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三宝垄之花》遭到彻底否定。
我认为,那时内务省的检查官们一个个全是神经不健全的人。他们都是迫害妄想狂,都有虐待狂、受虐狂和色情狂的性格特征。
他们把外国影片里的接吻镜头全部剪掉,凡是女人光着脚或露膝的画面,也一律剪掉。
他们把剧本中“工厂的大门敞开胸怀,等待着前来义务劳动的学生们”等词句,都说成是淫秽,别的就可想而知了。这是检查官检查我写的一个电影剧本时说的话。
我始终不懂这句话有什么淫秽之处。可能读这个剧本的人也没懂吧。当然,对于精神不正常的检查官来说,这词句自然是淫秽的了。
为什么呢?因为他会从“门”这个字形象地联想到“阴门”!色情狂对什么都会产生卑劣感情,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淫秽的。用淫秽的眼光看待一切,一切自然就是淫秽的了。
对这些人,只能说他们是天才的色情狂。
尽管如此,这种名为检查官的杜宾犬(影片《六犬大盗》中出场的德国狗),的确被时代的权力饲养得很好。
再没有比被特殊时代的权力饲养得十分驯服的小官微吏更可憎的了,纳粹就是如此。希特勒当然是个疯子,但是细想一想就能明白,从希姆莱或艾希曼直到他们的基层组织,可以说天才疯子辈出。集中营里从头目到看守,无一不是难以想象的衣冠禽兽。
战争期间内务省的检查官也是一例。他们这些人才恰恰是该被关进监狱的。
我现在是极力控制对这些家伙的憎恨,告诫自己不要行文激烈,但是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就难以控制,恨得我浑身发颤。
我对他们的憎恨竟是如此之深。
战争末期,我和朋友们立下共同誓约,如果真的到了一亿人“玉碎”的局面,我们就到内务省门前集合,把他们杀光之后再去死。
关于检查官的事就到此打住吧。我现在有些兴奋过度,这对身体不妙。
后来拍了脑血管x光图我才明白,我的脑大动脉是弯的。据说,正常人全是直的。这种异常现象是先天的,医生诊断为“真性癫痫症”。难怪儿童时代我常常闹痉挛。还有,山本先生也常说我有虚脱症,但是我不知道在工作中有时会出现短时间的茫然自失的情况。脑最需要氧,一旦供氧不足就会出危险。我这异常弯曲的脑大动脉疲劳过度或者过分激动时,血液循环一间断,就会出现癫痫症状。
总之,我在检查官那里倒了大霉。因为我反抗过他们,所以他们更恨我。
虽然被他们枪毙了两个剧本,但是我还要写下一个,这就是《敌中横断三百里》。
这是根据山中峰太郎的冒险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描写的是日俄战争时建川侦察队的故事。
日俄战争时的建川少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已升为中将,当了驻苏大使。对于把侦察队的事迹搬上银幕的事,他特别感兴趣。因此我想,内务省的检查官大概不会对此说三道四了吧。
其次,那时的哈尔滨附近还住着很多白俄人,其中有很多哥萨克人,还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他们的军服和军旗,这对于拍摄影片是个有利条件。
有了这两个极好的条件,我向公司提出,要拍摄《敌中横断三百里》。
当时东宝公司制片部长森田信义是最高决策人。他看了我的剧本,“哦”了一声说:“有趣……不过……”
总而言之,他说这个剧本很有趣,无论如何也应该把它拍成电影。但是,我是新手,把它交给我拍未免分量太重,云云。
这话一点也没错,我写的这个剧本虽然没有战争场面,但描写的却是大会战之前处于对峙状态的日俄两军。
结果,这部《敌中横断三百里》就呜呼哀哉了。
若干年之后,森田先生想起此事还后悔地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策。他说:“如果让黑泽拍了它……虽然我感到遗憾,但当时有不得已的苦衷。”战争时期,电影界本来就是无风三尺浪,苦难重重,当然没有余力让我这样一个新手干那样的大事。
拍片计划一落空,经山本先生和森田先生帮忙,在月刊《电影评论》上发表了这个剧本。尽管这样,我的心情仍然相当沮丧。
那时,有一天我在《日本电影》这个刊物的广告上看到了植草圭之助的名字。这本杂志上登载了他写的剧本《母亲的地图》。
我从银座大街的书店里买了这本杂志,刚出书店大门,不期然地碰见了植草。这时我看到,他上衣的口袋里装着刊登我那剧本的《电影评论》。
这简直巧得令人不可思议。我和植草从黑田小学时代培养起来的友谊,从这天起又开始延续。
在银座大街见面的这一天,我们俩干了什么,谈了什么,已经忘了。后来,植草进了东宝的剧本部,不久我们就在一起共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