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露天布景的罗生门是个庞然大物,所以拍下雨的场面也大费周折,除了借消防车外,公司的消防设备也全都用上了。

仰拍罗生门上空时,天是阴沉的,下的雨自然看不见。为了拍出效果,我们就在水里掺上墨汁,制造了墨汁雨。

一连几天温度都超过三十度,但是巨大的罗生门的门洞形成穿堂风,一下大雨,那风就使人冷得发抖。

怎样才能在影片里显出罗生门的确硕大无朋呢?这是我反复琢磨的一个课题。为此,到奈良拍外景的时候,我以大佛殿的巨大建筑物为对象进行了各方面的研究,这项研究起了重要作用。

这部作品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森林中的光与影是整个作品的基调,怎样抓住制造光与影的太阳就成了关键。

我打算用正面拍摄太阳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摄影机对着太阳拍,现在算不了什么稀奇,然而在当时,这还是一项电影摄影的禁忌。那时甚至有人认为,太阳光通过镜头聚焦于胶片,有烧坏胶片的危险。

然而宫川摄影师勇敢地挑战这一禁忌,拍出了极为出色的影像。

开头一场戏里,摄影机展示了森林中光与影的世界,以及人心走向迷途的过程,画面十分出色。

后来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这个镜头被称为“摄影机初进森林”。我认为它的确是宫川君的杰作,同时也称得上世界单色片摄影的杰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忘记了称赞他的成就。

我觉得确实出色的时候,本来打算马上就告诉宫川君的,但直到有一天,宫川君的老朋友志村乔先生对我说“宫川君还曾非常担心这么拍不行呢”,我才想起谈这件事,连忙说:“百分,摄影一百分!应该说超过百分!”

关于《罗生门》的回忆是谈不完的。

索性最后写一写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此搁笔吧。

这是关于电影配乐的事。

我写剧本写到女主人公的情节时,耳朵里仿佛已经听到《波莱罗舞曲》的旋律。于是我跟早坂说,希望给这场戏配上《波莱罗舞曲》。

早坂给这场戏配乐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他说:“好,放音乐了。”

他的表情和态度表现出不安与期待,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颇感紧张。

银幕上出现了这个场景,《波莱罗舞曲》的旋律平静地开始了。

随着剧情的发展,乐曲渐趋高潮,但是影像与音乐南辕北辙,怎么也合不拢。

我想,糟透了。

我头脑中计算的影像与音乐的乘法算错了,真是惭愧。

就在这时,乐曲更加高昂,歌声快要开始的时候,忽然之间与影像完全吻合,开始出现异常的气氛。

我记得当时背上冷汗直流,非常动容,不由得看了看早坂。早坂也看了看我。

《罗生门》就这样完成了。

这期间,大映两次失火,为了拍罗生门大雨动用的消防车简直就像举行消防演习一般,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使灾害止于最小限度。

我完成《罗生门》之后,就给松竹公司拍了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原作改编的《白痴》。

这部《白痴》败得很惨。

我和松竹的领导发生了冲突,好像反映了他们对我的反感一样,所有的评论全是谩骂和诽谤。

大映本来打算请我再给他们拍一部片子,这样一来,他们立刻提出取消前议。

我在大映的调布制片厂听到这冷酷的通告,心境黯然地走出制片厂大门,没有心思坐车,强忍愤慨踽踽独行,一直走回位于狛江的家。

我意识到,暂时难免受到冷遇,为此焦急已经毫无用处了,于是就去多摩川钓鱼。

到了多摩川,刚一扬竿,鱼钩就被什么东西挂住,鱼线一下子就断了。

我根本没有带备用的鱼线和鱼钩,没有办法,只得收竿。我心想,倒霉的时候只会出这样的事,边想边往家走去。

我心情忧郁,四肢无力。一开门老婆就跑了出来,说:“恭喜!”

我听了,不由得心头火起。“什么?”

“《罗生门》得大奖啦!”

她是说,《罗生门》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得了大奖。

我想,这回总不至于遭到冷遇了。

神佛睁眼,又眷顾了我。

我连《罗生门》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这件事都不知道。

这完全是意大利电影人斯特拉米杰莉女士看过《罗生门》,理解了此片,从而给予关照的结果,对于日本电影界来说,这纯粹是个突然冲击。

《罗生门》后来又获得美国奥斯卡金像奖,但是日本的评论家们却说,这两个奖不过是评奖者出于对东洋异国情调好奇的结果。

我百思不得其解。

本民族人为什么对于本民族的存在毫无自信呢?为什么对异域的东西那么尊重,对于自己的东西就那么轻视呢?

歌麿、北斋、写乐是因为西洋人推崇备至,才反过来受到日本尊重,像这样毫无见识,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只能说,这是可悲的国民性。

此外,《罗生门》还使我们看到了人可悲性格的另一面。

那是《罗生门》在电视上放映时发生的事。

当时,电视台播映这部作品时,同时播映了采访这部作品出品公司经理的录像。我听了这位经理的谈话,不禁哑然。

当初要拍摄这部作品时,他是那样百般刁难,看了样片之后,他是那样大发脾气,他说不懂影片要说明什么问题,甚至把赞成和主持拍摄这部影片的董事和制片人都降了职。可是电视台记者采访他时,他竟然觍着脸说,一切都是由于他的推动,这部作品才得以拍成。他甚至还说,电影这种东西,过去都是背着太阳拍,这是常识范围之内的事,然而这部作品是他第一次让摄制组对着太阳拍摄。把别人的成就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自始至终也没提我和摄影师宫川君的名字。

我看着电视采访,心想,这才是真正的《罗生门》!

当时我直感觉,《罗生门》里描写的人性中可悲的一个侧面,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人是很难如实地谈论自己的。

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己——这一点,我有了更深刻的体会。然而我却不能耻笑这位经理。

我写的这个类似自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老老实实写了自己呢?

是不是同样没有触及丑陋的部分,把自己或多或少地美化了呢?

在写《罗生门》这一节的过程中,我不能不对此有所反省。

所以,我不能继续写下去了。

出乎意料,《罗生门》成了我这个电影人走向世界的大门,可是写自传的我却不能穿过这个门继续再前进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

从《罗生门》以后的作品人物中,去认识《罗生门》以后的我,我认为这样最自然,也最合适。

人不会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常常是假托别人才能老老实实地谈自己。

因为,再没有什么能比作品更好地说明作者了。

京都的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