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大家都说,爸爸是个好人呢。”
那是因为,我骗了所有的人。我知道这公寓里的人都对我印象不错。可我愈是恐惧他们,他们就愈喜欢我;而我愈是被人喜欢,就愈觉惶恐,然后不得不想方设法逃离他们。要想让茂子明白我这不幸的怪癖,恐怕太难了。
“茂子会向神明祈求些什么呢?”我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
“我想要一个真的爸爸。”
我顿时愕然,感到头晕目眩。敌人!究竟我是茂子的敌人,还是茂子是我的敌人?总之在那一瞬,透过茂子的脸我看见,那里也有一个威胁着我的可怕的大人,一个陌生人,不可理解的陌生人,神秘的陌生人。
我以为茂子是我唯一的安慰,却未承想这个孩子身上也隐藏着“冷不防拍死牛虻的牛尾巴”。那之后,我在茂子面前也会提心吊胆。
“色魔!在吗?”
堀木又来看我了。我出逃那天,他是那样的冷眼相待,可我依然无法把他拒之门外,而是用微笑迎接他。
“你小子的漫画挺受欢迎嘛!像你这种业余爱好者,倒是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不过,可别大意哦。你的素描可是烂得不成样子。”
堀木甚至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惯常的焦躁情绪折磨着我,我想,若是能把那“妖怪”的自画像给这家伙开开眼就好了,口上却说:“别再说了,再说我就要大叫了。”
堀木越发得意起来:“仅凭圆滑处世的才能,迟早有一天你会露馅的哦。”
圆滑处世的才能?我简直哭笑不得。我有什么圆滑处世的才能!不过,像我这种恐惧人类、逃避人世、总是敷衍了事的人,是否无意间契合了那些奉行“明哲保身”之道的精明狡猾之徒的处世论呢?人啊,明明一点也不了解对方,错看对方,却视彼此为独一无二的挚友,一生不解对方的真性情,待一方撒手西去,还要为其哭泣,念诵悼词。
堀木是我离家出走事件的善后人之一(他一定是在静子的殷勤邀请下才勉强同意的),所以他总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摆出一副月下老人的派头,常常煞有介事地教训我,或是深夜喝得酩酊大醉来我这儿住下,向我借五日元后(每次都是五日元),扬长而去。
“不过,你这玩弄女人的放荡生活也差不多该收场了。再这样下去,世人可不会饶恕你。”
所谓“世人”,到底是什么?是人的复数吗?世人的实体究竟在哪里?一直以来,我茫然不知,只觉得世人应是强大、严厉又可怕的东西。但经堀木一说,“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这句话我呼之欲出,终归还是怕惹恼堀木,欲言又止。
(世人可不会饶恕你。)
(什么世人啊。是你不会饶恕我吧?)
(做这种事情,世人一定会要你好看。)
(什么世人啊。是你会要我好看吧?)
(世人迟早会葬送你!)
(不是世人,是你要葬送我吧?)
“看看你有多么恐怖、古怪、心狠手辣、老奸巨猾、阴森狡诈!”这些话语在我心中翻滚,而我只是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
“呵呵,冷汗、冷汗。”
不过,自那时起,我有了一种想法:“所谓世人,不就是个人吗?”
认清世人无非是个人之后,我多少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借用静子的话,便是我变得有些任性,不再战战兢兢了。若是借用堀木的话,便是我成了一个小气鬼。用茂子的话说,便是我不那么疼她了。
我终日不苟言笑,边照看茂子,边应各杂志社的邀请(除静子所在的杂志社,陆续有其他杂志社向我约稿。但那些杂志社更为低俗,都是些所谓的三流出版社),画《金太郎与大田的冒险》、明显模仿《逍遥老爸》的《逍遥和尚》,还有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急性子的小宾》等一些恶搞漫画。在阴郁的心情下,我慢吞吞地涂鸦(我的运笔本来就很慢),仅为赚些酒钱。静子下班回家后,我便和她换班,急匆匆地赶到高圆寺车站附近的小摊或是小酒吧喝些廉价烈酒,待心里舒坦一些,便打道回府。
“越看越觉得你长相怪异。其实‘逍遥和尚’的长相就是看了你的睡脸得到的灵感。”
“你的睡脸也很苍老。活像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还不都怪你。我都被你榨干啦。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何苦忧愁自扰……”
“别瞎嚷嚷了,快睡吧。要不要吃点东西?”静子心平气和,完全不吃我这套。
“要是有酒我就喝点。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世事无常……啊不,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
我一边胡乱唱着,一边让静子帮我脱衣,然后把额头抵在静子胸前沉沉睡去。这就是我的生活。
同样的事日日反复,
只需遵循与昨日相同的惯例。
倘若避免大喜大悲,
彻骨的悲伤便不会到来。
前方路遇挡路之石,
蟾蜍都会绕路而行。
这是上田敏翻译的一首查尔·柯娄的诗。读后,我羞赧万分,满脸发烫。
蟾蜍。
(那便是我。世人对我根本不存在原谅或宽恕、葬送或不葬送之问题。我比猫狗还要低级。我是蟾蜍,只配在地上活动的蟾蜍。)
酒愈喝愈多,我不光在高圆寺车站附近喝,还去新宿、银座,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我已不想再遵循“惯例”。在酒吧,我一副无赖相,不断亲吻女服务生。换言之,我又回到了殉情前的日子——不,我比那时酗酒更凶、更无耻下流。钱用尽,我甚至拿着静子的衣服去典当。
望着那破旧的风筝苦笑的日子持续了一年之多。樱花树又抱嫩芽之时,我再次偷偷拿着静子的和服腰带和衬衫去典当,用得来的钱去银座喝酒,连续两晚夜不归宿。第三晚,我终觉做得有些过分,下意识地蹑手蹑脚回到住处,却听到静子与茂子的对话:
“为什么爸爸要喝酒?”
“爸爸啊,并不是真的喜欢喝酒。因为他人太好了,所以才……”
“好人都要喝酒吗?”
“也不是……”
“爸爸一定会吓一跳!”
“也许会不喜欢它呢。你看,它又从箱子里跳出来了。”
“像急性子的小宾一样。”
“是啊。”
我听见静子低声笑着,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声。
我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向内窥视,原来是一只小白兔。它一蹦一跳地在屋里转圈,母女俩追着它跑。
(真是幸福的母女俩。我这种浑蛋夹在她们中间,只会把她们的生活弄得更糟。质朴的幸福。一对好母女。啊,若有神明愿意听我祈祷,请赐予我幸福吧,哪怕平生只有一次。请赐予我一次幸福吧。)
我多想就这样双手合十,蹲身祈祷。但我悄悄掩上门,转身去了银座,从此再也没回过那间公寓。
我再次过上了小白脸的生活,借住在京桥附近一家小酒吧的二楼。
世人——我似乎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何谓世人。世人就是人与人的争斗,而且是现场之争,人活着仅是为了在争斗中取胜。人们互不屈服,即使奴隶也有其卑微的报复。所以,除了当场决出胜负,人们没有其他生存方式。他们冠冕堂皇,以个人为斗争目标,战胜一人再去迎战下一人。世人的困惑便是个人的困惑。大海指的不是世人,而是个人。如此一来,我对人世间这片亦真亦幻之海的恐惧大为减弱,不再如以往那样劳心费神,永无穷尽,即是说,我开始只考虑眼前需求,变得厚颜无耻。
我逃离高圆寺公寓,对京桥小酒吧的老板娘说:“我和她分手了。”这一句胜过一切。从那晚起,我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酒吧二楼。可怕的“世人”并未伤我分毫,我也未对“世人”作出任何解释。只要老板娘乐意,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像是客人,又像是老板,像是店小二,又像是店家亲戚。我理应是个来路不明之人,但“世人”却并不觉奇怪,店里的几位常客还“小叶、小叶”地称呼我,待我甚为友善,还常常请我喝酒。
我逐渐对这个世界放下戒心,慢慢地发现它其实并没那么可怕。迄今为止,我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更类似于对“科学迷信”类的恐惧。例如春风里夹杂着数十万百日咳细菌;澡堂里成千上万的细菌会致人失明;理发店里隐藏着数以万计的秃头病病菌;省线电车的吊环上有疥癣虫攒动;生鱼片和生烤猪牛肉里潜伏着绦虫的幼虫、肝蛭和各种虫卵;赤脚走路玻璃碎片划破脚心时,碎片会在体内游走,刺破眼珠,致人失明。兴许从科学角度来看,的确有数以十万计的细菌在空气中游曳蠢动。但我知道,如果我无视它们的存在,它们便与我毫无干系,只是转瞬即逝的“科学幽灵”罢了。还曾听说,若每人饭盒里剩三粒米,千万人如此,每日则会浪费掉几袋米。或是每人每天少用一张纸巾来擤鼻涕,千万人一同行动可以省出一池纸浆。类似的“科学统计”,曾令我苦不堪言。即使我只剩了一粒米饭,或是擤一次鼻涕,都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浪费的米粒和纸浆已然堆积如山,我顿时心情沉重,恍如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不过,这仅是“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数字的谎言”,吃剩的三粒米不可能被汇集一处,即使作为加减乘除的应用题,它们也不过是最为粗浅且低能的题目。如同去计算熄灯后昏暗的卫生间里,会有多少人单脚踩入粪坑;或是计算有多少乘客会跌入省线电车的入站口与月台外缘间的缝隙,考虑这种概率问题着实太过愚笨。即使它们有可能发生,但我却从未听闻有人因没跨好粪坑而受伤。然而,一直以来,我却深信这些所谓的“科学事实”,就在昨日,还把它们当作事实照单全收,并为此惶惶不可终日,想来简直幼稚得可笑。由此,我开始渐渐领会这个世界的真相。
即便如此,我面对世人仍心有余悸。与店里的客人照面时,我总要先饮下一杯浊酒,如同要去见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仍旧每晚都出现,就像小孩子见到可怕的小动物,反而会用力把它握紧,我甚至可以借着酒兴向客人们吹嘘不入流的艺术论。
唉,可惜我是一个无大喜大悲、籍籍无名的漫画家。我急切地盼望着可以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纵使巨大的悲哀将接踵而至,我也在所不惜。但是,我眼下却只得与酒客们聊些无用之事,喝客人请我喝的酒,以此作乐。
我在京桥百无聊赖的日子已持续了一年之久,我的漫画已不再局限于以儿童为阅读对象的杂志,车站上出售的那些粗俗而猥亵的杂志也开始刊登我的作品。我以“上司几太”(与“情死未遂”一词同音)这个戏谑的笔名,画些龌龊的裸体画,并常在其中插入《鲁拜集》中的诗句:
别再做徒劳的祈祷,
抛却那引人落泪之物。
干杯吧,只想那美好之物,
忘却多余的忧愁。
以不安和恐惧威胁他人之徒,
终将畏怯自己的滔天罪行。
日日防备死者的复仇,
机关算尽,不得安卧。
昨夜,美酒入喉,我心欢畅。
今朝,酒冷香落,徒留荒凉。
怪哉,仅一夜之隔,
我心竟判若两人!
抛却诅咒,
就像听见远方战鼓喧嚣。
莫名不安袭来,
一一问责琐碎之事,终究无路可走。
正义是人生指南?
且看那血流成河的疆场,
且看那刺客的刀尖,
正义又在何方?
哪里有真理为我们指路?
睿智之光又在何方?
在美丽与恐惧并存的浮世,
软弱之人被迫背负难当的重荷。
只管在人世播撒无能为力的情欲种子,
只管让世人接受善恶罪罚的诅咒,
只管让世人彷徨失措、束手无策,
却不赋予他们相当的意志和力量。
你在何处彷徨张望?
何为批判、反省、再次思量?
嘿,净是空虚的梦、虚妄的幻象。
哎嘿,忘了饮酒,一切都是虚无的思量!
广阔苍穹的无际无边,
乱世浮生不过沧海一粟。
谁知这地球为何自转?
随它自转、公转还是翻转!
无上的力量无处不在,
所有国家,所有民族,
无不拥有同样的人性。
只我一人异端邪流?
世人皆将《圣训》误读,
否则亦是缺乏常识与智慧。
禁止肉身之乐,又戒除美酒入喉,
好吧,穆斯塔法,我就是不愿随波逐流!
但在那时,却有一位处女劝我不要喝酒。
“这样可不行啊,你从早到晚都醉醺醺的。”
她是酒吧对面一间小香烟铺老板的女儿,十七八岁,叫祝子,皮肤白皙,还长着一对小虎牙。我到铺子里买烟时,她总是笑着这样劝我。
“哪里不行了,喝酒有什么不好?有多少就要喝多少。‘人之子啊,用酒来消除你们的憎恨吧!’古代的波斯人都这么说。他们还说:‘能给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心灵带来希望的,只有那微醺的玉杯。’你懂吗?”
“不懂。”
“你这丫头。小心我亲你哦!”
“那你亲啊。”
她毫不羞怯地噘起下嘴唇。
“你这傻丫头,一点贞操观念都没有……”
话虽如此,祝子的脸上明显散发着尚未被玷污的处女气息。
新年伊始的一个寒冷冬夜,我醉醺醺地出来买烟,不小心掉到香烟铺前的下水道里。我大喊:“祝子!快来救我。”祝子将我拉了上来,并为我处理右手的伤口。那一次,祝子没有笑,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你酒喝太多了。”
我毫不在乎死亡,但若是受伤流血沦为残废,却觉得实在对不住祝子。我一面让祝子为我包扎伤口,一面想自己也许真的该戒酒了。
“我不喝酒了。从明天起,滴酒不沾。”
“真的?”
“说到做到。若我戒了酒,祝子愿意和我结婚吗?”我是真心想戒酒,但结婚的事却是戏言。
“当然。”
所谓“当然”,是“当然可以”的省略语。当时流行各种各样的省略语,比如“时男”(时尚男子)、“时女”(时尚女子)等。
“好。我们拉钩。我一定会戒。”
第二天,我依然是一早便酒不离口。
傍晚,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祝子的店前,对她说:
“祝子,对不起呀,我又喝酒了。”
“哎呀,你好讨厌,故意装成醉酒的样子。”
我愣了,醉意清醒了大半。
“不,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喝了,不是装醉。”
“别逗我了,你好坏哦。”祝子丝毫不怀疑我。
“你看我这副样子就知道啦。今天我从早喝到晚。你要原谅我哦。”
“你演技可真好。”
“傻丫头,我不是在演戏。当心我亲你哦。”
“那你亲呀。”
“不,我没资格。我不能娶你为妻了。你看我的脸,我的脸很红吧?因为我喝酒了啊。”
“脸红是因为夕阳的缘故。你不要骗我了。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可能还去喝酒。我们都拉过钩啦。你说什么喝了酒,都是骗人、骗人、骗人!”
祝子坐在昏暗的店铺中微微一笑,白皙的脸上闪现的是不曾见过丑恶的童贞,它在我眼中尊贵无比。迄今为止,我还未和年轻的处女上过床。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与祝子结婚。即使巨大的悲哀接踵而至,只要此生能够经历一场放纵的快乐,我便无怨无悔。过去我总以为,所谓的处女之美不过是愚昧的诗人天真哀伤的幻想,没想到它真的存在于世。我对祝子说:“结婚后,春暖花开之时,我们骑单车去看青叶瀑布吧。”这便是所谓的“一锤定音”,我毫不犹豫地窃取了这朵鲜花。
不久,我们结婚了。从中得到的快乐并没我想象的那么大,接踵而至的悲哀却绝非“凄惨”所能形容,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于我而言,“世人”终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洞穴,它绝非那么简单,所谓的“一锤定音”并不能决定一切。
二
堀木与我。
若世上所谓的“交友”是指彼此轻蔑又相互来往,并使双方越发无趣,那么我与堀木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多亏京桥那间小酒吧的老板娘侠义相助(用“侠义”来形容女人,多少有些怪异。但依我的经验,至少在都市男女中,女人比男人更具有仁厚的侠义心肠。男人们做事大都畏首畏尾,只重门面,还很吝啬),我与香烟铺的祝子顺利完婚。我们在筑地和隅田川一带租了一间屋子,屋子位于一栋木质小二楼的底层。两人开始一起生活。我不再喝酒,渐渐专心于已成为自己固定职业的漫画创作之中,晚饭后两人去看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去咖啡店小坐,或是买盆花。不,比这些更为快乐的是听对我深信不疑的小小新娘讲话,端详她的一颦一笑。我胸中泛起点点温暖,以为自己已慢慢成为一个普通人,不必再以悲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堀木又出现在我眼前。
“嘿!色魔!咦?变聪明不少啊。其实,我今天是替那位高圆寺的女士来传话的。”
堀木说到一半急忙收声,朝着在厨房泡茶的祝子扬了扬下巴,低声问我祝子是否会介意。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心平气和地答道。
老实说,祝子真是个信赖他人的天才。我和京桥酒吧老板娘之间的关系自不必说,连我向祝子坦白镰仓事件时,她也毫不起疑。这并非由于我高超的撒谎技巧,有时我甚至说得再直白不过,祝子却似乎只当那些是玩笑话。
“你还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过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让我转告你,有空去高圆寺那边玩。”
即将忘却的时候,却飞来一只怪鸟,用喙啄破我记忆的伤口。过往的可耻和罪恶的记忆转瞬间在眼前浮现,我坐立不安,恐惧到想要大吼大叫。
“去喝一杯吧。”我说。
“好。”堀木答道。
我与堀木,外形上本就相似,有时会让人误以为是同一人。当然,这只会发生在我们四处去喝廉价酒的时候。总之,只要我们两人一碰头,顷刻间就变成两只大小和毛色都相同的狗,在飘着雪的小巷中四处奔走。
那天之后,我与堀木重修旧好。我们去了京桥的那间小酒吧,最后两只烂醉如泥的狗还造访了静子在高圆寺的公寓,在那过了一晚后才回家。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闷热的夏日夜晚。傍晚时分,堀木穿一件皱巴巴的和服单衣,来到我在筑地的公寓。他说今天因某种必要原因,把夏服拿去当铺典当了,若被老母亲发现则太不成体统,因此想尽快把衣服赎回。总之,他叫我借他一些钱。不巧的是那天我身上也没钱,便照老样子吩咐祝子拿衣服去当铺换些钱来借给堀木,剩下的一点钱则让她买了烧酒。我和堀木两人坐在公寓的屋顶,隅田川飘来的风里隐约夹杂着一股泥腥味,我们即将开始一顿些微肮脏的纳凉晚宴。
那时,我和堀木玩一种猜喜剧名词或悲剧名词的游戏。这游戏是我发明的,名词既然可以分为阳性、阴性、中性,那也理应有喜剧与悲剧之分。例如,轮船和火车都是悲剧名词,市内电车和公交车则都是喜剧名词。不懂其中缘由的人不配谈论艺术。若有剧作家在喜剧剧本中混入一个悲剧名词,就不配再以剧作家自居。换成悲剧剧本亦是如此。
“准备好了吗?香烟是什么词?”我问道。
“是悲(悲剧的省略语)。”堀木立刻回答。
“药呢?”
“是药粉还是药丸?”
“针剂。”
“悲。”
“是吗?也有激素注射剂哦。”
“不,肯定是悲。你不觉得只要有针都是悲剧吗?针本身就是一个大悲剧。”
“好吧,算你对。不过你听着,‘药’和‘医生’是个例外,它们都是喜(喜剧的省略语)。那‘死’呢?”
“喜剧。‘牧师’和‘和尚’也是。”
“厉害。这么说来,‘生’是悲剧啦。”
“不,一样是喜剧。”
“不是吧,这样的话什么都成喜剧了。那我再问你一个,‘漫画家’是什么词?你不会也说它是喜剧名词吧?”
“悲剧,悲剧。这是个分量很重的悲剧名词!”
“哈哈,原来你是个大悲剧呀!”
闲聊渐渐变成低俗的玩笑话。这种游戏虽然无聊,但我和堀木却觉得这比世上所有沙龙游戏都来得巧妙,为此还扬扬自得。
当时,我还发明了一个类似的游戏,是猜反义词。比如黑的反义词是白,但白的反义词却要是红,红的反义词则是黑。
“花的反义词是?”
“呃……有一间名叫花月的料理店。所以应该是月。”堀木歪着嘴思考着我的问题。
“错,花与月不是反义词,说是同义词还差不多。星星和紫罗兰不就是同义词吗?不是反义词。”
“我知道了,花的反义词是蜜蜂。”
“蜜蜂?”
“经常出现在牡丹画上的……或者是蚂蚁?”
“搞什么啦……那是绘画题材。别想蒙混过关!”
“有了!有句话说‘花遇丛云……’”
“那是月遇丛云吧?”
“哦,对。花遇和风。风!花的反义词是风。”
“瞎扯,那是浪花调里的句子吧?这下你可泄底啦!”
“那就是琵琶。”
“这也不对。花的反义词……啊,你应该在这世界上最不像花的东西里去找啊。”
“那是什么……等一下,哎呀,原来是女人啊!”
“那顺便问你,女人的近义词是什么?”
“内脏。”
“你啊,真是对诗一窍不通。那内脏的反义词是什么?”
“牛奶。”
“这个答案还有点意思。就按这个思路来,耻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无耻嘛!就是流行漫画家上司几太。”
“那堀木正雄的反义词呢?”
说到这里,我们两个渐渐笑不出来,心情变得极度阴郁,如同脑壳塞满玻璃碎片,那是烧酒醉后特有的感觉。
“别得意忘形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受过被绳子捆绑的耻辱。”
我大为震惊。原来堀木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在他眼里,我仅是一个连死都不配、恬不知耻的蠢笨怪物,即所谓的“行尸走肉”。他无非是利用我达到自己快活的目的罢了。原来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交情”。思及此,我心情极为低落。但转念一想,堀木如此看我,也无可厚非。我从小就是一个不配为人的孩子。堀木会对我投以轻蔑的目光,也合情合理。于是,我装出无关痛痒的样子,将话题继续下去:
“罪。你说说罪的反义词是什么?这个很难哦。”
“当然是法律。”堀木平静地答道。
我不禁抬头望向他。附近高楼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红色灯光映得堀木的脸犹如鬼差般严肃。我怔住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罪的反义词……怎么成法律了呢?”
他竟然说罪的反义词是法律!也许这世上的人们想得就是如此简单,他们过着安分守己的生活,认为没有警察的地方才会产生罪恶。
“不然是什么,是神?你身上什么时候有股基督教徒的味道了?倒人胃口啊!”
“哎,你别随便给人下定论。我们再好好想想吧,这个题目挺有趣的啊,我们可以通过答案来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这样啊……那罪的反义词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我这样的人。”
“别开玩笑了。善是恶的反义词,却不是罪的反义词。”
“恶和罪有区别吗?”
“我觉得有区别。善恶的观念是人定的,‘恶’是人随意创造的道德词语。”
“真是啰唆。即是如此,那就是‘神’吧。神啊神,把什么都推到神的身上准没错。啊,肚子饿了。”
“祝子正在下面煮蚕豆呢。”
“那太好了,我爱吃蚕豆。”堀木将两手放在脑后,仰躺在地。
“你对罪这类东西,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不是嘛。我和你这个罪人不一样,我虽然是个浪子,却没弄死过女人,没骗过女人的钱。”
我没弄死过女人,也没骗过女人的钱——心里某个地方发出微弱却又坚决的反驳声,但我旋即转念,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就是有这种癖性。
我终究无法与堀木当面争辩。那因烧酒生出的阴郁醉意让我的心情越发紧绷,我竭力克制,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唯独被关进牢房这件事不算有罪。若知道了罪的反义词,也许就能抓住罪的实体了……神……救赎……爱……光明……可是,神的反义词是撒旦,救赎的反义词是苦恼,爱的反义词是恨,光明的反义词是黑暗,善的反义词是恶。罪与祈祷、罪与忏悔、罪与坦白、罪与……啊,这些都是同义词,罪的反义词到底是什么!”
“罪的反义词是蜜,像蜜一样甜。肚子好饿,拿点吃的来吧。”
“你自己怎么不去拿?”这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暴怒的声音对人说话。
“好啊,那我就到下面去和祝子一起犯罪好了。理论不如实践。罪的反义词是蜜豆,不,是蚕豆!”堀木已经醉得口齿不清。
“随你!快离我远点!”
“罪与饿,饿与蚕豆!不对,这些也是同义词。”他说着胡话起身离开。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那么一瞬,这两个词在我脑海的角落掠过。说不定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并不把罪与罚看作同义词,而是看作反义词并列在一起?罪与罚,两个毫无共通之处的词语,水火不容的词语。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水藻、腐臭的池塘、纷乱如麻的人物内心……啊,我懂了,不,又好像没完全明白……正当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在我脑中盘旋时,耳边传来堀木的声音:
“喂!蚕豆,不好了!快来!”
堀木的声音和神色都大变。他刚摇摇晃晃地下楼,片刻就又返回。
“怎么了?”气氛突然变得异常紧张,我们两个从屋顶下到二层,又从二层往我一层的房间走。堀木在半路停了下来:
“你看!”他指着下面,低声说道。
我房间上的小天窗开着,可以见到房中情景。房内亮着电灯,里面有两只动物。
我顿觉天旋地转,呼吸急促,心中不停念道:“这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姿态,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姿态,没什么好怕的。”伫立在楼梯上,我甚至忘了要去解救祝子。
堀木大声咳了几下。我逃也般地又跑回屋顶,一股脑躺倒在地,仰视饱含水汽的夏日夜空。此刻,我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或悲伤,只感到骇人的恐惧之感袭遍全身。那不是在墓地撞到幽灵等鬼怪的恐惧,而是在神社的杉树林中遇见身穿白衣的神明时,心中升起的古老、强烈而又不容分说的恐惧。一夜之间,少年华发。渐渐地,我对所有事情失去了自信,对人类生出无止境的怀疑,世间生活再也无法引起我一丝期待、一丝快乐和一丝共鸣。这件事在我的人生中,着实是一起决定性事件。我被人迎头砍中眉心。那之后,每当与人接近,伤口便会隐隐作痛。
“虽然我很同情你,不过,你应该也能从这件事中有所领悟。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这里简直就是地狱……不过,你还是原谅祝子吧,毕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告辞了。”
堀木从不糊涂,断不会在气氛尴尬的地方久留。
我起身,独自一人喝着烧酒,接着号啕大哭,没有停歇地痛哭不止。
不知何时,祝子端着一盘盛得满满的蚕豆,怔怔地站在我身后。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事,什么都别说了。你啊,就是不懂得怀疑别人。坐下来,吃蚕豆吧。”
我们并肩而坐,吃着蚕豆。啊,信赖何罪之有?玷污祝子的男人不过是个没文化的矮个子商人,三十岁上下,每次来请我画漫画,都会像煞有介事地留些钱,然后扬长而去。
那商人终究没有再来。不知为何,我对商人并不怎么憎恨,我愤恨恼怒的是堀木。他没有在最初发现时便大声咳嗽或做些什么来阻止二人,却跑回屋顶通知我。在每个不眠之夜,愤怒之情总是不期而至,令我呻吟不止。
对于祝子,我认为不存在原谅与否的问题。她本就是个信赖他人的天才,不懂得对人起疑,但这恰恰是悲剧的罪魁祸首。
我向神明发问:“信赖何罪之有?”
比起祝子的身体被人玷污,祝子的信赖被人玷污这件事更令我难过。我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痛不欲生。我这样一个人,惹人厌烦、畏畏缩缩、只顾看人脸色行事、对人的信赖之心早已破裂。于我而言,祝子那信赖他人的纯真心灵宛如青叶的瀑布,清新怡人。但这份纯真在一夜间化为黄色污水。看吧,那晚之后,祝子对我的一颦一笑都十分敏感。
“喂!”
每当我喊祝子,她便浑身一震,似乎不知该看哪里。我努力让她欢笑,故意搞笑,她仍旧战战兢兢,不停地用敬语和我说话。
纯真的信赖之心,果然是罪恶的源泉。
我找来许多妻子被人侵犯的书,通读之后,却还是觉得没有哪个遭受侵犯的女人比祝子更悲惨。发生在祝子身上的事也完全无法成为故事情节。哪怕矮个子商人与祝子之间有一丝类似爱情的东西,我也会好受些。但在那个夏夜,祝子轻信于他,他们之间的感情仅限于此。我却因此被人迎头砍中眉心,声嘶力竭,一夜白头。祝子也自此一生不得安宁。大多数书都把丈夫能否谅解妻子的“行为”作为解决问题的关键,但我以为,这并非是难以解决的痛苦问题。有权选择是否原谅妻子的丈夫算是幸运的。若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大可不必闹得沸沸扬扬,直接和妻子离婚,再娶一房便可。若做不到便只得忍下,即所谓的“原谅”。无论如何,丈夫凭自己便可平息所有纷纷扰扰之事。虽说,这类事情的确会让丈夫很受打击,但这种“打击”并不是无休无止冲击着海岸的波涛,有权利的丈夫只要凭借愤怒便可解决一切问题,而我没有任何权利。思及此,我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连一句责备的话语也无法说出口,更遑论愤怒之情。妻子只因自己与生俱来的可贵品质才遭人侵犯,更何况,她的丈夫也曾被这惹人怜爱的可贵品质深深吸引。那是对人纯真无邪的信任。
纯真无邪的信任,何罪之有?
我对唯一能救赎自己的品质产生了疑惑。我越发难以理解世间的一切,终于回到只有酒精的日子。我的样子越发寒酸,从早到晚喝着烧酒,牙齿脱落得残缺不全,漫画的内容也猥亵不堪。不,准确地说,我偷偷做起了临摹春宫图的买卖,只为赚到买烧酒的钱。每当我看到祝子不敢和我对视、惊慌失措的样子,便猜想:“这女人对人没有任何戒心,莫非与那商人已不是第一次?难道她和堀木也做过?不,或者是和我不认识的人?”疑窦丛生,但我始终没有正视这一切的勇气。我在不安与恐惧中翻滚,唯有喝过烧酒醉倒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尝试那卑屈的诱导性审讯。我的心笨拙地随着审讯忽喜忽悲,表面上却做出滑稽的表演,随后对祝子进行地狱般可憎的爱抚,再像烂泥一样酣然睡去。
那年岁末,烂醉如泥的我深夜到家,想喝杯糖水。祝子好像已经睡了,于是我径自去厨房找来糖罐,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糖,却有一只黑色的细长纸袋。我无意中拿起袋子,贴在上面的标签令我错愕。标签已被人用指甲刮去大半,只留下外文部分,清清楚楚地写着:dial。
dial。尽管我那时嗜烧酒如命,却还没到服安眠药的地步,但我本就长期失眠,对常见的安眠药很是熟悉。单凭这纸袋里的剂量已足够置人于死地。虽然袋子还未开封,但祝子把它藏在这里肯定有所打算,而且故意撕掉标签,一定是想对我隐瞒。可惜她不懂标签上的外文,只用指尖把标签刮去一半,以为这样便可万无一失了(祝子啊,你并没有错)。
我悄悄在杯子里倒满水,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慢慢撕掉纸袋封口,一口气将药片全部倒入嘴中,用杯中的水缓缓送服,之后关上灯回房睡觉。
据说,我死人一般地整整睡了三天。医生认为是过失,一直犹豫着是否要报警。听说我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我要回家”。当时,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要回的“家”究竟是何处。我只是喃喃着,不停地落泪。
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我看到比目鱼坐在床头,满脸不耐烦。
“上次也是在岁末吧。这种时候谁都忙得焦头烂额,你要还是瞅准岁末做这种事,我这条老命可要搭进去了。”
京桥酒吧的老板娘也在一旁听比目鱼说话。
“老板娘。”我叫她。
“在呢,怎么样,你醒了?”老板娘说着,一张笑脸出现在我上方。
“请让我和祝子离婚吧。”我泪流满面,说出的话连自己也吃了一惊。
老板娘站起身来,幽幽地叹息。
接下来,我再度开口,说出任谁也想不到的话,简直不知该用滑稽还是用愚蠢来形容:
“我要去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
“哈哈!”比目鱼第一个放声大笑,老板娘也跟着“扑哧”一笑,我流着泪,满面通红,也苦涩地笑了。
“嗯,这想法很好。”比目鱼露出他那一贯的懒散笑容,“你还是去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吧。只要有女人,你就无法振作。找个没有女人的地方,倒是个好主意。”
没有女人的地方。殊不知,我这句傻气十足的呓语,到最后竟以极为惨烈的方式成真。
祝子似乎坚持认为我是替她服毒,因此待我比从前更加惶恐不安。我说什么她都不笑,并且轻易不开口说话。如此一来,我待在公寓中也嫌烦闷,于是走到外面,和从前一样找些廉价酒痛饮一番。不过,自从服药事件之后,我的身体明显消瘦,手脚乏力,对画漫画也日益倦怠。我一咬牙,用比目鱼到医院探病时带来的钱(比目鱼说,这笔钱是他的一点心意。他递给我时,像是在自掏腰包。可那似乎还是老家的哥哥们给我的钱。比起从比目鱼家出逃时,我已有了长进:虽然依旧糊涂,却也能识破他装模作样的把戏。我狡猾地装作毫不知情,神色微妙地接过慰问金,向比目鱼施礼。至于比目鱼为何要耍弄那样复杂的把戏,我至今似懂非懂,但至少并未感到奇怪),独自去了一趟南伊豆温泉,但丝毫没能悠闲地享受温泉风光。每每思及祝子,我就寂寞不已,没有一丝眺望旅店窗外群山的宁静心态。我既没换上棉袍,也没有泡汤,而是跑到旅馆外,冲进一家脏兮兮的茶馆,拿起烧酒猛灌下去,把身体搞得更糟后回到东京。
某个夜晚,东京飘着大雪。我醉醺醺地走出银座,一面用微弱的声音反复哼唱着“这儿离家乡几百里、这儿离家乡几百里”,一面用靴子踢散堆积在地的积雪。然后我咯血了。那是我第一次咯血,雪上出现了一面大大的太阳旗。我斜着眼,盯了一会儿旗帜,便蹲下身,用两手捧起旁边干净的雪,一边洗脸,一边落泪不止。
这是哪里的小路?
这是哪里的小路?
仿佛幻听一般,远处依稀传来女童哀婉的歌声。不幸。这世上不幸的人各式各样——不,毫不夸张地说,这世上尽是不幸的人。但这群人能够堂堂正正地向这个世界抗议自己所承受的不幸,“世人”也大度地给予他们理解和同情。可我的不幸源于自身的罪恶,无法向任何人抗议,若我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类似抗议的言辞,恐怕不只比目鱼,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大吃一惊,他们认为我哪有资格提出抗议。我究竟是俗话说的“任性狂妄”,还是与之相反,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呢?我自己也十分费解。总之我可谓是罪恶的聚集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陷入不幸,全无防范之策。
我站在路边,思索着先找点药治病再说,便走进附近的药店。与老板娘相视的瞬间,她像是受到闪光灯照射般,瞪大双眼,呆呆地站立。她睁大的眼里,透出的并非是惊愕或是厌恶,而是一种寻求某种救赎的倾慕之情。这位老板娘一定也是不幸之人,不幸之人自能敏感地觉察他人的不幸。我正这样想着,突然注意到老板娘竟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我克制住想跑到她面前的冲动,却还是在与她面面相觑时落了泪。紧接着,老板娘也簌簌落泪。
仅此而已。我一言不发地走出药店,踉踉跄跄地回到公寓,让祝子为我倒了盐水,喝罢默默躺下。翌日,我谎称自己有点感冒,在屋里躺了一整天,半夜却还是无法忍受那不为人所知的咯血引发的不安,起身去了那家药店。这次我面带微笑,如实告知老板娘自己一直以来的身体状况,和她商量治疗方案。
“你一定不能再喝酒了。”老板娘犹如我的亲人一样关心我。
“可能是酒精中毒,我现在还想喝酒。”
“不行。我丈夫以前也是这样,明明有肺结核,却说喝酒能杀死病菌,嗜酒如命,自己折了寿。”
“我现在担心得很。简直是怕得要命。”
“我给你开些药。记住千万不能再喝酒了。”
老板娘(她是位寡妇,有一个男孩,在千叶或是什么地方的医科大学读书,不久患了和父亲同样的病,现在休学在医院调养,家里还躺着一位中风的公公。女老板五岁的时候患上了小儿麻痹,一只脚完全不能走路)拄着拐,翻箱倒柜地为我配药。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嗵嗵”的声音。
“这是造血剂。”
“这是维生素注射剂,注射器在这里。”
“这是钙片。肠胃不好时,吃这个淀粉酶。”
“这个是……那个是……”女老板善意地向我说明了五六种药品的用法。于我而言,这位不幸的老板娘给予我的善意却太过厚重。最后,她将一种药迅速用纸包好,叮嘱我实在忍不住想喝酒时才能用。
吗啡的注射剂。
老板娘说,吗啡对人的伤害比酒要小,我也相信她说的。加之我已感到醉酒是件很不光彩之事,如能摆脱酒精这一魔鬼的长期纠缠,我万分喜悦,因此毫不犹豫地在胳膊上注射了吗啡。不安、焦躁、羞怯一扫而空,我甚至变成一位阳刚上进的雄辩家。每次注射后,我忘记了身体的衰弱,埋首于漫画创作之中,画笔所到之处妙趣横生。
起初,我每日只注射一支,逐渐增加到两支、四支,渐渐地,没了吗啡我已无法工作。
“这样不行,中毒了怎么办?”
经她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已然有了毒瘾(我是很容易接受他人暗示的人。若有人对我说,“虽然这笔钱不能花,但到底花不花是你的事”,我反而觉得不花不行,不花会辜负他人的期待,于是必定会马上把这笔钱花光),中毒的不安反而让我对吗啡的欲求日益膨胀。
“求你了!再给我一盒。月底我一定把账付清。”
“账什么时候付都可以,但若被警察知道就麻烦了。”
唉,不知为何,我周遭总是充斥着一些阴森污浊、形迹可疑之人。
“警察那里就拜托您了。老板娘,我吻您一下吧!”
老板娘涨红了脸。
我趁机央求:“没有药,我的工作就一筹莫展。于我而言,它就像是壮阳药。”
“这样的话,你干脆用激素注射剂好了。”
“请您不要戏弄我。要么酒,要么就是那种药。缺了它们我就无法工作。”
“酒是绝对不行的。”
“对吧?自从用了那种药,我滴酒未沾。多亏了它,我的身体状况也一直很好。我也不想一直画质量粗糙的漫画,我打算把酒戒掉,养好身体,多多学习,一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画家给您看。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所以,拜托您了。我吻您一下吧!”
老板娘笑了起来:“你可真是让我为难。中毒了我可不管哦。”她“嗵嗵”地拄着拐杖,从柜子里拿出药,“不能给你一整盒,你很快会用光的。给你一半吧。”
“真小气啊……唉,没办法啦!”回到家,我立刻注射了一支。
“不疼吗?”祝子战战兢兢地问我。
“疼是疼,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最近精神一直都很好吧?好啦,工作啦!开工,开工!”我嚷着。
我还曾深夜敲开药店的门。老板娘睡眼惺忪地拄着拐杖“嗵嗵”地走来为我开门,我猛地抱住她,亲吻她,做出一副痛哭流涕的样子。
而老板娘则会默默递给我一盒药。
当我渐渐得知吗啡和烧酒一样,甚至比烧酒更危险、肮脏时,我早已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瘾君子。我可谓是无耻至极。为了得到吗啡,我又开始仿制春宫图,并与药店那残疾老板娘发生了肮脏关系。
我想死,越发想死。一切已无法挽回,无论做什么都以失败告终,平添一笔耻辱而已。骑自行车去青叶看瀑布的愿望,于我而言已遥不可及。一切都只是肮脏罪孽的不断累积,苦恼的不断叠加而已。我想死,必须死,活着只会成为罪恶之源。类似的想法不断闪现,我仍旧近乎疯狂地往返于公寓和药店之间。
我越发拼命工作,吗啡的用量也随之增加,欠下的药费已高得离谱,老板娘见到我便哭,我也跟着流泪。
地狱。
还有逃离地狱的最后一招。若再失败,除了自杀我已别无选择。我把赌注全下在最后一张王牌上。我给家乡的父亲写了一封长信,将自己的实际状况和盘托出(我终究没有写和女人有关的事)。
没承想,结果更加糟糕。我焦急等待,家乡却杳无音讯。焦躁不安的情绪反而令我再次增大吗啡剂量。
那天,我决定在当晚一次性注射十支吗啡后投河。下午,比目鱼恶魔般的直觉仿佛嗅出点什么,他带着堀木出现在我面前。
“听说你咯血了?”
堀木大摇大摆地坐在我面前问话,脸上带着我未曾见过的温柔笑容。那笑容让我既感激,又高兴,我禁不住扭头哭泣。堀木的温柔微笑,彻底将我打败,将我葬送。
他们把我送上汽车。比目鱼平心静气地劝导我(他语气缓和,甚至可以用慈悲来形容),让我一定要住院治疗,剩下的事情尽管交给他们。我如同一个无行事能力的傻瓜,嘤嘤哭泣,唯唯诺诺地听从两人的安排。连同祝子,我们一行四人在车上颠簸多时,暮色降临,才终于到达森林深处的一家大医院门口。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所疗养院。
我接受了一位年轻医生极为温柔且细致的检查,检查结束,医生有些腼腆地笑着说道:
“那么,就先在这里静养一段时间吧。”
然后,比目鱼、堀木和祝子便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医院。祝子走前将装有更换衣物的包裹递给我,接着又默默地从腰间掏出针管和我未用完的药物。原来她果真以为那是壮阳药。
“不,这个不要了。”
真难得!我生平首次主动拒绝别人递来的东西,竟是在这种时候。我的不幸,恰恰在于我缺乏拒绝的能力。我害怕一旦拒绝别人,便会在彼此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但那一刻,我竟无比自然地拒绝了曾让我几近疯狂的吗啡。或许是被祝子那“神圣的无知”打动了吧。哪怕只是一瞬,我也算是摆脱过毒瘾吧?
但随即,我就被那位带着腼腆笑容的年轻医生带到一栋病房中,“咔嚓”一声,大门紧锁。这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当初服下安眠药被救醒后曾说“要去一个没有女人的地方”,这句愚蠢的呓语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成真。住在这栋病房的精神病患者全是男性,连护士也是男性,没有一个女人。
如今的我连罪人都称不上,我是一个疯子。不,我绝没有疯。哪怕是一瞬间,我也没有疯过。可是,唉,哪个疯子会说自己是疯子的?可以说,被关进这座医院的人都是疯子,在医院外的,则都是正常人。
我向神发问:“不反抗何罪之有?”
望着堀木那美得不可思议的微笑,我泫然泪下。我忘记思考,忘记反抗,坐进汽车被带来这里,成了一名精神病患者。即使现在离开,我的额头上也已刻上疯子的印记,不,该是废人的印记。
我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不如说,我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来这里时,正值初夏时节,透过铁格子窗,能看到院里的小池塘中开着红色睡莲。三个月过去,波斯菊在院里绽开,意想不到的是,故乡的大哥带着比目鱼来看我,他依然是印象中那副认真而谨慎的样子,用略带紧张的口气对我说:“父亲已于上月因胃溃疡过世,至于你的事情,大家已不计前嫌,今后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可以什么都不做。或许你对东京还有留恋,但你必须马上离开东京,到乡下疗养。你的胡作非为,涩田先生已差不多摆平了,不必记挂在心。”
故乡的山水浮现在眼前,于是我轻轻点头。
我完全成了一个废人。
父亲的死讯,让我越发窝囊。父亲已然不在。那份曾占据我心,眷恋般的恐惧已然消逝,我的心变得空空荡荡。这甚至让我怀疑,那盛载苦恼的器皿曾经之所以那么沉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走后,我顿时泄气,连苦恼的能力也随之失去了。
大哥果真履行了他的承诺。从家乡乘汽车南下,四五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一处东北地区罕有的温暖的海边温泉。村边有五间陈旧的茅屋,茅屋墙壁剥落,柱子已被虫蛀,几乎没有修葺过的痕迹。大哥为我买下这五间屋子,又为我请了一名年近六旬的女佣。女佣一头红发,长相丑陋。
三年期间,我数次被这位名唤阿铁的老女佣残忍侵犯,有时我们也像夫妇一样吵架。我的肺病时好时坏,人时胖时瘦,有时咳出血痰。昨天,我叫阿铁去买一盒卡尔莫钦,她在村里的药店买的卡尔莫钦却与以往的包装不同。我没太在意,谁知睡觉前吞了十颗药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入睡,正觉蹊跷,肚里突然翻江倒海。我急忙跑进厕所,结果狂泻不止,之后又跑了三趟厕所。我心生疑窦,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药盒,上面写着“海诺莫钦”,是种泻药。
我平躺下来,在肚子上放了热水袋,琢磨着该如何责怪阿铁。
“你给我看好了,这不是卡尔莫钦,这叫海诺莫钦!”
这么说着,我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看来,“废人”大约是喜剧名词了。为求安眠反而服下泻药,而且这泻药的名字叫海诺莫钦。
如今的我,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
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所谓“人世间”摸爬滚打至今,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今年,我将满二十七岁。白发骤添的我,在大部分人眼中,恍如年过四旬。
后记
我并不认识写下这三篇手札的疯子。不过,一位和我有些交情的人,倒是与手札中提到的京桥酒吧的老板娘很是神似。她个头不高,面色苍白,细长的眼睛向上挑,鼻梁高挺,与其说是个美人,不如说是位俊美的青年,给人一种硬朗的感觉。手札里描写的东京是昭和五、六、七年间的风貌,而我被朋友带着去过几次那间酒吧,喝着冰威士忌。但那已经是昭和十年前后的事了,当时日本的“军部”已经开始胡作非为。因此,我不可能见过写下这三篇手札的男人。
然而今年二月,我拜访了一位在千叶县船桥市躲避空难的朋友。他是我大学时代的所谓“学友”,现在在某女子大学任讲师一职。我此前曾托他为我的亲戚说媒,因此此次前去拜访,一则是去看望他,二则是想为家人购置一些新鲜海产,为此特地背着旅行包去了船桥市。
船桥是一个临海大城镇。朋友刚刚搬来,当地人大都不清楚他家的位置。天气寒冷,我背着旅行包的双肩疼痛不已。恰在那时,我被唱片传来的提琴声所吸引,推开了一家咖啡店的门。
咖啡店的老板娘十分面熟,一问才知道,她与十年前京桥那间小酒吧的老板娘是同一人。她似乎立刻想起了我,彼此都惊讶万分,相视而笑。我们并未依照当时的惯例询问对方遭到空袭的经历,而是颇为自豪地聊着:
“你还是老样子。”
“不,已经是个老太婆啦。身子骨不行啦。你还是那么年轻。”
“怎么可能,我都有三个孩子啦。今天也是为了孩子们出来买东西。”
我们像所有久未见面的朋友一样寒暄,继而打听彼此都熟识之人的近况。突然老板娘话锋一转,问我是否认识小叶这个人。我回答不认识。接着,老板娘便从屋里取来三本笔记和三张照片递给我。
“这些或许能作为你写作的素材。”
我并不习惯用别人硬塞给我的材料来写东西,本想当面拒绝,却被照片震撼(那三张照片的奇怪之处我已在序言中提过),于是决定代为保管这些物件,回去时再来这里坐坐。我问老板娘是否认识一位住在某街某号女子大学的某位老师。果然两人都是新搬来的,互相认识。据说我的朋友,就住在这附近,偶尔还会来咖啡店小坐。
那晚,我与朋友小酌后,在他家留宿。我一夜未睡,读完那三本笔记。
手札里写的故事虽时隔久远,但现在读来也颇有趣。与其用我拙劣的文笔改写,不如保持原样,把它们发表在杂志上。我以为,这种做法更有意义。
我带给孩子们的海产,净是一些干货。我背起旅行包向朋友辞行后,又走进那间咖啡店。
“昨天承蒙您的关照。今天我有个请求……”我开门见山道。
“这些笔记能不能借给我一段时间?”
“好啊,拿去吧。”
“写下这些的人,还活着吗?”
“嗯,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十年前,这些笔记和照片被放在包裹里一起寄到了京桥的酒吧,寄件人肯定就是小叶,但包裹上没有他的住址,甚至连寄件人都没有。空袭时,这包裹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不可思议地保留了下来。里面的内容,我也是最近才一口气读完……”
“您哭了吗?”
“没有。与其说哭……一个人要是成了那样,也就不行了。”
“那之后已过了十年,他或许已经不在了。这些东西应该是他送给您的礼物吧。虽然有的地方写得夸张了些,但您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头吧。如果这些都是事实,换了我是这个人的朋友,或许也会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这都是他父亲的不是啊。”老板娘不知为何,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幽默风趣。只要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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