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糖”遇到天使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在家里我是最小的孩子,所以父亲对我有些娇宠。他认为,游泳对于像女孩子那样总和姐姐们丢沙包、翻绳玩的我来说,就是熟能生巧的事情。

父亲让我练习游泳,说是晒得越黑越好,他会买个东西奖励我。可是我怕水,到了练习池就是不敢下水。结果,师范学校的教师大为光火,连让我下到仅及肚脐那么深的水,都费了好几天工夫。

往复于家和游泳场的路上,我倒是和哥哥结伴同行。可是他一到那里就把我扔在一边,自己急急忙忙朝竖在河中间的跳水台游去,回家之前连面都见不着。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天,终于能勉强夹杂在初学者之中,抓着浮在河里的大圆木,噼里啪啦接受用脚打水的训练。有一天,哥哥摇着小船来到我身旁,让我上船。我当然高兴,伸过手去等他拉我上船。

等我上船之后,哥哥就使劲朝河心摇去,等练习场上的小旗和挂着苇帘的小屋变得很小时,他冷不丁地把我推下了水。我拼命地划水。划呀划呀,想靠近哥哥的小船。可是等我好不容易划到船前,哥哥就把船划开,如此反复几次。当水淹得我已经看不见哥哥、眼看就要沉底的时候,哥哥终于抓住我的兜裆布把我拉到船上。

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有喝多少水,只是吐了几口。我正在发怔,哥哥开了腔:“小明,你不是能游吗?”

从此以后,我果然不再怕水了。

我能游泳了,而且从此还喜欢上了游泳。

就在推我下水那天的回家路上,哥哥给我买了冰镇甜小豆,还说:“小明,听说人快要淹死的时候都会龇牙一乐呢。果然不假,你也龇牙乐了。”

我听了真生气,不过也的确有那种感觉。因为我记得沉底之前的确有莫名其妙的安适感。

另一种帮助我成长的力量,是黑田小学的班主任老师。这位老师叫立川精治。

我转校之后,过了大约两年半,立川老师全新的教育方针和校长的石头脑瓜发生了正面冲突,结果立川老师辞职了,后来被晓星小学聘请去,培养了许多有才华的学生。

关于这位立川老师,我将在以后的篇幅里描述他的事迹,这里我先写一个小插曲,写他如何对智力发育缓慢、性格乖僻的我多方庇护,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

那是上美术课时发生的事。

从前的美术教育可以说平平常常。教育方针要求的,不过是按照常识要求同实物相似就可以了,用平平淡淡的画做范本,只要求忠实地临摹,最像范本的得最高分数。

但立川老师不干这种傻事。他告诉学生,自己随便画最喜欢的。大家拿出图画纸和彩色铅笔开始画起来。我也动手画了。

我画的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非常认真,使劲地画,甚至不惜把铅笔弄断。涂上色之后还用唾液洇湿涂匀,结果手上沾了各种颜色。

立川老师把大家的画一张一张地贴在黑板上,让学生们自由发表观感,大家对我那幅画只报以哈哈大笑。然而,立川老师怒形于色地环视耻笑我的那些同学,然后把我大大夸奖了一番。夸奖的内容我不记得了。

我模模糊糊的印象中,光是手指沾上唾液涂匀颜色这一点,他就非常赞赏。但我清楚地记得,立川老师在我那画上用红墨水画了个很大的三层圆圈以示表扬。从此以后,尽管我不喜欢上学,但只要这一天有美术课,便总是迫不及待似的,急急忙忙到学校去。

得了三层红圈之后,我喜欢上了画画。我什么都画,而且越画越好。与此同时,其他课程的成绩也很快提高了。立川老师离开黑田小学的时候,我已当上班长,胸前挂着有紫色绶带的金色班长徽。

立川老师在黑田小学时,还有一件事让我不能忘怀。

一天,大概是上手工课,老师扛着一大捆厚纸进了教室。

老师摊开那捆纸,我们看到一张平面图,上面画着许多道路。老师让大家在这纸上画房屋,喜欢什么样就画什么样的,要大家自己创造一条街。

大家都认真地画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主意,不仅画了自己的家,而且还画了道路两旁的树、年代久远的老树、开着花的树篱等。

这样,他把这个教室里孩子们的个性很巧妙地引导出来,画出了一条条漂亮的街道。

学生们围着这张平面图,眼睛无不闪着光彩,脸颊绯红,自豪地望着自己那条街。

当时的情景,恍如昨日。

在大正年代初期,“老师”这称呼是“可怕的人”的代名词。这样的时代里,我能碰上崇尚自由、以鲜活的感性及创造精神从事教育的老师,应该说是无上幸运的。

促进我成长的第三种力量,是一个和我同班,但比我还爱哭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存在,相当于给我提供了一面镜子,使我能客观地观察自己。总而言之,这孩子跟我差不多,他使我感到,我实在让人挠头。

他给我提供了自我反省的机会。这个爱哭鬼的样本名叫植草圭之助。(小圭请别生气,我们俩现在不仍然是爱哭的家伙吗?不过现在你是个浪漫主义爱哭鬼,我是个人道主义爱哭鬼而已。)

植草和我,从少年直到青年时代渊源很深,像两根扭在一起的藤一样成长起来。

其间的情况,植草的小说《虽然已是黎明——青春时代的黑泽明》里写得很详细。

不过植草有植草的视角,我有我的视角。而且,人有这种秉性:对于自己的事情,会因为主观愿望而产生认识偏差。所以,我按自己的想法写我和植草年轻时代的情况,读者把它和植草的小说对照来看,也许最接近真实。

植草是我青少年时期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植草不写我那段时期的情况,就不能写他自己,同样,我如果不写植草,也就不能下笔写我自己。

同植草的小说难免重复,我只好请读者原谅,并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