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古至永劫的思念

一边是生计,一边是翻译,都是几乎要占满全部人生的庞大工程,但他们依然有闲,茶余饭后之际,两人一同选辑唐宋词,合编了一本《唐宋名家词四百首》。全书由宋清如誊抄诗词,朱生豪根据词的源流、发展、衍变,为每首词作一篇短论。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们在一起做我们的事,这便是完美的伴侣关系。所以婚后,朱生豪会对宋清如感慨说:“我很贫穷,但我无所不有。”是的,他们以己之无尽藏,贡献给世人难以计数的宝物。

常熟未能久居,婚后第二年,朱生豪和宋清如就一起回到朱生豪的家乡——嘉兴,从此定居在嘉兴南门东米棚下的朱氏老屋。朱家祖居老屋是一幢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前后有几个院子,还有东西向楼屋、偏屋和南北向小偏屋几间,楼上有五开间。整幢祖居沿小河东岸的东米棚下而筑。

这里安放着朱生豪最幸福的日子:“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是在家里度过的最初几个年头……我的家里终年很静,因为门前有一爿店,后门住着人家,居在中心,把大门关起来可以听不到一点点市廛的声音。我家全部面积,房屋和庭园各占一半,因此空气真是非常好。有一爽朗的庭心和两个较大的园,及几个小天井,前后门出去都有小河通着南湖,就是走到南湖边上也只有一箭之遥。想起来曾有过怎样的记忆啊。前园中的大柿树每年产额最高记录曾在一千只以上,因为太高,采不着,给鸟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着红起来时,便忙着采、烘。可惜我已有五六年不曾吃到过园中的柿子了。有几株柑树,所产的柑子虽酸却鲜美。……桂花树下,石榴树下,我们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们做着坟。后园的门是常关的。那儿是后门租户人家的世界。”

回到嘉兴,两人的新家依然一贫如洗,连朱生豪译莎的家当也不过是东首窗前一张栗色榉木账桌,一把旧式靠椅,一盏油灯,一支破旧不堪的钢笔和一套莎翁全集、两本辞典。

这样简单到极致的生活,朱生豪是一向不在乎的。他曾说“中国不会产生甚么大的文学家艺术家,从古以来多如此,事实上还是因为中国人太不浪漫,务实实际到心理卑琐的地步,因此情感与想象,两俱缺乏”。他话如此,自己却是个“饭可以不吃,莎剧不能不译”的全然浪漫之人,也让人想起千年前那位“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门大弟子,他们一样安贫乐道,也一样英年早逝。

只是,作为他的伴侣和依托的宋清如不能同他如此想。对她来说,别的可以省,饭不能不吃。他是一只在理想天空下才能起飞的风筝,她则是风筝的线,为了他飞得高,飞得远,她必须在现实生活上给他以最大的依托和保障。

为了专心译莎,他几乎足不出户,有时候一整天连楼都不下,只有榉木桌前的天光能让他不至于错失一天的晨昏变幻。家里没有别的进项,稿费收入微薄,物价却是不断飞涨,宋清如有时还需要去裁缝店做些活计,来贴补家用。

每次,刚拿到一笔收入,宋清如都会先把米储下,然后便是“一清二白”,即青菜豆腐,剩下的再酌量着买些油盐酱醋。其他的生活开支当真是能省则省,为了节省买牙膏的钱,刷牙都是用细盐;朱生豪的头发长了也不去理发店,全部交由宋清如亲自修剪;家里没有钟,起床以天明为准;电灯更是没有,灯油也只能省着用。

女人面对困顿生活的潜力总是无限。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虽不至于娇生惯养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无须为家计这般计较打算的。嫁给朱生豪之后,她挽起袖子拿起铲子竟变成了一个精打细算的合格主妇。

“又下雨了,这雨大概是永远下不完的,你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睡着了梦里也是雨声,醒来耳边也是雨声,我的心快要在雨声中溺死了。我没有再希望的勇气,随便天几时晴吧,随便你几时来吧,我都不盼望了,让绝望做我的伴侣。昨晚写了一封快信想寄出,可是想不出它有什么目的,还是不要寄,让你想象我是乖乖地,不要让我这intruder破坏了你的天伦之乐吧。

我一点不怪你,我只是思念你,爱你,因为不见你而痛苦。今天零点多钟便起来望天色,写了这几句话。我一点不乖,希望你回来骂我,受你的打骂,也胜于受别人的抚爱。要是我们现在还不曾结婚,我一定自己也不会知道我爱你是多么的深。”

都说男人是一家之主,其实不然,多数家庭中,从细节处默默支撑这个家庭的女人才是家中真正的顶梁柱,很多女人甚至渗透根植于男人的灵魂深处。在朱生豪潜心进行的翻译生活中,翻译和宋清如平分秋色,缺一不可,此时她不但是他生存的依傍,也是他精神的慰藉。

在他们短暂的婚姻生活中,有过一次20多天的分离。宋清如因有事要回一趟娘家——常熟。临行前,她特地为他煮了一大锅饭,还存了些可以久放不坏的菜,让对家务一窍不通又不会照顾自己的朱生豪能够不至于挨饿。尤其是当时,朱生豪对闭户译作的投入已经到了“足不涉市,没有必要简直连楼都懒得走下来”的地步,没有她,他的饮食都是没有着落,也无从下手的。

与精神上的虚空比起来,饮食不过是零星小事。殊不知,他的灵魂早已嵌入她的灵魂,所以她一旦离开得稍远些,稍久些,他整个人便不好了,在译莎以外的时间里不知如何自处。

那时,天在下雨,他便每天站在门口的青梅树下等她,盼她,知道她没那么快回来,便在捡起的落叶上,为她写诗,一片落叶写一首:“同在雨中等待,同在雨中失眠……”给她写长长的信,邮票也没有,但还是要写信:

“心像刀割一样痛苦,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最亲爱的人,赶快回来吧!大慈大悲的岳母大人,请你体恤体恤一个在热恋中的孩子的心,不要留着她不放吧!她多住三天两天,在你是不知不觉中很快过去了,可是她迟回来一天,这一天对我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梅花在你去了以后怒放,连日来的风雨,已经使她消瘦了大半,她还在苦苦地打叠起精神,挨受这风朝雨夕,等待着你的归来。

梅花已经零落的不成样子了,你怎么对得起她呢?……

抬头望着窗外,我真的不忍望那憔悴的梅花,可是院南的桃柳欣欣向荣,白云是那么悠悠的飘着,小鸟的鸣声依然好像怪寂寞,要是这空气里再有了你的笑语,那么春天真的复活了。相信我,这许多天来我不曾对你有丝毫抱怨,可是今天你再不来,我可不能原谅你了。”

天上雨意缠绵,人间屋檐滴水,“昨夜一夜天在听着雨声中度过,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是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可是这雨好像永远下不住似的,一滴一滴掉在我的灵魂上,无边的黑暗、绝望,侵蚀着我……”

宋清如回来,看着他树下似有无限委屈的模样,和他那封长长的未能寄出的信,心疼得直流泪。

“我想象有那么一天,清如,我们将遇到命定的更远更久长更无希望的离别,甚至于在还不曾见到最后的一面,说一声最后的珍重之前,你就走了,到不曾告诉我知道的一个地方去。你在外面得到新奇和幸福,我则在无变化的环境里维持一个碌碌无奇的地位。那时我相信我已成为一个基督教徒,度着清净的严肃的虔敬的清教徒的独身生活,不求露头角于世上,一切的朋友,也都已疏远了。终于有一天你厌倦归来,在欢迎你的人群里,有一个你几乎已不认识了的沧桑的面貌,眼睛,本来是干枯的,现在则发着欢喜的泪光,带着充满感情的沉默前来握你的手。你起始有些愕然,随即认识了我,我已因过度的欢喜而昏晕了。也许你那时已因人生的不可免而结了婚,有了孩子,但这些全无关系,当我醒来的时候,是有你在我的旁边。我告诉你,这许多年我用生活的虔敬崇拜你,一切的苦难,已因瞬间的愉快而消失了,我已看见你像从梦中醒来。于是我死去,于你眷旧的恋念和一个最后最大的灵魂安静的祝福里。我将从此继续生活着,在你的灵魂里,直至你也死去,那时我已没有再要求生存的理由了。一个可笑罗曼斯的构想吗?”

两个人的日子合该是越过越好,越过越长久的。没多久,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他的翻译也一如顺利,她的主妇和母亲也做得得心应手,即使他们的生活依然拮据。

或许真是应了他曾经为她改过的那首诗“晚凉新月人归去,天上人间未许圆”,当翻译到《亨利四世》时,一向体弱的朱生豪突然感到肋间剧痛,而后又出现了痉挛。送到医院诊治,最终确诊为严重肺结核及并发症。在他写出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对自己的二弟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译莎的进展:“这两天好容易把《亨利四世》译完。精神疲惫不堪……因为终日伏案,已经形成消化永远不良现象,走一趟北门简直有如爬山。幸喜莎剧现已大部分译好……已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程……不知还能支持到何时!”

生活的困顿加之以辛苦的翻译工作,这些都严重损害了朱生豪的健康。从最初的营养不良到久坐而成的消化不良,到牙周炎、胃痛,最后发展成肺结核,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对于人的身体来说,此刻只有听天、由命。只是,他还有不甘,莎士比亚,还在那里。

确诊后,不过个把月,朱生豪的病情就加重了,只能日夜躺着,他无力说话,无力看书,翻译更是不成。想到未完成的莎剧翻译,他对宋清如说:“莎翁剧作还有5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生命的大限从来不由人定,也因此,生命才有诸多纷彩和诸多遗恨。

朱生豪在给宋清如的信中曾这样说过:“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什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在他自己的爱情里,他早已设想过一切,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离去,留下他爱了一生的人,他的儿子和他未竟的事业。

临终前两天,朱生豪突然大便失禁,宋清如看到后,不禁吓了一跳,那里竟全是鲜血。当她为他清洁身体时,只听到他一直喃喃地说:“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

晚上,朱生豪的意识像是进入了什么所在,突然叫了声:“清如,我要去了!”宋清如听到,忙大声唤他的名字,他才渐渐清醒过来。两人都知他的大限已到,却没有人想彻底放手,这时刻哪怕相聚一分钟,也是宝贵的。

第二日中午,朱生豪已经动弹不得,两眼直视着,口中不停念着英语,声音由低渐高,后来宋清如辨出他是在背诵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台词。最后的那天中午,他像是回转过来,对日夜守护他的宋清如,说:“小青青,我去了!”那天是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廿六日。

在最后的时刻,他躺在床上,吃喝不得,动弹不得,唯有口中念着他一生的两样牵挂——莎士比亚和宋清如,直到生命的终了。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什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只努力使自己身体情感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从前的种种爱若是铭心刻骨,如今失了,自应舍身同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死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容易的事。然而她选择活了下来,因为她的身上有使命在。

朱生豪给这个正当年华的清丽女子,留下了未曾出版的31种、180万字的莎剧手稿,还有他们嗷嗷待哺的幼子。这些都是她身上背负的使命,也是不容许她轻易赴死的责任。

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替他活下去,做他来不及做的事,尽他未能尽的孝道、责任,看他再看不到的人世风景。待到百年之后,她也去向有他在的那永恒的寂静中,再将这一切一一说与他听。

命运总是习惯将更多的清苦留给女人独尝。我们不能想象,当时的她是如何亲手料理他的后事;整理他的译稿,遗作;照顾13个月的儿子,还要外出谋生。而这又远远不止她所做,她还要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所幸朱生豪已经完成的译稿很快就由世界书局出版了,而这些译稿的整理校勘工作也是由宋清如一人独自完成的。剩余的四集历史剧,按照朱生豪的遗嘱是由他的弟弟朱文振完成,谁知出版方并不满意朱文振的译笔,并没有采用。

是无可奈何,是替夫还愿,也是自己的小小野心,宋清如决定亲自完成剩下的莎剧翻译。毕竟这世间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朱生豪的一切呢?做了他这么久的读者、校对者、誊写者,只有她自信能翻译出和他最匹配的莎剧。

一旦定心,她便向自己的单位杭州商校请了一年的长假,然后来到四川,开始全心翻译莎剧。朱文振在旁作她的助手。

这次的翻译、整理、校勘一共花去宋清如和朱文振三年的时间,这套《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之“朱氏译本”终于在他们手中完成了。谁知,宋清如与出版社联系剩余莎剧的出版事宜时,得到令人失望的答复:全部翻译稿源已落实,各篇目各有其主。没人需要她的译文了,也就是说,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的封面上不会有他们两人的名字同时出现了。

我们从现在看来,那是个充满遗憾的时代。宋清如的译稿在一次抄家中悉数被毁,我们再也看不到了。而这个女子自此竟忽然老下去了,雾气蒙上了她婉转清灵的双眸,爱人离世,译稿被毁,生活窘迫带走了她那些浩淼的才华和丰盈的热情。

世上不得双全法,这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终究没能让朱生豪和宋清如的灵魂在莎士比亚的世界里流淌而不死。

后来,董桥先生在《朱生豪夫人宋清如》一文中写道:“问宋清如: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全集》是不是爱情的力量?宋清如说:‘有一部分。我们结婚了,他的心也定了。其他原因也有:一、詹文浒对他的鼓励;二、他想赚钱结婚;三、他对莎剧的笃嗜。’有人准备写一本《宋清如传奇》,她听了说:‘写什么?值得吗?’因为朱生豪吧。她答得简洁‘他译莎,我烧饭。’”关于人生的各种体味,她已难于对外人说些什么,只有自己独尝。她在杭师的学生后来回忆说,她从不在学生面前流露什么悲喜,人们对她也没有更多了解,只有从她对诗词的热爱中领略过她沛然的文才。

当经历过曲折世事,人所拥有的强壮便不再是那种反抗外力、抵御外力的强壮,而是吸纳外力、消弭外力的强壮,这种强壮,更踏实、紧密,让人能于安静中体味生命的无限与盛大。

她带着一颗隐忍、丰沛的心踽踽行过无尽的黑夜,终于变成了他期望中的女子:“但如其有那么一天我看见你,脸孔那么黑黑的,头发那么短短的,臂膀不像现在那么瘦小得不盈一握,而是坚实而有力的,走起路来,胸膛挺挺的,眼睛明明的发光,说话也沉着了,一个纯粹自由国土里的国民。”

“也许是你驾着月光车轮

经过我窗前探望

否则今夜的月色

何以有如此灿烂的光辉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不能忘怀的故乡

也许是你驾着云气的骏马

经过我楼头彷徨

是那么轻轻地悄悄地

不给留下一丝印痕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正是你拳拳的亲人

哦,寂寞的诗人

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

也许是沧桑变化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

回来吧,回来吧

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

宋清如在朱生豪逝世一周年后做了一首新诗,名为《招魂》,如今读来,她那确确凿凿的痛依然让人不能释怀。也正是从这首《招魂》诗中,我们懂得:纵使她心上的湖已结满冰霜,他仍是那其中唯一流淌的清浅小溪,永远在她的心田上叮咚作响,不做稍息。

我是先知宋清如,后有朱生豪的。知她,便是从上面这首诗中。世人眼中,她是天才背后无闻的女人、妻子、读者、校对者、情书收信人、儿子的母亲,但她并不是极易淹没人群的庸常女子,她自有让他爱得深沉的缘故。

宋清如生于殷实地主之家,上私塾、进女中,最后进入之江大学。她为人果断分明,不会为任何人的压力而左右,一门心思只在读书上。她从小便跟家里抗争:不要裹脚;“不要嫁妆要读书”;不要包办婚姻。她退婚,出走,求学,一路走来,在人生每个阶段都落下铿锵有力的一点。

在大学里,她是独立不羁、卓尔不群的一个,她的豪言壮语现在读来,依然啧啧称奇,她说:“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她还说过:“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

这女子常着素色旗袍,布鞋,发式简单,眼神清亮,眉目神采间又常有倨傲,倔强,自然卓于众人之上,难怪他会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青天一样可羡。”

她的性情气质不过是一端,最最可羡的,还是她的才华。在之江大学时,宋清如一直以现代派手法写诗,受到《现代》杂志主编施蜇存先生的高度评价,说她:“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在施蛰存任《现代》杂志主编时期,她的新诗大量发表,算是她的创作高峰了。

在施蛰存眼中,“宋清如真有诗才,可惜朱生豪要她不要发表新诗,她也就写都不写了。如果继续写下去,她不会比冰心差!”而宋清如的学生骆寒超在诗集《秋风与萧萧叶的歌》序言中对她的赞誉也非同一般,甚至说“就诗人素质和创作成就而言,清如先生都比生豪先生要略胜一筹。”

在世人这样高的评价面前,不免唏嘘:世间有才女子多会为了别的缘故,没能保养自己的才华,人们便很容易忘了她们曾经有过的文采斐然。

她存世的诗文本就极少,待朱生豪去世,对他的追思变成了她后半生唯一的主题。

“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界最重要的人。”

那是个总有故事或传奇发生的时代,太多人歌颂,也太多人谩骂;太多人缅怀,也太多人唾弃,所以我们从不强求他们也去掺上一脚,或是让他们做时代的应声虫或弄潮儿。看惯风云变幻的大场面之后,更应该从那些时代脉搏极微弱的书信背后,看一看两个“多余的人”说些“多余的话”,从而得知那个时代里的人们是怎样相爱,怎样生活,又是怎样死去的。

在朱生豪留下的300多封情书中,有些是连邮票都没着落便写就的,却让我们知晓爱情的更广面貌、了解爱情的更深程度。他曾说过:“生命是全然的浪费,用一两个钟头写一封无关重要的信,能够邀得心心相印者的善情的读诵,总算是最有意义的事了”如今,我们回头检索他和她的一生,他短短如流星的生命是全然没有任何浪费的,每天每天花一两个钟头写的信,每天每天抢占饮食睡眠社交及一切翻译的莎剧,都邀得了成千上万“善情的读诵”。而她,仅存的几首新诗,几篇祭文,几张老照片的影像,便将世人通通收服。两个笔墨灿烂的人,只有用他们自己的笔,才能写尽他们的精彩纷呈,听一听他译过的那首,谁都可能听过一两次的《西风歌》:

吹我起来吧,像一丝浪,一片叶,一朵云!

我坠在人生的荆棘上!我流着血!

时光的重担锁住且压着一个

太像你的人:难训,轻捷,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