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这一次,在我的电影生涯中,但凡在命运攸关的重要时刻,总是意想不到地出现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这种幸运,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惊叹。
受惠于这种幸运,我好不容易迈出了当导演的第一步。
我改编了《姿三四郎》,一气呵成,而后带着剧本前往千叶县馆山海军航空基地拜访山本先生。他那时正在拍《夏威夷·马来海海战》。
此行当然为的是请山本先生看剧本,并听取先生的意见。
那个海军航空基地面临大海,巨大的航空母舰甲板上,零式战斗机频频降下或滑行起飞。
山本先生的拍片工作十分紧张,我见到他后,只是寒暄了两三句,接着道明来意,然后告辞。
我在摄影队的宿舍等待山本先生回来,不久山本先生传话给我,说是今晚和海军官兵会餐,回来很晚,让我先睡。
我一直等到十一点,等得乏了,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突然醒来,环顾四周,隔壁山本先生的房间原本是关着灯的,此刻却从隔扇处透出了灯光。
我爬起来透过隔扇的缝隙悄悄往里看了看,看到了山本先生坐在被褥上的背影。
他正在读我的剧本!
他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读,常常把读过的再翻回来重读一遍。那仔细认真的样子,丝毫也没有出席盛宴豪饮归来的倦态。
万籁俱寂的宿舍里,一点声响也没有,只听到山本先生翻稿纸的声音。
我真想走进房间跟山本先生说:“明天早晨您还有工作。您已经够累了,就请休息吧。”但不知为什么,我没敢这样做。因为山本先生的神态庄严到任何人都不敢随便靠近的程度。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而且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到山本先生读完我的剧本。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忘记山本先生那时的背影,以及翻稿纸的声音。
那时,我三十二岁。
我应该攀上的绝顶高山,如今只是好不容易到达了山麓,我站在这里仰望着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