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bye

人间失格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田岛一个劲儿地叹气。

蛮力

但田岛也绝非等闲之辈。在黑市交易方面,他一次便能轻松挣得数十万,堪称聪明绝顶之人。

对于绢子的浪费,他无法予以宽恕,这是性格使然。若不能从绢子身上得到相应的回报,他实在是愤懑难平。

浑蛋!狂妄的家伙!一定要给她点教训。

分手行动稍后再说。必须先征服那家伙,将她调教成知书达理、朴素顺从,并且少食的女人,然后再继续行动。否则照这样下去,在金钱方面纠缠不清,行动也无法继续。

制胜的秘诀在于:不动声色地接近敌人。

他在电话号码簿上查到了绢子公寓的详细地址,打算买一瓶威士忌、两袋花生米登门拜访,肚子饿了就让绢子招待点什么,然后大口灌下威士忌,佯装醉酒赖在她家睡上一觉,之后便可拿回主动权了。最重要的是,这方法相当便宜,连房费都省了。

对女人一向自信满满的田岛,竟能想出如此蛮横无情、不知廉耻的计谋,显然已经大失方寸。或许真是被绢子的挥霍无度气得晕头转向了。虽然他已经能够节制色欲,然而世人妄执于金钱的本性,使得他只顾急着取回本钱,到头来却总是事与愿违。

田岛因过分憎恶绢子,想出这背离人性的卑劣伎俩,结果招致一场大祸。

傍晚时分,田岛找到了绢子在世田谷的公寓。这是一座木质结构的两层公寓,陈旧阴森。登上楼梯后迎面便是绢子的房间。

他敲敲门。

“谁啊?”

屋内传出熟悉的乌鸦声。

门打开了,他却大吃一惊,呆立原地。

杂乱。恶臭。

啊,荒凉。四块半榻榻米大小。榻榻米表层乌黑油亮,如波浪般高低不平,一丝包边的痕迹都找不到。房间里堆满了做行商生意的工具,什么石油罐、苹果箱、一升容量的瓶子、包袱裹着的什么东西、像鸟笼的东西、纸屑……又黏又滑地撒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

“什么呀,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还有绢子的衣服。那些乞丐服正如数年前她穿着的肮脏邋遢的劳动裤一般,让人难分性别。

墙壁上贴着一张无尽会社的宣传海报,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任何装饰性的东西。连窗帘都没有。这是二十五六岁的姑娘的房间吗?一盏小小的电灯微弱地亮着,荒凉至极。

“来找你玩。”与其说是惊讶,莫如说田岛已感到一阵恐惧,声音也变成绢子那样的乌鸦嗓,“不过,我下次再来也行。”

“你是有什么阴谋吧。你这人向来不愿多走一步路。”

“没有。今天,其实……”

“爽快点嘛。你就是太娘们气。”

可是这房间实在是触目惊心。

难道要在这里喝那瓶威士忌?啊,早知道就买更廉价的威士忌了。

“这不叫娘们气,这叫俊秀。我说,你今天穿得也太脏了吧。”

他到底还是极不痛快地说了出来。

“今天啊,背了很重的东西,有点累了,一直睡到现在。啊,对了,有好东西。进来再说怎么样?很便宜哦。”

听起来像是生意上的事。若是有生财门路,房间再脏也不成问题。田岛脱下鞋子,选了一块稍微说得过去的地方,合着外衣盘腿坐下。

“你们喝酒的人一定都喜欢乌鱼子吧?”

“嗯,很喜欢。你这里有?请我吃吧。”

“开什么玩笑。请付钱。”

绢子厚颜无耻地伸出右手摊在田岛眼前。

田岛厌烦地撇撇嘴:

“看看你做的这些事,真叫人觉得了无生趣。这只手,给我缩回去。什么乌鱼子,我不稀罕。那是马才吃的。”

“想让我便宜给你,妄想!很好吃哦,正宗的乌鱼子。别扭捏了,快给钱。”

她晃着身子,丝毫没有缩手的意思。

不幸的是,田岛实在是非常喜欢吃乌鱼子,喝威士忌的时候要是有它佐酒,那就别无所求了。

“那,给我来一点吧。”

田岛懊丧地在绢子的掌中放了三张大钞。

“还差四张。”

绢子平静地说道。

田岛倒抽一口凉气。

“浑蛋!你适可而止吧。”

“小气鬼,你就大方点买下一整块嘛。难道你买干松鱼也切开半边买?真是小气。”

“好,就来一整块。”

事已至此,娘们气的田岛也不由得大怒。

“看着,一张,两张,三张,四张。行了吧。手给我缩回去。我真想看看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你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我也想看看,然后狠揍他们一顿。扔下我不管,就算是根葱也会枯死的。”

“什么呀,谈身世太无聊了。借我个杯子,威士忌和乌鱼子的时刻到了。嗯,还有花生米。这个给你。”

田岛一口气喝光了一大杯威士忌,原本打定主意上门让绢子请客,结果却被迫买下贵得离谱的所谓“正宗的”乌鱼子。而且,绢子毫不珍惜地转瞬便将整块乌鱼子切开,满满地堆在一只脏兮兮的大海碗里,跟着又胡乱撒了好些味精。

“吃吧。味精是附赠品,你不用不好意思。”

一下切出这么多乌鱼子,根本吃不完,还撒了味精,简直是胡来。田岛一脸悲痛。七张钞票,就算是被蜡烛烧掉,也没有这般心痛。真是彻头彻尾的浪费。毫无意义。

田岛欲哭无泪,从碗底捏起一片未沾到味精的乌鱼子放入口中。

“你自己做过饭吗?”

他现在连问话都战战兢兢。

“做是会做的。只是嫌麻烦不愿做而已。”

“洗衣服呢?”

“别把人当傻瓜。我嘛,相对说来,算是爱干净的人。”

“爱干净?”

田岛目瞪口呆地环顾这荒凉、散发恶臭的房间。

“这房间本来就很脏,我无从下手。再说我还要做生意,那些东西只能堆在屋子里。给你看看我的壁橱吧。”

她站起身,刷地打开壁橱。

田岛顿时瞪大了双眼。

纤尘不染,井然有序,恍惚间仿佛看见金光闪闪,闻见馥郁芳香。衣柜、镜台、皮箱,鞋柜上摆着三双小巧可爱的鞋子。这壁橱简直就是这位乌鸦嗓灰姑娘的秘密换装间。

随即,绢子又啪地关上壁橱,在离田岛稍远的位置随意坐下。

“梳妆打扮这回事,一星期弄上一次就足够了。我又不想招惹男人,平常穿成这样正合适。”

“可是,这条劳动裤,你不觉得太离谱了吗?很不卫生啊。”

“为什么?”

“很臭。”

“少装高雅啦。你不也一样,老是浑身酒气,难闻死了。”

“这么说我们是臭味相投了。”

随着酒意愈浓,这房间的荒凉光景,和绢子的乞丐装扮,他已不那么在意。于是他心头涌上恶念,想将最初的计谋付诸行动。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他又说了一句笨拙的乖巧话。不过,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些大人物、大学者,也会说出这样笨拙的话语,而且会出乎意料地奏效。

“能听见钢琴声呢。”

他开始装模作样起来,眯起眼睛,侧耳倾听远处的广播。

“你也懂音乐?看你一副五音不全的样子。”

“笨蛋,你居然不知道我通晓乐理。若是名曲,听一整天也不嫌闷。”

“那是什么曲子?”

“肖邦。”

他随口胡扯。

“是吗?我还以为是《越后狮子》呢。”

两位音乐白痴开始胡言乱语。田岛想着气氛还不够,于是迅速转换话题。

“不过,我想,你应该还是跟谁谈过恋爱的吧?”

“说什么胡话。我可不像你那么淫乱。”

“请注意一下用词!真是个粗俗的家伙。”

他忽然心生不快,又灌下几口威士忌,看来今天要半途而废了,但就此败退的话,有损自己美男之名,就算死缠烂打,也誓要成功。

“恋爱和淫乱,根本就是两码事。看起来,你真是一窍不通。我来教教你吧。”

他被自己的语气恶心得阵阵发寒。这样可不行。虽然时候尚早,还是装作烂醉,顺势躺下吧。

“啊,醉了。一定是空腹喝酒,醉得厉害。让我在这躺一会儿吧。”

“不行!”

乌鸦嗓变成了粗嗓门。

“少装蒜!早就看穿你了。要想住下,拿五十万,不,拿一百万来。”

全盘告负。

“你,至于这么生气吗?不过是喝醉了,在这里稍微……”

“不行,不行,请回去。”

绢子站起身,将门大大敞开。

田岛无奈之下,只好使出最拙劣难看的手段,想趁起身之际顺势抱住绢子。

“砰”的一声,面颊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发出一声甚是诡异的惨叫。这一瞬间,田岛方才想起,能轻松背负七十余斤货物的绢子着实是力大如牛,不禁毛骨悚然。

“原谅我。抓小偷!”

他叫嚷着莫名其妙的内容,赤脚飞奔出走廊。

绢子安下心来,关上房门。

不久,门外传来声音。

“那个,我的鞋,不好意思……还有,要是有细绳什么的,也请给我一根吧,我的眼镜腿断了。”

在他的美男子历史上,还从未遭逢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感到出离愤怒了,但还是用绢子给的红色布条绑在眼镜上,将布条挂上双耳。

“谢谢!”

他赌气般地怒吼一句,步下楼梯,中途踩空了台阶,又发出一声惨叫。

冷战

然而,田岛很心疼投资在永井绢子身上的本钱,他还从未做过这样的赔本买卖,一定要想尽办法利用她,有效地利用她,用个够本。但是,那个力大如牛的家伙,那个食量惊人的家伙,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天气转暖,各式花儿都竞相绽放,唯有田岛仍是愁眉苦脸。距离那个大败之夜,已过去四五日,眼镜换了新的,脸上的淤肿也已消退,姑且先给绢子打个电话,他打算展开一场思想之战。

“喂,我是田岛。上次醉得实在太离谱了,啊哈哈哈哈。”

“女人独自生活难免遇到各种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不,我之后也仔细考虑过,结果呢……你说,我想跟情人们分手,买套小房子,把妻女从乡下接来,一家团聚,这件事在道德层面上来说,是不是坏事啊?”

“你说的这些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男人只要钱一多,就会开始计较这些小气的事情吧。”

“那也就是说,是坏事了?”

“倒也不算坏得透顶。你似乎是存了不少钱啊?”

“别老是谈钱……你试着从道德上,也就是说,从思想上,看这个问题,你怎么想?”

“我干吗要想,这是你的事。”

“这倒是,确实如此。不过我嘛,觉得这是件好事。”

“那不就得了?我要挂电话了。这种无聊的话题,真是讨厌。”

“可是,这对我来说,真的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我始终觉得,还是应该尊重道德。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想做好事。”

“古里古怪的。你是不是又想装酒疯,耍些愚蠢的花招啊。恕不奉陪了。”

“我绝没有戏弄你。毕竟人性本善。”

“你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刚才我就想尿尿了,一直憋着呢。”

“等一下,稍等。一天三千元怎么样?”

思想之战瞬间转为金钱之战。

“包吃吗?”

“不,这点,就请你帮帮忙吧。我最近的收入也不多。”

“没有一万元,免谈。”

“那,五千元。就这样吧。这可是关乎道德的问题啊。”

“快憋不住了。你就饶了我吧。”

“五千元,拜托了。”

“白痴啊,你真是。”

随即传来咯咯的笑声。似乎是答应了。

事已至此,总之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绢子,除了一天五千元之外,一片面包一杯水也不能便宜她,如果不痛下狠心用个够本,那就亏大了。心软是首要禁忌,否则会招来灭顶之灾。

虽然挨了绢子一拳,发出那么离奇的惨叫,但是却让田岛发现了反过来利用那股蛮力的方法。

他的那些情人之中,有一个名叫水原惠子的油画家,还不到三十岁,画技并不算出色。水原在田园调布租了两间公寓房,一间做起居室,一间做画室。当时,她拿着某位画家的介绍信,请求田岛让她做《方尖碑》的插画工作。田岛看见她面泛红晕,局促不安的神情,觉得煞是可爱,便开始略微资助她的生计。她举止温和,沉默寡言,此外,十分爱哭。但她绝不会不顾仪态大哭大闹,而是如同小女孩一般嘤嘤啜泣,反而惹人怜惜。

但是,有一个非常大的麻烦。她有一个哥哥,曾在满洲军队待过很长时间,从小便是个粗暴之人,因而锻炼出体格强健的魁梧身形。田岛初次听惠子提起她哥哥时,就心生不悦。毕竟,恋人的哥哥是个军曹或者伍长之类的,自浮士德的时代以来,就是对美男子非常不吉利的存在。

她哥哥最近从西伯利亚地区撤了回来,似乎眼下正住在惠子那里,预备东山再起。

田岛不愿意同她哥哥照面,想打电话把惠子约出来,但是不太妙。

“我是惠子的哥哥。”

这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强而有力。他果然在。

“我是杂志社的,想找水原老师,谈谈插画的事……”

尾音有些不自禁地颤抖。

“不行。她感冒了正在休息。工作的事得缓一缓。”

真不走运。想约惠子出门,看来是不可能了。

然而,一味地惧怕她哥哥,把与惠子分手的事无限期拖下去,这对惠子而言,也不够尊重。况且,惠子卧病在床,加上被撤回的哥哥寄住在她家,相信正缺钱用。反过来看,或许现在正是最佳时机。对病人说些体贴的慰问语,然后即时送上钱财。她当兵的哥哥也总不至于拳脚相加吧。说不定,还会比惠子更加感动,要和自己握手呢。若是万一,他想要动武……到那时,只要躲到力大如牛的永井绢子背后就成。

这真是百分之百的利用,有效利用。

“记住了吗?想来应该没问题,只是那里有个粗暴的男人,要是他挥拳相向,就请你轻轻地制伏他。那个家伙,看起来很弱。”

他用非常客气的言语对绢子说道。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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