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总有余味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1页,共2页

我不愿意对自己的作品再说什么。想要说的,作品里已经说过了,若再多言就是画蛇添足。

但也常有这样的情况,自己以为在作品里说过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大多数观众的理解,所以关于这部作品,自然会产生再略加说明的想法。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耐着性子保持沉默。为什么呢?因为我相信,如果我在作品里谈的问题是正确的,那就一定会有人理解。《静夜之决斗》就是如此。

我在那部作品里强调的问题,似乎很多人没有理解,但也有为数不多的人很好地理解了。

为了使更多的人理解《静夜之决斗》要表达的东西,我才拍了《野良犬》。

《静夜之决斗》不被大多数人理解,是因为我自己没有事先充分咀嚼作品提出的问题;其次,说明问题的方法也不对头。

莫泊桑说:“先要看到谁也没有注意的地方,一直看着它,直到谁都能看得见。”

我决定用《野良犬》再一次表现《静夜之决斗》中的问题,我想,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让任何人都能看见,所以自己要先把提出的问题看个仔细。为此,我用小说的形式把电影剧本写了出来。

我喜欢乔治·西默农,所以按西默农的手法把它写成了社会犯罪小说。

写这个小说花了四十天。我想,把它改成电影剧本顶多十天工夫就够了。事实上大大出乎意料,动手改成剧本的时候大费周折,结果花了五十多天。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小说和剧本是性质根本不同的东西。小说可以自由地描写心理,至于电影剧本,如果不用画外音刻画内心,那就非常困难。

这种先用小说形式写出来再改写成电影剧本的方法,固然费了意想不到的周折,但是也另有收获,它使我重新认识了电影剧本与电影的不同,同时也使我理解,电影从小说独特的表现形式中撷取的东西实在很多。比如说,为了加强读者的印象,可以在结构上用独特的方式对这部小说加以修饰,而电影的剪辑工作同样也需修饰。

这个电影剧本描写的,是主人公(一位年轻的刑警)在警视厅打靶场打完靶乘公共汽车回家,正值酷暑,车里像蒸笼一般闷热,结果,他的手枪被偷。故事就从这里开始。我把胶片忠实地按时间先后剪辑在一起,一看,根本不行,拖拖拉拉,焦点模糊,毫无引人入戏的力量。

没办法,我只好重读小说。

这部分是这样开始的:“那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就是这个!我用了狗吐着舌头热得呵呵喘气的画面。画面出现的同时加上旁白:“那天热得简直吓人。”

随后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标志牌,再转入室内。

“什么?手枪被盗?!”搜查一科科长大吃一惊地仰起脸来。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主人公——年轻的刑警。

我重新剪辑后的胶片很短,却具有立刻把观众引向故事核心的力量。

但是万万没有料到,影片头一个画面——那个狗吐着舌头热得喘气的画面——给我招来了意外的灾难。

这个狗的特写镜头做了背景字幕,但美国动物保护协会的一位妇女看了这部影片后,横生枝节,提出严重抗议,甚至提出控告,说我们为了拍摄狂犬,给正常的狗注射了狂犬病毒。

就算是借口寻衅,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这条狗本来是警方抓来的野狗,按照法规要被打死。我们提出申请,说是拍电影要用它,这样就作为小道具养了起来。

狗是杂种的,看起来挺温顺,我们为了让它看起来凶猛些,给它化了装,用自行车牵着它跑,等它累得吐舌头的时候拍下来。

不论我们怎么列举事实,美国动物保护协会的那位妇女就是不答应。她说,日本人野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我说的话一概不信。

山本先生甚至为此作证,并为我辩护。他说,黑泽君喜欢狗,绝不会干那种事。但那位美国妇女就是不信,声称要正式提出控告。

到了这个地步,我忍无可忍了。我大声说:“虐待动物的是你们。人也是动物,照你这样,我看就得成立个爱护人的协会了。”还要说下去时,人们纷纷上来劝阻。

结果,这一事件以我硬着头皮写了陈述书而告结束。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感到战败国的人是如此屈辱。

除了这件事,影片的拍摄工作整体上是非常愉快的。因为这是电影艺术协会和新东宝合作的作品,我又和罢工时分裂出去的摄制组同仁聚在一起工作了。

摄制组里,由同时进p·c·l的同仁矢野口文雄担任录音师,石井长七郎担任照明师,摄影师是和我一起工作时间最久的中井朝一,早坂文雄担任作曲,副导演是p·c·l时代的好友本多猪四郎,担任美工的是松山崇和他的助手村木与四郎。村木后来成了我工作中不可缺少的美术指导。

这部影片由大泉制片厂制作,因为罢工的余烬未熄,我如果去新东宝制片厂拍戏,可能不大合适,所以决定在大泉厂摄制。

当时,大泉厂内几乎全是空房子,院里有一栋公寓式的小楼,我们就集体住在那里,大家相处得很好,工作十分顺利。

这次拍片是在盛夏季节,下午五点工作结束时太阳还很高很毒。吃罢晚饭,外边依然阳光朗朗。战争刚结束,上大街去逛(因为厂址在大泉,所以也只能去池袋)也没有什么意思,集体宿舍里也无事可做,大家闲得无聊,就有人提出再工作一阵儿,这样,晚饭后重进摄影棚的时候很多。

这部作品中有许多在不同地方拍的短镜头,所以小规模的布景随搭随拆。最快的时候一天要换五六个景。

布景搭好立刻就拍,所以美工部的人只好趁我们打盹儿的时候进行布景,做好装饰。

美术指导松山还担任其他三部影片的工作,因此,他只是画画图,几乎不到这里来。最辛苦的是他的助手村木和另一名女助手。

一天傍晚,我前往露天布景现场看搭建情况。

晚霞辉映之下,木材堆上有两个剪影似的人。我看得出,那是村木和另一名女助手,他们似乎累得筋疲力尽,呆呆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