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强者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把这种性格的医生放在紧临黑市、像个垃圾堆一般的臭水池对岸的医院里,与操纵黑市的无赖将形成很好的对比。要展开这两个人的戏,只待两个人物接触了。

植草和我把这两个人的接触作为开场戏。

无赖因为和另一个无赖争地盘负了伤,找这个医生给他从伤口中取出子弹。

这无赖已患肺结核,肺部有了空洞,此时,医生发现了这一事实。结核菌使这两人发生了联系。此后,两人对待结核菌的态度截然不同,故事就以此为中心展开了。

剧本一动笔就一气呵成。在写作期间,我并不能从从容容地一切都关照植草。

我不太清楚植草是不是在和主人公原型的交往中对其特别倾心,还是他天性就偏向弱者、被损害者和生活在社会黑暗角落的人。他常常对我否定无赖的态度表示不满。

至于他所持的理由,一言以蔽之,就是无赖缺乏人情味或者人性扭曲,并不完全是他们的责任。

道理也许如此。

但是,即使出现这种人的一半责任或大半责任该由社会来负,我也不认为他们的行为是对的。原因在于在这种恶的社会,也有诚实而善良的人。

我不能原谅以威胁别人、破坏别人的生活为业的人。而且,我也不认为否定这些人就是出于强者的利己主义。

认为产生犯罪者是由于社会有缺陷的观点,就算有一半道理,但据此为犯罪者辩护,也不过是一种诡辩而已,因为它无视生活在有缺陷的社会中但并未走向犯罪的人。

植草动不动就拿他自己和我比较,说我们俩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人。然而在我看来,植草和我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有表面的不同。

植草说我是天生的强者,说我是和悔恨、绝望、屈辱等无缘的人,说他自己是天生的弱者,一直生活在泪河里,在痛心、呻吟、痛苦之中生活。然而,这样的观察是肤浅的。

我为了抵抗人的苦恼,戴上一副强者的面具;而植草却为了沉溺于人的苦恼,戴上了一副弱者的面具。事实不过如此。但这只是表面的不同,就本质来说,我们都是弱者。

我之所以在这里把植草和我个人观点对立的问题写出来,并不是为了驳倒植草,也不是为我自己辩护,只是希望借此机会,让大家更好地理解我的本来面貌。

我不是特别的人。

我既不是特别强的人,也不是得天独厚的有特殊才能的人。我不过是个不愿示弱于人,不愿输给别人,因而不懈努力的人。

仅此而已。

这部《泥醉天使》完成之后,植草和我分了手,又不知去向了。原因呢,并不是如植草所说,即他和我本质上性格不同而产生的裂痕。

植草这样说,是故意含糊其辞。实际上他有与生俱来的放浪癖,而且乐此不疲。

证据之一,是为了拍《文艺春秋》杂志“旧友联欢”专栏的插图,他同我并肩留影,而且表情十分高兴。

其次,我写这本自传时,植草为了供我参考同我闲谈。那时他十分高兴,我们足足谈了一个晚上。以后来访时也谈得特别起劲,甚至忘了时间,不得不住在我家。

总之,植草和我是非常亲密的莫逆之交,也是常常吵架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