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到处看房。然而,租房用来养鸡,还只养一只鸡,这怎么和房东解释?实在开不了口。唉,明明是个变态,还非要装成正常人。
转了一大圈后,我决定放弃房东,自个儿买一套平房得了!好歹也是不动产嘛,等鸡老死了我还可以住进去养老。住平房多好啊,可以在门前种花,我的狗可以自己出去玩,投入平房的阳光也比投入楼房的阳光地道多了……最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房子,想养啥养啥,谁跟前也不用解释。
为此,我转遍城郊所有平房,却发现哪怕是违章建筑也买不起……倒是有一幢买得起的。但那个远啊,都快到蒙古国了,还不通公交车,还位于山顶上,自行车上不去,非得整辆汽车不可。
我又开始认真考驾照,同时开始研究车市行情。研究得晕头转向也不知道买什么车合适。向朋友咨询,朋友说:“你这个宅神,八百年不出门不下楼的,买车干什么?”
——教我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买来给鸡送剩饭?……仍然没法解释。
那段时间简直魔怔了,陷在这些事里拔不出来,天天奔波,时时算计。很多读者问我为什么不出新作品了——啊,是这样的,因为我被满冰箱的剩饭拖累了……整个人生都没法解释。
每天疲惫地回到家,孤独地面对冰箱,整个人生仍然没有出路,又想到我妈……我们俩都好有志气。
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里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当身边朋友嚷嚷:突然好想吃×××!还有××!还有××××……简直难以理解。以前的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时刻,对食物充满强烈攫取欲。然而那种欲望已经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现在的我,长时间没有任何想吃的东西。一天到晚没胃口,饿得胃疼也不想吃饭,饿得头晕眼花才勉强塞点东西打发一下肚皮。“特别想吃某某东西”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食物成了巨大的负担。“我家鸡高兴得笑半天”那句话成了符咒,一到吃东西的时候就会想起。所有因我而不高兴的鸡排成队围绕我的餐桌一声不响。旁边的冰箱沉重不堪。
我便离开了阿勒泰,定居乌鲁木齐。
像是打了败仗弃城而逃,像是把这个家让给了满冰箱的剩饭。
为维持冰箱正常运转,走之前我交足了电费。
然而走后没多久,社区大停电,整整两天才恢复。当时冰箱融成什么鬼样子幸亏没亲眼看到……
回家后,冷冻室的门拉不开了。
请不要问我后来是怎么拉开的,总之拉开之后,眼前情景……不形容也罢。
门拉开了,但里面五个大抽屉无论如何也弄不出了。哪儿来的那么多水呢?冻成那么厚的冰!抽屉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四面八方的缝隙被冰堵塞得结结实实,估计还得断电两天才能化开。再设想一番化开后的情景……还是趁冻着的时候处理比较不那么恶心吧?
我找出一把大号螺丝刀和一把榔头,开始了破冰之旅。
当、当、当、当,凿啊凿啊……
刚开始,我还觉得自己跟米开朗基罗似的。
凿了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是泰山开山工。
凿了一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在越狱。
螺丝刀够不着的深处角落,就把电吹风调到最高温,“呼啦呼啦”拼命吹。
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我一边抡榔头一边飞舞吹风机一边反思自己的人生。
当当当!我活到三十多岁,当当当!好容易买了套房子,当当当!搞半天完全是为了放这台冰箱才买的!当当当!买冰箱又是为了什么呢?当当当!没冰箱之前,好像也没啥剩饭啊?当当当!我活到三十多岁,当当当!所有财产就这些:房子、冰箱、螺丝刀、榔头、吹风机!当当当!我图个啥呢我?……
话说砸出来的残羹剩饭之壮观!分五次才全部运到楼下垃圾箱。真是对不起明天的环卫工人。
总之事情就这么粗暴解决了。这应该是目前的最佳解决方案吧,但对我来说,却如同灭国屠城般惨烈。空空荡荡的冰箱暗示一切已经结束。过去的生活,渴望中的生活,打算买的平房,打算养的鸡,努力想要弥补的人生裂隙,渴望中终于宁静了的心。
往下还有更多的人生内容正排着队等待结束。我活到三十多岁,时间的消逝速度倏地突然加快。
嗯,我现在住在乌鲁木齐。我现在的冰箱嘛,就比微波炉大一点。
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