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从丽江动身,走滇藏线上拉萨,而后从青藏线前往新疆。这一路要说什么具体的目的,其实也没有。只是某日看见街旁的樱花开了,想着春色正憨,总不甘蛰居一室,所以收拾起行囊出发。
既是因花起意,这一路索性寻芳而去。记得有一年的《中国国家地理》,做了一期西藏波密的专题,用的题目特别叫人印象深刻,乃是——“波密,桃花欲狂”。这个“狂”字深深刻入眼底,叫人心眼灼亮。我为着桃花,单写过一本《世有桃花》,当真是以诗词为经,今古之事为纬,依然觉得,歌不尽桃花人世。
此番溯江而上,为桃花而来。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一路宛转浩荡,波波漾漾,但见春山染碧、山花狷狂。而那雪山沉静,日升而露,月出而隐,不因人事变动而有半分动摇。
我在山上看落日,观赏天空的颜色变幻,从红霞漫天的肆意,转到蜜蜡黄的温暖,再到玫瑰紫的收敛。不过转瞬,云底会泛出极美的湖蓝色,天空变得像湖泊一样静谧。夜风清冷,感觉上湖蓝色渐渐凝固清透时,原先浅浅淡淡的月亮,变得白白亮亮。
终于在一天清晨寻到梦中的美景,那是在波密的嘎朗湖边。
车行过,回头看见桃花林整片倒映在碧净的湖面上。惊呼一声之后,即刻屏气凝神。湖面有两三只水鸟停栖,湖岸有狗穿梭而过,而迎着我们的车走过来的,是悠闲而纯良的牛群。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那一刻,我确信自己看见的是文字中古老的桃花源,年轻的纤尘不染的人间仙境——“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在灵魂的故乡奔走,我看见金色的太阳、白色的雪山、黑色的玛尼石、白色的佛塔。遇见笑容平和的乡人,也看见了繁荣造作深处的贫瘠和荒凉。
愈近拉萨心愈悲,像一团乱麻堵在心口。说不清因由。途经南迦巴瓦,看到了南迦巴瓦,那全中国最美的雪山,它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害羞的神女”。据说一年之中大多时候都云山雾罩,只有冬季晴朗的日子才显露真容,可我每次经过都能看到。运气好到路过的藏族人特地停马来点赞。
我在南迦巴瓦脚下的村落里做了个很悲伤的梦,梦到拉萨被拆得一塌糊涂,我在废墟上寻找熟悉的人和地,因为自知徒劳而哭泣。
某种久远的孤独向我袭来,悲哀像洪水漫溢。这悲从中来,我自己也不能解释,或者是我不想解释。
我知是自虐。明明知道这日光之城已面目全非,却一次次回来,执着地想在它日渐改变的形貌上找寻昔日的荣光圣洁。可目睹的,分明是一场漫长无了期的凌迟。
拉萨的某一部分越来越像内地的城市,我们戏称为四川省成都市拉萨区。夜市上铺面密密麻麻,小车和摊档挨挨挤挤。本就狭窄的路面上放着一排排塑料桌凳,地上是触目惊心的白色垃圾和食物残骸。食客们咋咋呼呼,吵嚷不息,却又能在尘土车流中安然进食。
这是拉萨嘈杂丰盛却麻木的现世,鱼龙混杂,群魔乱舞,与它的神圣洁净并行不悖。
布宫,唯有看见颇章布达拉依然矗立在红山顶上我才心定。大昭寺,只有匍匐在祖拉康的觉沃佛前,我才敢痛哭失声……
耀眼的日光,化作眼前灼灼的酥油灯光。这众生的虔诚,难道终是化为虚无?
这失落的圣城啊!除了一次一次来看你,除了一遍一遍口诵真言,除了叩长头,用想象中的身躯温暖你不愈的伤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已不能为你做什么。
想起姜夔那一句:梦中未比丹青见,人间久别不成悲……
在拉萨只待了三天,为赶新疆杏花的花期,我们提前出发,仅仅花了三天就走完了三千多公里的路程。真真称得上晓行夜宿,日夜兼程。好在精力旺盛,并未因赶路而错过路上美景。
有人说,川藏线(滇藏线)像小说,新藏线像散文,那么,青藏线像什么呢?它像诗,并无太多字数,可是感情一样深厚。该平淡的时候安于平淡,该奇崛的时候亦绝不吝惜。
山口上真是冷啊!冷到落雨,冷到飘雪。冷到穿着羽绒服、冲锋裤下车,不到五分钟就冻得浑身冰凉。这已是四月了。我身边历来风趣毒舌的朋友说:林徽因说,你是人间四月天,说的是高原上的四月天吧!阴晴不定,心思难测……
在唐古拉山口,看见形如奔马的云朵;在昆仑山口,看见形如冰湖的晚霞……这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自古以来就没有多少人类存在的痕迹,所以这山、这河、这树都未染尘息,要在荒凉的深处跋涉不止,才可邂逅繁盛风景——即使这繁盛乍看起来也是荒寒的。
青海和西藏本为一体,所以在青藏高原上开车走了两天,依然觉得是在藏区,直到第三天,看到道旁笔直的白杨树,吃上了香喷喷的抓饭和拌面,才惊觉已经进入南疆。
西藏和新疆都是毋庸置疑地大。这极大、极浩瀚、极空旷之间又有细微差别。就好像两地人的性格,西藏是热烈而平和,新疆是热情而执着。自然风光各有其妙,不相上下,以饮食水准来说,新疆胜出不止一筹。
总有朋友问我藏家宴好不好吃。迎着他们热情洋溢充满期待的脸,我沉默了一下,斟酌着说道:如果你没有试过,可以试一下……藏家宴基本是从吐蕃王朝开始攒起来的家底……差不多……呃……两百年推出一道菜吧。
实在是……掩面无语……屈指可数啊!屈指可数!
地大物博,物产丰富,这两个词用在哪里都没有新疆贴切,再加上西域古道、丝绸之路带来的商品流通,香料大量涌入,新疆人民在饮食上面最为开明,积极学习,汉人的烹饪之术被他们融会贯通,导致新疆的饮食水准比周边的土耳其、巴基斯坦等等国家,都强上许多。
对我这种嗜好牛羊肉的人来说,新疆简直是天堂。顿顿吃到撑,就算辗转入山去拍杏花,也不足以消耗过剩的营养。我只能一边豪放地啃着比我脸还大的肉和馕,一边做心理暗示:你不会肥……你真的不会肥……
结果,我,还是,肥了。
杏花开到极盛是白色的,再开就谢了。只有初绽时是略带红润的。它的温柔之态和桃花的肆狂是迥异的,大片的桃花,会看得人几欲羽化仙去,而杏花,即使是大片的,也让人想到归家的安静。
看到杏花满地,心头总会涌起淡淡的温柔。想着在花树下入眠,醒来时落花染襟,回眸处漫天花雨,人世的美好和惆怅都要一一笑纳了。
我是多久没有看到如此广阔的草原?我觉得我在重新认识“辽阔”和“无边无际”这些词。
当我靠近草原的时候,我相信我是在它最美的时候到来,此时它换上的正是四时华服中最精美的一件,那绿色之中不同层次的绿,那黄色之中不同程度的黄,那紫色之中不同分量的紫。
绿草为裳,山花为佩,层层叠叠,一片接着一片,延伸到视力不能拥抱的远方。
早上醒来的时候,走出毡房,看见天空碧蓝如洗,云好像绣上去一样地精致轻盈,碧绿草场绵延到与天相接的地方。牧民赶着马群经过,踏花归去马蹄香。
在这一刻顿悟,这就是我一直期待、念念于心的生活。此刻,我满心欢喜,常怀感恩。上天用另一种方式带我回溯到往生。
我在草原上走着,有时坐下来,看着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鹰隼,它渐飞渐远,我寻觅它的踪迹,体会到不可言说的孤独和寂静。我走进这草原,与之相逢,是轮回中转瞬即逝可以忽略不计的弹指,它承载的历史和往事却是太多,太多……
二
这个秋天。你去到国外,我独自回到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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