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知道王亭业心中不快活,就缄口不语了。
宛云又问:“牡丹花我怎么没见过呀?”
大人们都不理睬她,她就赌气地把辫绳解开了,歪桃辫顺势散开,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只芦花鸡。
晚饭后王亭业到街巷中散步,在一家车行碰到了同事郑家晴。郑家晴教历史,二十八岁,生得风流倜傥,是单身女教师竞相追逐的对象。王亭业知道郑家晴组织了一个教育界的“读书会”,每周聚会一次,以磋商学业的名义宣传抗日。九一八事变后,他们还组织学生张贴传单。他也曾动员过王亭业加入“读书会”。王亭业这一段心绪烦杂多半缘自对这件事的举棋不定。郑家晴穿着条米色西装裤,白衬衣的下摆掖在裤子里,看上去利落而又时髦。他笑着和王亭业打招呼,说:“散步啊?”
王亭业说:“吃了饭憋得慌,出来转转。说着,紧张地看过往行人。见有一个熟人正欲经过,连忙握起郑家晴的手,很动情地摇着,仿佛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朋友了。熟人见王亭业与人寒暄,点了个头就过去了,王亭业这才讪讪地把手抽回。
“你这是去哪里?”王亭业小声问。
“你知道去哪里。”郑家晴也小声说,“要不要跟我去一次?去了你就不烦闷了。”
“让我考虑考虑。”王亭业问,“还有谁去了?”
郑家晴笑而不答。王亭业自知问到忌讳上了,就连连致歉,然后退后两步,与郑家晴告辞。
王亭业转身走了不足五步,就有些魂不守舍地又转身看了看郑家晴。郑家晴走得很悠闲,所以并未脱离他的视野。他那散漫的步态更像一个公子哥在寻艳。王亭业忽然想起了已故的研究考古学的父亲所告诫的一句话:“遇到什么事拿不定主意时,不如就身体力行地实践一次。不实践永远都是失败的,而实践了则可能成功。”王亭业想想解决矛盾的最好办法也许就是去实践一次,不然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情将会使心灵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旦下定决心了,王亭业就激动得热血沸腾的,他不由暗中握紧了拳头,匆匆追赶着郑家晴。当郑家晴经过一家调味店欲往一条更为繁华的巷子里拐时,王亭业已经离他几步之遥了。他很奇怪读书会聚会的地点竞择了一个热闹的去处,在王亭业想来,应该是一条极幽僻的少见行人的巷子才是。不过也许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才不至于引人注意吧。
王亭业悄悄拉了一下郑家晴的衣裳。郑家晴头也不回地说:“我就知道你会跟过来的。”说完,回头冲他笑着,“就要到了。”
他们前后脚进了一家裁缝店。店面并不大,一个五十上下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客人量尺,她见了郑家晴殷勤地打招呼:“把不合体的裤子带来了吧?”
“穿来了。”郑家晴笑着伸出一只裤脚,说,“再裁短一些,天气太热了。”
王亭业仔细一看,发现那裤腿的确有些过长。
女人量完尺寸,给客人开了取衣服的票据,长吁一口气,把皮尺挂在脖子上,然后将花镜摘下来放在台子上。
客人收好票据离开了。郑家晴这才向王亭业介绍她:“这位是胡师母,不仅衣服做得好,烹饪也是一把好手,还会拉京胡,胡教授真是好福气!”
“家晴的嘴巴最甜,不知哪个女子能有福气嫁给你,天天听你的甜言蜜语。”胡师母很矜持地笑着。郑家晴接着又介绍王亭业,说以后他可能要常来,让胡师母多多关照。胡师母连说:“知道知道。”
他们推开一扇果绿色的侧门,就进了后院。别看前面店铺的铺面小,后面可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院子中栽着几棵柳树,柳树下又有矮株的丁香和桃红。晚景中垂柳的影子就像细雨一样柔曼。王亭业有些发怔,心想如何显赫的人物会拥有这样的院子。他们沿着树间的石板路来到一座朴拙的有木格窗户的房屋。推开门,先看见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立在一张红术方桌前倒茶,她倾着身子时那浓密的刘海遮住眼睑,看上去就像水中芦苇的倒影。她见了郑家晴放下茶壶,微微笑着说:“来了——”郑家晴答应着,问:“什么时候回沈阳?”姑娘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快了。”姑娘圆脸,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有些怯生生的,穿一件水粉色丝绸短袖衫,所露的两条胳膊丰腴而白暂,像藕一样;而她则如一蓬睡莲,看得王亭业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姑娘所处的地方是“过堂”,经过它,就是他们聚会的场所了。那是间大约有二十平方米的会客室,已经有十几人身居其中了。只有几位王亭业眼熟,他们与他在同一所学校供职。人们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吸烟,大多数人的手里都摇着一把扇子,他们那种颇有些风雅的情态使王亭业惊讶不已。坐在向北正位的是一位老者,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脸,穿灰布短褂,端茶碗的动作颇有风度,让人觉得他是有来历的人。后来王亭业知道他就是胡教授,学历史的,精通金石篆刻,古玩字画,原在北平一所大学教书,后来因病赋闲在家,便与夫人同来长春。他的岳丈是服装厂的老板,如今已携夫人到香港避难去了,房屋就是由他留下的。王亭业羡慕这闹市处清静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议的院落,也为那个斟茶姑娘的端秀淡雅而有些魂不守舍。那天聚会议论的中心话题是国际联盟派来的李顿调查团,有人认为这个调查团既然是先去了日本,必然会由于偏昕一面之词而对整个东北不利。还有人认为国际联盟会公正无私地制裁日本,不会承认他们炮制出的“满洲国”。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还说,李顿一行在整个东北境内的一切活动都受到日本严密监控,据说房间的电话也安装了窃听器。总之,虽然他们流露出某种悲观情绪,还是对李顿调查团抱有希望。他们这种希望很像幼稚的小孩子等待家长帮助他们圆了自己的梦想,岂不知梦想是自己的。
王亭业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他的女人已经哭得气息奄奄。在她的想像中,王亭业已经在街上被车撞死了,所以王亭业回家的脚步声使她怀疑是通知她去领尸的人,便头不抬眼不睁地哭得更加昏天黑地。后来她听见宛云在叫爸爸”,便虚弱地支撑着病体从炕上爬起来,果然是王亭业,她便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连连说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感谢老天的保佑!”她那喜出望外的表情,仿佛丈夫是个起死回生的人,弄得王亭业有几分惶惶然。
那一夜王亭业失眠了。他的脑海中老是浮现着那个院落中细雨般的垂柳,以及那个温婉秀美的女孩子。郑家晴介绍说她叫于小书,是胡师母的侄女,在沈阳一家洋行工作,懂五国外语。她是专程来探望姑母的,今年二十一岁,据说还没有男朋友。
郑家晴在与王亭业分手的时候打趣他:“你是不是觉得娶了老婆之后,可爱的女孩子才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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