘的梦想和壮举值得他们如此牺牲。
“觉
当我回首我的梦
我不得不相信
刹那即永恒
再难的追寻和遗弃
有时候不得不弃
爱不在开始
却只能停在开始
把缱绻了一时
当作被爱了一世
你的不得不舍和遗弃都是守真情的坚持
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载沉载浮的凌迟
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的离去
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纸上的一个名字”
当起义失败,林觉民被捕后,正在广州供职的陈元凯便火速给女儿陈意映去信,让她赶紧带着林家老小逃命,因为清政府很有可能会将“叛贼”全家株连,满门抄斩。
住在这幢老屋里的林家七房兄弟,急匆匆将祖屋卖掉。陈意映怀着八个月身孕,和一家大小七口仓皇搬到光禄坊早题巷一幢偏僻的小房子中住下。刚安顿下,不知是谁将那只装着林觉民一颗赤心的包裹塞进了林家的大门,这是起义前的一个夜里,林觉民在香港滨江楼蘸泪所写的两封家书。一封是写给父亲的《禀父书》:
不孝儿林觉民叩禀:父亲大人,儿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补于全国同胞也。大罪乞恕之。
短短几句,凛然悲壮。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大概是所有英雄心底最深的无奈和悲哀吧。
另一封信就是写给陈意映的《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吾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廓,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认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曰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象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巳。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认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体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辛亥三月二十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陈意映捧着字字泣血的《与妻书》,不顾八月身孕,哭到昏厥,她的心中对他有恨,有理解,也有早已定了的生生世世的追随。“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的离去,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纸上的一个名字。”
“从此以后,日月星辰尽可以各司其职,我则既不知有白昼,也不知有黑夜,我周围的世界全然消失了。”之后,伤心欲绝的她一心求死,唯愿追随林觉民而去。林觉民的父母竟双膝跪地,苦苦地哀求她为了两个可怜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但是,在这样深沉的爱面前,别人的任何语言都略显苍白。
在别人看来,她这般销毁骨立地思念他,都是些无谓的事情,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活下去。只是旁的人又怎知,他们曾经说好,要用整个生命去爱对方、思念对方、回应对方。他曾说过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情愿她先死,他担悲,现如今,他却先于她,把这誓言静静地放在不能轻易拿出来的、永恒的沉默里。
别人说,白璧微瑕,是故意留个破绽,以敬本就不完美的人世,这才是真成熟。可我还是想要那煞风景的圆圆满满、完完美美、干干净净,更要在爱中的人们都得长久,都得所爱,都得愿以偿无悔憾;也要爱一个人就知他、懂他、惜他、敬他,陪他到老,再一同往那幽深的寂静处,不必谁先死,谁担悲。
“难舍弃,思国心情。言难启,诀别吾妻。”林觉民不但忠孝无法两全,家国之中也只能选择其一。当他在这人生最难的两个难题里,痛苦地做出了抉择的时候,也就注定了陈意映的命运:“爱不在开始,却只能停在开始。把缱绻了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
在这红尘中,有些厮守像梦一样,短暂迷惑后就再也摸不到,醒来全是泪。而有种爱,舍不得,忘不掉,永远都在疼。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之后还是会继续。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
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有人说,爱情的最高境界不是我为你去死,而是我替你送葬。正因如此,这世间的每个死者都是带着他人的爱,安然地离开这个世界。是的,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敬重而温柔地送他们通向未知的旅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生命的终点处也不会是一片幽深的黑暗,爱我们的人会在那里,为我们点一盏灯,照亮脚下的路程。
陈意映求死之心虽不再有,但至深的悲痛还是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影响,一个月后,她早产,生下了次子林仲新。儿子出生,她试图平静度日,像古往今来那些在丈夫身后独留人间的女子一样,刚强冷硬,“如果时间要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那么,至少回忆是我的。即便是灰烬,也是我的。看这世间,满目疮痍,而我幸得他的爱,此生便再无憾事。”
五个月后,武昌起义爆发,成功打响了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林觉民以身所殉的事业终于成了,这样的消息对她来说再好不过,仿佛是一个完美的句点。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夏日的白昼太过漫长,而那冬天的寒夜总是遥遥无期,她独自一日一日地挨过这沉默的岁月,只为在旅途的终点可以再次与他相见,带着这样的消息去见他,宽慰他一直难安的心。
一年后,陈意映由于思念林觉民,悲伤过度,不幸恸绝而死。这样的结局,让人不免唏嘘慨叹:是不是深情注定是一出悲剧,必须以死来句读?
事缓则圆,这暗藏机锋、温暖熨帖的四个字,本是一生至理,唯独在那个特定的时期里,是不作数的。在那里,死,太容易,得一心人太不易,得一心人到白头尤其不易。
我想,每个人,都做过永恒的梦,有过永恒的希冀。听听诗篇中那些余音不绝的悲歌,就会知道那些相爱过的时光,对爱人来说,多久都是不够爱的。然而,和时间角力,与宿命徒手肉搏,算来注定是伤痕累累的。见过阳光的人就再也不能回去黑暗里了,感受过温暖的熨帖又怎能重新习惯寒冷。如果宿命不给我们永恒,也许只能用死亡来成全自己。
古往今来,到底是歌者的心灵本身酝酿着无尽的凄楚,还是无尽的悲剧造就了伟大的歌者,我们无从追索拷问。唯有在起风的日子,在冰冷的月下,用心聆听那些遥远心灵的悲鸣和寂寞的哀歌,像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的诗中所写:
像这样细细地听
如河口
凝神倾听自己的源头
像这样深深地嗅
嗅一朵小花
直到直觉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