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记

记一忘三二 李娟 第2页,共2页

窗户整大了,可光线仍然不足。她开始砍树……那可是长了几十年的白杨树啊,又高又壮又直又气派的白杨树啊,亏她下得了手!可把我气坏了。若我们是两口子,我立马和她离婚。

窗户大了,窗台宽了,阳光也没遮挡了,可花还是养不好。亏她一赶集就买花盆,囤了一大堆,到头来全空着。

她对花一片痴心,感动中国。若是花知道了,肯定得玩儿命地拔节开花,投桃报李。可花不知道。她也没法了解花的心思。今天听这人说某花喜潮,便拼命浇水。刚浇透了,又听那人说其实不能多浇,就赶紧把花拔出来,摆到太阳下晒根儿……——晒根儿!她以为跟她洗完脚踩盆沿儿上晾干一个道理吗?

天气冷的时候,就用电热毯把花盆裹起来,用塑料袋罩起来。

天气热的时候,明显地闻到家里味道不太对……

“哪儿来的屎味儿?”

“胡说,是黄豆味儿!”辩解完毕,又不好意思地承认,“黄豆渣正在发酵呢……我在沤肥……”

——沤肥!在家里沤肥!

我立马离家出走,并且直到现在都没回去。

她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盆攀爬植物,长势喜人。我们幻想它能爬满整整一面墙,便折腾了一整天,把客厅那面墙上统统拉满铁丝网。结果那盆植物平时长得贼快,几天蹿出去一大截。被固定到铁丝网上之后,突然生命定格,接下来一天比一天萎靡。最后……

最后,墙上光秃秃的铁丝网太难看了,我们又费好大劲儿把它给拆了。

还有绿萝。按说绿萝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好种的花吧,可我家的绿萝养了两年,除了越来越蔫巴,丝毫没动静。整天一副沉冤待雪的光景,从不见冒过一片新叶子。

可在这方面我妈永不放弃。一赶集必买花盆,一进城必逛花店。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热情。

好吧,接下来再说说鱼。动荡的家庭是没法养鱼的,这一次,她觉得后半生会固定于此了,开始了大规模的养鱼计划。

房子刚修好没多久,有个朋友来看我们,带来了一只漂亮的水晶瓶。我妈欣喜若狂,眼巴巴盼着人赶紧走。人家前脚刚走,她后脚抱起瓶子就亲:“运气越好,想啥来啥!我这几天正念着若是有个这样的瓶子就好了……”立刻进城买鱼。

她在鱼店的巨型水族箱外观察了几个世纪之久,最后终于选定了两只,一黑一红。老板非常配合,在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鱼群中硬是帮她捞了出来。

后来就三天两头往水族馆跑,越买越多。终于,水晶瓶太小了,换了个玻璃鱼缸。后来,金鱼和热带鱼闹矛盾,只好再买一个鱼缸搞成两个自治区。再后来,大鱼欺负小鱼,只好再买一个鱼缸。再再后来……我家鱼缸就和我家的花盆一样多了。

放牛闲暇间,我妈把养鱼这件闲事向村民们普及,大家都很感兴趣。我家的红绿灯产下小鱼苗后,纷纷来讨要,一个个兴致勃勃养了起来。我妈热心,除了送鱼苗,还附送小鱼缸,是她去乌鲁木齐时到花鸟市场批发的。

后来大家来串门,看到我家的小鱼苗已经长老大了,很惊奇:“咋回事?一批的鱼,我家的咋还是原先那样一丁点大?这半年就没见长过?”

我妈也很惊奇:“那你平时都喂些啥?”

对方更惊奇了:“啊?还需要喂吗?”

——居然半年没有喂鱼……可怜的小鱼,本来就是小朋友,正在长身体,还整整半年没得吃!由此看来,鱼的生命力太强悍了。后来每当我出远门,惦记家里的鱼时,就想一想这事安慰自己。

总之,再也不用搬家了。

有一天,我妈告诉我,她想买一张新床。

她说:“别的家具嘛,旧的破的都能凑合着用,咱没必要讲究。但是床嘛,我想买张新的,想买一张最最好的!……”

我当然要支持。可刚买了房子,又花钱打了井,修了院子,伤筋动骨的,一时手头无闲钱。正想开口劝她先将就下,这时,她又说:“因为这辈子我可能就死在这张床上了。”

“……”

我心有所动,深深记住了这件事。但她自己却很快就忘记了。

我们家木板特多,她想充分利用起来,在客厅铺一面几米长的大通铺。如果来了远客,多少人都能睡下。平时上面铺上毡毯,支上炕桌,大家还可以坐在上面喝茶。这是之前我们生活的那个村庄的哈萨克家庭的室内格局。

床板多的是,可床腿没处找。我出主意,把家里那几根又直又粗的大木头(之前说过,有足球粗)锯成六截,不正好稳稳当当的六个床腿吗?

我妈大喜:“好主意!”

说干就干。我压着木头我妈锯,我妈锯累了就换成她压着我锯。两人轮流干了半天,累得半死才锯出来一只床腿。没想到这么难锯。

于是我又出主意,前房主不是给我们留下来一大堆方凳吗?凳子不也挺稳当吗?挑六个一样高的不就是六个现成的床腿?

我妈又大喜:“不早说!”

可惜凳子有点高,矮十公分才合适。这个好办,凳子腿多细啊,比粗木头好锯多了。于是我们俩又抡着锯子上。

凳子腿的确细多了,可问题是凳子有四条腿啊!处理完一只凳子后,我俩同时感到前途渺茫,面对剩下五个凳子,同时沉默了。

好吧,凳子也放弃了。

我妈拾了几块砖往地上一摞,上面木板一铺——成了。

我俩刚把房子整修好,布置完毕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鸭子被洪水冲走了。

我妈欲哭无泪,打来电话向我倾诉事件始末。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山上的洪水很快下来了,从院子南面那条没有加固堤岸的河沟里滚滚奔涌而来。水位瞬间涨了一两米。水流汹涌,对岸的一棵沙枣树都被冲倒了。我妈吓坏了,冒着雨赶鸡吆鸭。鸡倒是全都回来了,可鸭子一个也没了。

她披着雨衣四处寻找,“鸭鸭鸭鸭”地呼喊(我家的鸭子名叫“鸭鸭”),又顺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很远。天色越来越暗,水流越来越急。一无所获,我妈只好先回家。吃了点东西,又把猫狗鸡牛都安顿好了,仍然放不下鸭子。明知救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仍打着手电再次出门冒雨寻找。

院子西头那截河岸较矮,河水涨得快要与岸边平齐,鸭子之前一直在河床最底端的水流边玩耍,万一迎面遇到这么猛的大水,瞬间就会被冲走。尤其是那只半瘫的胖鸭子,它的腿脚坏了一年多,一直都是爬着走的,更是躲都没法躲。

我妈难过之极。说了很多关于鸭子的事,养了多少年,感情如何深,下蛋如何勤之类,无论我怎么安慰都没有用。那时我已经搬进了城里,又没法陪她一起找。

谁知第二天,剧情反转。一大早,我妈沉痛地端着鸡食盆走向鸡舍的时候,突然看到所有鸭子像往常一样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冲上来抢食……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真是太神奇了!头一天夜里她明明顺着河岸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啊?

我妈问它们:“你们躲哪里了?”

没鸭理它,只顾埋头大吃。

我妈又夸奖:“真聪明啊,真厉害啊,那么大的水都不怕!”

鸭子们这才抬头嘎嘎叫。

再说鸡。鸡没什么可说的,一个个最可恶了,总是叨西红柿吃。吃就吃呗,但是能不能吃完一个再吃下一个?为啥非要在每个西红柿上都叨两口,好像在挨个儿比较不同西红柿的味道。接着又开始比较葫芦瓜。每个葫芦瓜上也是两口。接下来是生菜、卷心菜、草莓……之前我拍着胸脯盛情邀请朋友们在丰收季节来我家院子采摘无公害蔬菜,之后没脸再提。满院子残花败柳,残果子烂菜叶。

最后,说说燕子。

此处燕子真多啊!仓库房梁上有好几只燕子窝。我们刚修好窗户还没来得及装窗玻璃的那段时间,每天窗格上都站满了燕子。一个窗格站两只,八个窗格共十六只。我们都很纳闷,这是什么队形?直到大燕子从远处笔直悠扬地飞来,十六只燕子一起振翅、探头、张嘴,热切迎接大燕子嘴里衔回来的那口吃食时,才恍然大悟。

燕子们小的时候在巢里等饭吃,等长大一点能飞了,就飞到外面没玻璃的窗格上等。真是一群啃老族,明明自己都能飞了,明明体态都长得快赶上爹妈一样了,还不肯自己出去觅食。

大燕子们真忙啊。爸爸来了妈妈去,穿梭往返,马不停蹄,鸟不停翅。划着优美的弧线从蓝天中出现,把食物准确地,不,异常精准地递送到小燕子口中——“嗖!”地一下就喂投成功了。不用事先瞄准,不用减速,也没有丝毫犹豫。我觉得卫星的对接都比不上这场母子间的对接更令人惊叹。我和我妈简直舍不得装玻璃了。等窗户都封死了,燕子们去哪里排队打饭?

这十几只小燕子并不是一窝的。据我观察,有好几对大燕子打食送食,估计是好几个家庭吧。于是感到困扰,燕子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万一喂错了怎么办?岂不便宜邻居家熊孩子了?还有,大燕子会数数吗?能记住每个宝宝分别各吃了多少口吗?万一有人饿着有人撑着咋办?……操心得不行。

傍晚燕子们回了巢,统统把脑袋挤在窝口,屁股朝里脸朝外睡觉。一个个跟菩萨似的。我妈每天晚上关闭仓库之前,都要数一数归巢的燕子。若数量不够,就开着门继续等待,等所有燕子都到齐了,才关门熄灯安歇。我觉得这一点颇有林黛玉的格调。林妹妹也会吩咐丫头给燕子留门呢。

我家有一只猫有一天想窜上房梁逮燕子,被我妈逮住批评教育了一顿。她痛心疾首地指着它的鼻子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那可是我们的燕子啊,是我们自己的燕子!”好像燕子是她养的。

总之,自从买了大院子,我妈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当家作主,斗志昂扬,雄心万丈,欲大干一番。很快,我家鸡的数量扩张了三倍,狗扩张了两倍,牛零点五倍(之前就带着一只小牛,第二年又生了一只小牛)。牲畜多了,饲料不够,于是又种了五分地的向日葵、一亩多地的高产玉米。菜地更是种得满满当当,边边角角见缝插针。从黄花菜到西瓜,从黑加仑到草莓,无奇不有(后来统统被鸡糟蹋了……)。菜地大了,井水供不上,便又花了一万块钱打了一口深井,两只水泵一起工作。老人家整天在地里从早忙到晚,往往凌晨一两点了还戴着矿灯在地头浇水。

我一看苗头不对,便劝说道:“人生在世,量力而为。”结果,她把我的力也算进去了。我的腰肌劳损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在买院子之前以及买院子初期,我对未来生活怀有巨大憧憬。我要满院子种满鲜花,要门前空地铺满红砖,要葡萄架和吊床秋千……结果到后来,这个院子被我妈经营得还不如农家乐。再一想,算了,鲜花和红砖也不是我妈的风格。一山不容二虎,还是分家吧。

随意记下一些往事。其实,直到现在,拥有一座院子仍是我的美梦。但同样的热情恐怕再也不会有了吧。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